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六州歌头 > 第110章 二六.三

六州歌头 第110章 二六.三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谢竟掀开帐子,轻手轻脚上榻,给陆书青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后者面朝内侧,微微蜷着双腿,已经睡熟了。

然后他翻身平躺下来,睁着眼,愣愣盯着帐顶。这早就不是他和陆令从大婚时那绣了榴花的床帐,十六岁的他以相同姿态躺在这张床上,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今日。

在高烧不退时,谢竟确实听到了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但他只以为那是梦境或幻想。那个人一声声叫他的名字,要他“活下去”,重复到近乎啰嗦,就连谢竟都在昏睡中无意共情到了他的焦虑。

原来那是陆令从。其实也只会有陆令从。

他们都要他活下去,可是活着要比死难多了。朱雀桥下行刑结束,他终于在三日不眠不休后一头栽倒在地,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父兄的首级还映在他眼底。那一刻他是奔着死去的。

即便是被救回王府养病的日子里,这个念头仍时时在他脑海中闪烁——直到读完那封信。

以谢竟对陆令从的了解,他可以毫不迟疑地说,陆令从是把它当作遗书写的。

陆令从是那样一个特别的人,在做好决定之前,他有时会显得瞻前顾后、妄自菲薄,甚至于优柔寡断;然而在做好决定之后,他的毅力与执行力之强又令人胆寒。谢竟完全可以想象出那个场景——哪怕遗书中的情意重逾千钧,但陆令从写遗书时是一定是举重若轻的,没有什么可以困扰他沿着选定的“道”走下去,即便是死。

很不巧,就算再来一百次、一千次,谢竟还是会为这种魄力心折。他从小眼高于顶、目中无人,能够甘心以妻、以弟、以臣的角色紧紧追随在陆令从身后这么多年,无非因为两点——陆令从对事若即若离的“断”,和对人游刃有余的“狠”。

所以谢竟没法终日以泪洗面,心安理得地活在悲伤悔恨中,却让陆令从一个人在外面刀尖舔血,为全家涉险。

报仇也许是件遥不可及、不自量力的事,但至少谢竟知晓第一步该从哪里下手——谢家遭难的导火索,那批凭空出现的蓝田玉料,和在突兀的时机突然送礼的何诰。

蓝田玉产地在雍州境内,也正是何诰的任所。那里距京城远过千里,若无快马、顺风车可搭,单凭他自己的本事,只怕要半年往上才能到达。

谢竟并不惧怕漫长的跋涉,他只怕若是他走了,把儿女孤零零剩在王府,日夜怎么能安寝?

可是他又该如何带他们上路?他们未必能获准被他带出京城——陆书青几乎是必不可能;即便真带了出去,他手无寸铁,小小的飞光都用不明白,连自保尚成问题,何谈庇护他的孩子?他在京中这些年除了做案头差事,柴米油盐一概不通,人情世故一张白纸,又该倚仗什么供养他的孩子,让他们免经风雨?

在发现至亲任人宰割、而自己束手无策之后近一个月,那种深切的绝望和无力终于迟来地淹没了谢竟。

耳边窸窸窣窣一阵,陆书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知无觉、仅凭本能地搬过谢竟一条手臂,让它横展开来,然后迷迷糊糊把自己的脑袋枕上去,还在母亲肘窝里蹭了蹭。

谢竟在黑暗中一愣,心瞬间酸得像浸在梅子汤里——这让他该怎么舍得走?

正月初一,新帝陆令章践位祭天,改元景裕。因其年仅十六岁,尚未加冠,故由太后王氏与右相王俶共同辅政。

而有鉴于被陆令真拿鞭子抽了一顿的教训,羽林卫再次找上昭王府的门时带了兵刃,显然来者不善。

为首的校尉大概是因琅琊王氏掌权已成定局,有了天子舅族的撑腰,胆子更大。他们又不是要杀人放火,不过赶走一个被昭王亲自休弃的废妃罢了,即便陆令从回来问责,又能翻起多大风浪?

因此这一回他全然抛弃了“先礼后兵”那一套,直接带人破门闯了进去,一路长驱直入。

家丁有的返家还未归来,一时集结不全,周伯领一众小厮侍女拥出来,勉强将他们拦在中堂之下,而银绸和陆书青正待在药房中,听到动静,还是无可避免地直面了这一场冲突。

银绸立刻将他护在身后,斥道:“持械强闯王府,你们疯了不成?”

