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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第112章 二七.一(现实)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景裕五年六月十四,天子骤崩。

没有后嗣,也未立遗诏,顿时群臣无首,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虽然一切尚未过明路,但是朝野却已心照不宣,将这一场政变的发动者——昭王的谕令,看作是最高指示。

金陵之外,长江边的流血冲突并没有持续多久,郑骁并儿女一起接管了淮阳守军;李岐率领虎师与京畿军押送张延、程炆回到城中;谢浚则带着宣室去城郊接应陆书宁与银绸等人,以防再次生变。

陆令从命人直接将张延带到了神龙殿上。

太初宫这几日被崔济世带领羽林卫控制,大殿的内监宫人早就全被看守起来,铜门推开,密布乌云中漏出几缕稀薄的日光,吝啬地洒在地面,洒在张延的脚边。

他没有跪,陆令从与谢竟也没有强迫他跪。

空阔的大殿中只有三个人,显得彼此之间疏远寥落。张延立在龙椅下的玉阶前,背对谢竟,而陆令从挡在他们之中,横刀腰间,手始终按在鞘上。

谢竟仰起脸看着雕龙画凤的横梁,轻声道:“我十六岁上殿廷试,便是在此处第一回与您相见,老师称我有‘书生骨相,将帅襟怀’。我那时不识天高地厚,不觉谬赞惶恐,只觉我为明珠,而老师恰有慧眼。”

张延无动于衷地听着,谢竟问:“老师,您不记得了么?”

静默良久,张延只道:“是你不记得了。”

“你第一回见我分明是在建宁十二年的正月,是你不记得了。”

谢竟与陆令从听到这个时间,俱是一愣。

张延从阶下转回身,逆着光直视谢竟:“建宁十二年正月十五,你在兰陵萧氏的宅邸附近偶遇一个妇人,她出入受限,你便替她传递了一封家书。”

谢竟看不清他的面容,往事在脑海中沉沉浮浮,穿过遥远的年月来到他的眼前。张延不是在信口开河。那年他来金陵过年,除了入西宫给吴氏请安、见到陆令从之外,确实在上元时节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事隔二十年,谢竟只能想起一些零星片段。那名妇人央求萧府家丁帮她送一封信,然而家丁态度强硬,似乎是不允许任何纸页书信被送出萧府。妇人哀求可怜,在佳节欢声之中格外刺耳。

他路过看见,想当然便上前去说,夫人不必担心,我过目成诵,您只把信给我读一遍,再告诉我送给何人,我能一字不漏地去背给他听。

萧府家丁见他衣饰不凡,自知开罪不起,便只能勉强同意。妇人给他看了信的内容,又指了地方,对他千恩万谢,嘱咐他务要传达。

后面的事情谢竟便已不记得,但无非就是按照妇人给的地点,帮过这个忙也便完了。这于他而言实在是举手之劳,太小的一件事,所以从来都不曾放在过心上。

张延见他沉默下来,苦苦思索,只是话锋一转:“陆令章那小儿不知当年军械案的始末,你们两位,想来是都知晓了?”

谢竟刚要下意识点头,陆令从却忽然道:“不全。”

他定定盯住张延的双眼:“我们不知那些东宫旧臣的家眷——也就是您和您昔日同僚的至亲们,最后是什么结局。”

张延与他视线相接,在那一瞬间流露出真真切切的恨意:“你自己就姓陆,长于天家之手,猜不到么?”

他冷道:“当日军械案事败,萧太后被囚,兰陵萧氏自知大势已去,为了报复东宫旧臣临阵倒戈向先帝之仇,便要将我们在萧府作为人质圈禁了十几年的至亲们带出城外,全部杀死。”

“离京途中,丁钰丁鉴姐弟伺机逃了出来,又顺路救了钟兆,三人寻回城中,才将兰陵萧氏的打算告知我们。于是我们去找先帝,希望他能按照当初的承诺,出兵援救那些老弱妇孺。”

他审视着陆令从:“令尊是什么样本性,想必昭王再清楚不过。他本来就有以亲人为质继续控制我们、好与士族抗衡的心思,又兼有王氏崔氏为了一己私利、从旁怂恿——所以他不闻不问,紧闭这神龙殿的大门,连见都不见我们一面。”

“最后,”他顿了顿,“兰陵萧氏将我们的亲眷带往城西一座仓库,锁了整整七日。”

“待我们终于找到时,只剩下一百多具被活活饿死的骸骨 。”