那校尉嗤笑道:“姑娘这话荒唐,若我们进来是强闯,那罪臣之后谢氏一连住了这大半月,岂不成了鸠占鹊巢的强盗?”

“废立王妃乃昭王府家事,”周伯问道,“即便是驱逐,也该由殿下来亲口下令。肆意插手臣子家事,莫非这就是咱们王相的辅政之策?”

那校尉一顿,他自己逞威风倒罢,却是不敢给相府惹上这样的口实的。他扫视着仆从们:“你们一个个如此回护他,倒让我好生奇怪,莫非——所谓的什么休妻废妃,不过是昭王殿下玩的一手阳奉阴违,用来做个障眼法,好将这罪人偷偷养在王府里?”

这一下说中了众人心事,一时都未敢动声色,校尉见了,得意道:“真若如此,我可得禀与陛下和王相,请旨好好彻查一番。说不准,可连长公主也在其中掺了一脚呢。”

陆书青轻轻推了推银绸,她转过脸,就听他道:“姨娘,让我来。”

“青儿,你——”

陆书青却只是摇摇头,从挡在他面前的所有王府下人中间穿过去,缓缓走到砌下,一丝不惧地抬头直视校尉:“听大人口气,似乎不是第一次登门拜访了?羽林卫中的长史、参军、监丞难道都是死人不成,竟遣一个小小校尉来与我问对?我是先帝亲封的昭王世子,羽林卫对我如此不敬,将先帝和天家的颜面置于何处?”

那校尉才被提拔起来不久,没有识得陆书青容貌的机会,起初根本没把这小孩放在眼里,直到听他说完,才犹疑地退了几步,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语气却仍不善:“世子容禀,不是羽林卫藐视君威,实在我今番是受王相钦点而来,礼数有缺,也是在所难免。”

“钦点?”陆书青寒声道,“王相如今有天大的来头了,他是君上,还是摄政王?不过区区一介辅政之臣,他倒也敢越到皇叔头上拿主意了?”

校尉见他没被王俶的名头慑住,只得换了种说辞,威胁道:“王相可没忘了让我多多替他关照世子,毕竟是在九华殿中出生的‘嘉瑞’,百十年一遇,先帝又着意栽培。只是您年少经事更少,岂不知一心紧紧系于天家,反倒要叫人以为世子和昭王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野心!”

陆书青冷笑一声:“我父亲是陛下御口钦定的有功之臣,单凭大人方才这几句离间君臣弟兄的大逆不道之语,便是万死也不足惜!”

他上前几步,停在与校尉仅有半臂的距离处,道:“我娘不再是昭王的妻子,但却永远是世子的生母,你想要赶走他,我教你一个法子。”

陆书青突然抬手,将那校尉的佩刀抽出大半,面不改色道:“拿它向我砍上一刀,带着我的尸首去禀告皇叔,说我母亲神思错乱、狂悖杀子,再不宜留在王府。你若做得出这等事,我倒还敬你有几分胆气;若做不出——便趁早收了这份心罢!”

他用毫不遮掩的轻蔑眼神望向校尉,周伯满怀忧虑地瞧着,却又似隐隐见到了当年那个目下无尘的新科状元郎。

校尉心中恼恨,又被陆书青一激,竟当真拔出了刀,众人见状顿时叫着“世子”要上去拦,一旁的羽林卫却蛮横地欺身上前,不让他们靠近。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真把舞刀弄枪当成过家家了!今日便真伤了你嫁祸到谢氏罪人身上,吃亏的也是你们母子,与我何干!”

他说着扬起刀,作势就要往陆书青身上挥去,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迅捷的翠影凌空向他照面砸来,那校尉只觉一阵剧痛,回过神来,脸上已添了几道血淋淋的抓痕。

“什么东西!”他大骂一声,就见绿艾犹自如秃鹫般在他头顶盘旋,仿佛正寻找时机,想再狠狠来上一下。

陆书青却皱眉喊道:“绿艾回去!我不用你帮忙!”

校尉伸手想要抓住绿艾,陆书青却拿肩膀去撞他肋下,撞得他重心不稳,趔趄半步,大怒,一把拎住陆书青衣领想将他甩开,两厢正僵持混乱,却忽听后面一个清透的声音响起:

“住手!”

众人回首,谢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循着喧闹来到中堂内,病容难掩,神色憔悴,倚门才勉强站得笔直。

陆书青趁此空档,立刻挣脱校尉的辖制,跑回母亲身边。

谢竟的声线丝毫不颤:“不劳王相关怀费心,昭王既然容不得我,我亦不会腆着脸留下。这一向未走,不过是因为病体沉重,实在起不了身。”

校尉促狭地眯眼打量他:“看阁下如今这副模样,倒不像是起不了身啊?”

谢竟淡淡道:“已然恢复大半,故此特来告知大人,我明日一早就离开王府,立刻出京,不会在金陵再多盘桓逗留。”

校尉刚要开口质疑,就听他继续道:“大人只管明早再领兵过来,哪怕亲眼盯着、亲手押着我出了城门也罢,如此,总可向王相交差了吧?”

校尉沉吟半晌,恶声道:“最后一日期限,明早若还不走,可就没这么容易罢休了!”

说罢,他挥手示意左右离开,然才走了两步,忽停住,转过身来,阴惨惨地向檐下看了一眼,手慢慢地摸向挂在腰间的机弩。

谢竟猛地变色,一把将陆书青扯到了自己身后护着,却见校尉举起机弩,正对准了已经飞回鸟架上的绿艾。

众人只听铮然一声,鹦鹉振翅欲躲,却终究晚了一步,柔软艳丽的身体瞬间就被弩箭穿透。绿艾凄厉地一声长啼,直直堕下半空,像一朵红衰翠减、抱香而死的杜鹃花,坠到冰凉的白玉阶上。

再不动弹。

陆书青瞪大眼睛,惊叫道:“绿艾——!”

那校尉却只挂着笑,啐了一句“畜生”,带人扬长而去。

陆书青踉跄冲过去,手足无措地捧起鹦鹉的尸骸:“……绿艾,绿艾?你说话,你跟我说两句话!”

可绿艾的血已经将他的指甲缝浸透了。

陆书青怎么也得不到应答,呆呆半晌,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求助母亲:“娘,娘你快来看看绿艾,绿艾为什么不动了……”

谢竟浑身冰冷,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勉强挤出来嘶哑的一句:“青儿……”

陆书青骤然爆发出一阵嚎啕,他跪坐在原地,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娘!绿艾死了!绿艾被他害死了!”

那哭声撕心裂肺,简直令人闻之肠断。失去外祖一家、王府剧变、双亲决裂、陆令从远走的所有痛苦,如铺天盖地的潮水一般统统涌向他,绿艾的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陆书青半月来所有的强装镇定与忍耐,都在此刻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黄昏,内院庭中。

谢竟在常挂鹦哥架的那一株白梅树下挖了个土坑,陆书青亲手将绿艾小小的尸体清洗干净,她最引以为豪的一身碧色羽毛,也被梳理得柔顺又漂亮。

银绸拿一方雪白的丝帕将她裹起来,找了一个空锦匣,铺上厚厚的软垫,在里面摆了她最喜欢用的小金碗和金匙。

陆书宁不明就里,蹲坐在绿艾的“棺椁”旁边,一面轻轻拍着她,一面为她唱着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摇篮曲。她只以为绿艾是睡着了。

陆书青双眸红肿,怔怔地凝望着这一幕。他忽然解开自己颈间的长命锁,从底部的串珠中取了一粒下来,放在绿艾那被箭矢毁伤得残缺不全的眼上:“你天天啄这东西,啄不到还要吵我。便让给你罢,我不稀罕。”

珠子那么流丽透亮,衬得她愈发光彩照人,宛若生时。

锦匣封上、入土落葬时,陆书宁自告奋勇接过小花铲,替代母亲和哥哥完成填土的任务。

她不知世故的恬淡仿佛让死别成了一场喜丧,这倒并非是一件坏事,谢竟想。绿艾的魂灵应当也是轻盈自在的,会乘着香风一直去往蓬莱仙境,化作西王母驾前最最明艳尊贵的青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