虽然心中已有预感,但陆令从和谢竟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滞,喉间发堵。

“萧太后掌权末期,其实已察觉了先帝的异心,开始着手谋划。往昔每到年关下,萧府会放我们与亲眷见上一面,然而为防内事泄露,建宁十二年的新岁,萧府不再允许任何人质出入,更不必提传递书信。”

张延语气漠然,像在讲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那年上元夜里,你敲开张府的大门、背给我听的,是亡妻给我的最后一封家书。”

谢竟木立在原地,他想起萧太后遗物中的名单上,“詹事张延,妻邓氏”这一行简简单单的字;他想起当初每一回与同年聚于太傅府上,到席散时都是张延孤身送出来,把他们一个个送走;他想起官场前辈一直口耳相称的——太傅鳏居多年,其悼怀亡妻之切,实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在那一瞬间,谢竟忽然就完全明白了当日张延为什么会问他,陆令从到底是“救不了”谢家,还是“不想救”谢家。

张延有过太过惨痛的切身体会,太深知天家骨子里的凉薄趋利,所以丝毫不会信任谢竟与陆令从多年的所谓“恩爱”。

“至亲亡故后,当年大多数东宫旧臣都意志消沉,有的径直辞官返乡。大家出身乡野,早岁寒窗苦读时连口饭都吃不上,又要拿什么去跟先帝讨要说法?”

“有不少反抗激烈者,何诰死了女儿,许奕和丁援都死了妻子,钟瑞死了母亲……但是反抗没有用,他们在先帝和众士族眼里,与蝼蚁没有区别。于是一朝左迁,各自流落千里。我与程炆咽不下这口气,便与遭贬的同僚们商议,暗自经营,以图来日一雪耻恨。”

“我假作顺服先帝,事事处处听从他驱使,替他周旋于王氏与崔氏之间;程炆故意犯事被罢免,几年后,淮阳郡守致仕,我便启奏先帝,让他去补了那个缺位。”

“丁援和钟瑞皆死在贬谪路上,我只能收容了那三个少年。我将丁钰送入吴家汤山别业,留心鸣鸾殿和昭王的消息;又把丁鉴送入他父亲北大营的旧部麾下,在行伍中历练;钟兆主动净了身,进入太初宫,靠着脑子灵光,没多久就深得先帝倚重。”

张延说到此处,讥诮地看了陆令从一眼:“甚至还受到了昭王的信任。”

陆令从听他此言,瞬间想起贞祐七年,他和谢竟第一回在汤山经历的行刺。

那次的起因,是他对先帝随口提及自己想要行猎,而当时御前只有两个内监,其中之一便是钟兆。

陆令从当年托付钟兆帮他细查另外那名内监的底细,而钟兆回复给他的结果,则是此人将消息透露给了宫里的“主子”,再由这个“主子”联络许奕等人,布下暗局,刺杀昭王。

现在想来——那个一直隐身宫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所谓“主子”,根本就是钟兆自己。这场戏里,钟兆从头到尾不过是在贼喊捉贼,来混淆他的视听,放松他的警惕!

陆令从心道,他实在太蠢了,他当年一直以为这位手眼通天的“主子”必定如先帝太后一样身居高位,却完全忽略了太初宫内,什么人最多、最不起眼、最出入自由而不引人生疑、最能耳听四路眼观八方!

那最底层的、不被当成人看的千万内监宫女,才是真正无所不知,事事在料。

“所以,”疲惫让陆令从嗓音有些沙哑,“你与钟兆、丁家姐弟等人联手,分别策划了对我和对青儿的两次刺杀。”

张延冷哼一下:“就在谢之无三元及第后没几日,先帝召我入宫,私下问我,若将新科状元赐婚给昭王,是否能够一举两得,同时拉昭王府和陈郡谢氏入局。”

他对陆令从寒声道:“杀了你,先帝自然再没什么赐婚的必要;杀了陆书青,一来除去了‘嘉瑞’,先帝不会因此而更倾向于传位昭王府,二来你们夫妻离心丧子,也难以再在一起过下去。”

“昭王,你不是一向自诩情深意重么?”张延嘲弄道,“我明白告诉你,没有你,没有陆书青,你的‘爱妻’今日不必沦落到这个地步,更不必白白吃这十五年的苦!”

殿内岑寂些时,陆令从和谢竟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横亘他们之间、最最敏感的话题。

半晌,陆令从才问:“丁家姐弟掳掠青儿不成,丁钰自杀身亡,丁鉴就离开了京城?”

“我将他送去了漠北,此后以书信来往消息,便是你们所谓的,”张延顿了顿,“通敌叛国。”

“先帝宠爱陆书青,属意昭王继位,还让钟兆私下将象征权柄的蓝田玉传国玺也送到了王府。那之后我给何诰写了一封信,向他借用了三百斤蓝田玉料。等到年下人情往来时,我以雍州太守的名义,将它们送入了乌衣巷。”

“后来之事你们也都清楚了。先帝晚年想要故技重施,清扫王家,于是我便送了他一个由头。贞祐十五年,我将剔骨弦的方法匿名透露给王俶,果然没多久,钟兆便截获了王俶与太后要以此置先帝于死地的密谋。”

“先帝原本的算盘打的是先借王家除谢家,再亲自除王家,却不想对王家下手之前,自己先被我和钟兆杀了,”张延一哂,“秦太医说是钝器,没错,就用寝殿的烛台。”

那堪称他失去妻子的十年来最为快意的一天,他冷眼看着先帝妄想扮猪吃老虎,自以为聪明地做了黄雀,殊不知自己早已是旁人粘杆上的蝉。

那夜先帝召他与钟兆入禁,吩咐他们调羽林卫对王家动手,然而等来的只是全然陌生、再没有忍气吞声的逆臣和叛仆。他们没有回应他任何一句咒骂,没有容许他发出任何一声呼救,就在此地——此地,神龙殿——拿烛台一下一下砸断了他的喉咙。

“然后我用去瑕体写了一张字条,将先帝藏匿遗诏的位置透露给了相府。王俶根本无心追查究竟是谁给他送了这个消息,他和太后忙着偷梁换柱、伪造遗诏,好早早总揽大权。”

“钟兆当夜就失踪了。我从一开始便知晓他不可能是自己离开的——当初我们立誓屠尽天家满门,现在仅仅才死了一个先帝,他怎么肯主动罢休?”

“后来程炆给我传信,说他派去淮北的探子在虎师军中见到了钟兆,我才明白,原是你将他带走了。”

陆令从神色复杂地望着张延:“所以,将钟兆灭口的是你和程炆?”

张延似惋惜一般幽幽道:“他是个可堪重用、心志坚韧的良才。可惜落到了你手里,我们不能冒任何一丝大事泄露的风险。”

陆令从不禁慨然长叹:“钟兆什么都没说。关于你们的谋划,你们有哪些帮凶,你们是谁——他死前一个字都不曾吐露。”

日头渐渐西坠,将人影子拉得狭长。神龙殿变得越发昏沉,殿顶的藻井轮廓模糊,隐没在黑暗中,似有无数神明睁着眼睛,正观看着一幕幕债与偿。

“我知道,老师杀先帝,杀陆子奉,杀令章与真真,杀我儿女,是因为与陆氏有不共戴天之深仇,也是想让我同帝王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谢竟怔怔开口,如同自问:“可是我的母族陈郡谢氏从来都是谨小慎微、不露锋芒,老师借蓝田玉料来嫁祸谢家,难道手上沾的就不是屠戮无辜的鲜血?”

张延却只是凄怆地笑了一声:“谢之无啊,我以为你在雍州待了三年,会看见些不一样的东西。如今你能问出这番话,实可说是毫无长进!”

他一步步走向谢竟:“建宁、贞祐之际,陈郡谢氏是朝野中唯一一个可以与琅琊王氏、清河崔氏三足鼎立,相互角逐抗衡的大族,再加上以你嫂子娘家吴兴姚氏为首的江南本地门阀,若但凡肯多说一句话,都不至于造成一家独大、肆意妄为的局面。”

“但你的祖父、父亲、叔伯、兄长,谢家身在宦海的所有族人,在所有需要挺身而出的时刻,选择的全都是急流勇退,无一例外。你祖父当年任左仆射,眼见太后先帝嫌隙愈深,却袖手挂印,带着你告老归乡;你父亲为御史大夫,你兄长为右补阙,俱是言官,可却‘谨言慎行’,没有尽到谏诤之责!”

谢竟的神思混沌了半晌,他最常听到的、对他家三代为官的评价,就是“清正”和“审慎”二词。谢家持身清正,故不愿搅入蝇营狗苟的党争之中、与跳梁小丑议短论长;谢翊谢兖为官审慎,谨防在旁人那里落下话柄口实,故不多言、不多事,生怕行差踏错。

可张延说得没有错。他们应是谏臣。

“你以为发生在我辈至亲身上的惨案是悄无声息的吗?非也!他们知道,全都知道,可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一句话!那一百多条活生生的人命为什么没了?缘因他们的怠职,缘因他们的避祸,缘因他们的谨小慎微,不露锋芒!若说帝王是首罪,这普天之下的门阀士族便是帮凶!”

张延环顾着通透宽敞的朝堂,他手执笏板,夙兴夜寐,在这里站了四十个春秋,恨着每一朝的天子,做着每一朝的臣。

“而你,之无,我本以为你跟他们是不同的。”

他与谢竟几乎已经是对面而立,陆令从想要拦下,却被谢竟轻轻拂开。

“直到听你亲口给我讲起,你们是如何谋划‘清君侧’的,我才知去岁的天降大寒,饿殍遍野,民之困,之苦,之怨,之无可奈何,原来不过全都是你替陈郡谢氏报仇洗冤的工具。”

谢竟与他对视,并没有否认。

“老师……圣人论迹不论心。若令章未亡,或是陆子奉,或是青儿,他们随便哪一个掌权,都会去抚恤自己的百姓,都必须去收买民心——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冤有头债有主,百姓总会自己找到该恨谁的,而那个人不会是我。”

张延却只是放声大笑:“冤有头,债有主!只有上位者,得利者,才有权力说这句话!草芥一般的贱民是没有资格谈这些的,天降横祸落到人头上的时候,是不分有冤无冤,有仇无仇的!”

“大齐立国开科举以降,每三年一取士,多则几十人,少则不过十几人耳!可这齐境之内,总共有多少人?纵观今日官场,如你一般出身门阀,即便应试不成,也有千种万种举荐荫庇的门路可踏入仕途的,有多少?如当初我在东宫的同僚一般,悬梁刺股呕心沥血,熬到须发花白才踏入九品门槛的,又有多少?”

“三代圣贤的‘有为’是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无为’是顺天应时、与民休息。试问汝辈之有为与无为,又是什么?‘有为’是他琅琊王氏兼并田产、假公济私,‘无为’是你陈郡谢氏畏事渎职、尸位素餐!到如今强者横行、弱者见欺、富者愈富、贫者愈贫,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之无啊,之无,”张延喟叹地唤着他,“你祖父为你取字‘之无’,难道就是要让你一路走到无所作为的‘无’去?”

谢竟被他这最后一句震得双耳轰鸣,哑口无言,张延又忽然攥住他的双肘,急切道:“我有一话问你,你要如实答我!”

他猛地将谢竟扯到堂前,抬手一指龙椅:“你如今离那个位子是一步之遥了,只要你想,这天下尽入你彀中!我把话放在此处,陆子奉和陆书青没了你,皇位不是那么容易坐得稳,你有没有那个孤胆取陆子奉而代之?你又有没有那个魄力改了你儿的姓,改了这江山的姓?”

谢竟瞠目,望着高台之上的御座,和那之后方正威仪的金色屏风,只有久久地沉默。

张延冷嗤一声:“我当日实在是没有看错你,你有书生骨相,你有将帅襟怀,可你独独就是没有帝王心术,终此一生也不过就居于人下,为臣为后,到头了!”

谢竟一动不动,滞了良久,才挣脱张延,退开两步,向他长长一揖:

“竟惭愧,辜负老师厚望,没有那个孤胆,也没有那个魄力。但唯有一句话,老师说得不尽然。”

他的声音不高,却笃定决绝:“陆子奉没了我,坐不稳这龙椅;可即便是我真改了江山姓谢,没了陆子奉,我一样坐不稳这龙椅。”

张延用气声讽刺地笑了,不知是怒极反笑,还是恨铁不成钢。他只是摇摇头:“那咱们就看着罢,之无。他们陆氏的血都是冷的,十几年了,若是还这样一直天真下去,你会被他害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

他抬起手,缓缓将谢竟的身体扶起来,恢复到彼此平视的姿态。而他的神色、语气、举止,也在顷刻之间回到那个沉稳如钟、纹丝不乱的当朝太傅。

“我此生在其位谋其事,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所行之事无论成败,从不曾有半点愧悔于心。”

谢竟沉沉地望定他:“老师,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唯独想替青儿一问。他的祖父与外祖亡于同一日,自此之后三年,您对他躬亲训诲、出入相随、知无不教,他心中敬您爱您,未有分毫下于亲生祖辈。”

“您待他的慈蔼、赏识与期望,老师,”谢竟的嗓音微微发着颤,“可有半点是真?”

张延将目光长久地凝注在前方,至终,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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