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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第103章 二四.四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诏狱外已经不见张太傅的踪影,只停着那辆送陆令从入宫的马车,和一路从城东跟来的猗云。

她看到两位最亲近的主人出现在门内时,兴奋地踢踏着四蹄,却冷不防见陆令从一松手,谢竟失去支撑摔到阶下去。猗云当即打了个响鼻,又惊又疑地在两人之间团团转。

两侧羽林卫只紧握兵刃、目不斜视,仿佛谢竟这个人根本不存在。陆令从亦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径直登车离开。

谢竟一动不动地伏卧在湿透的地面上,昨夜他只睡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就是大悲大恸、生离死别,不论身上还是心中都已是无以复加的疲倦。

猗云凑近俯身,把谢竟的脑袋掩在她的脖颈之下,似是在为他遮雨。

“最后烦你一趟,带我入宫,”不知过了多久,谢竟才哑声道,“然后你就回王府去,吃顿饱饭,好好睡一觉。”

猗云半解其意,待谢竟上马坐定,便一路飞奔将他载至太初宫。宫门外侍卫将他拦下,谢竟只是平静道:“陛下恕我无罪,你们不知道么?即便我不再是昭王妃,我还在礼部供职,还是朝廷命官,你们当真要拦我么?”

侍卫只得依朝臣入禁例搜过他身,放他通行。谢竟的步子虚浮,像个无处归依的游魂一般顺着宫道,走到公车门下,仰起脸来望了望那漆金篆字的牌匾,然后直直跪了下去,顿首至地。

陆令从回到王府时,乌衣巷的变故早已传遍了秦淮两岸,素日嬉声笑语不绝于耳的宅院,只剩下反常的寂静和凝重。

陆书青就站在正门下,见他回来连忙跑出去,扑在父亲身前。陆令从揽着他快步向内走:“乖,进去再说。”

他回身吩咐小厮:“闭锁大门,王府即日起谢客,什么人来了都不见。”

陆书青有满腹担忧,更兼从未见过父亲这副严肃模样,瞬间吓红了眼。陆令从低头看见,心内打翻五味,一把将他抱起来按在怀里:“……青儿。”

“娘到哪里去了?外祖家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昨晚上宁宁那间房会起火?”

陆令从木然面对着他这一连串的疑惑,根本不知从何谈起。他在归程路上着人探听,才知道谢兖那几句质问并非无中生有,谢夫人与姚氏母子,是真的在昨夜死于乌衣巷,死于王家和羽林卫的刀下。

谢竟显然未曾将他们二人假意决裂的打算告诉父兄。谢兖直爽率性,心神动荡之际只想到恨他,也属寻常;但不知谢翊心思缜密老辣,有没有看透这一计。

陆令从并不计较在谢竟父兄那里落下恶名——让他束手无策的,是他没办法将这件事解释给孩子们。他要怎么对陆书青说,我废黜了我的发妻,抛弃了你的母亲,严格意义上来讲,他此刻已不再算是你的母亲。

他要怎么对陆书青说,你的母亲和外祖家被构陷谋逆,面临灭顶之灾,你最亲近的外婆、舅母和表兄已然成了泉下冤魂,而操纵这一切的,很有可能就是给你殊特恩遇的祖父。

决裂与负心,杀戮与死亡,他又要怎么把这一切解释给他不谙世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儿子?

陆书青许久没有得到答案,焦心唤道:“爹爹!”

“青儿,”陆令从怔然道,“若是你娘回不来了怎么办?”

陆书青明显僵了片刻,随后拿手紧紧环住父亲后颈,再不言语。

二人走回正厅中,见陆令从的舅父吴钦,李岐,萧遥俱在,周伯和银绸也守在一旁。大人们已不得不清楚了惨案的细节,却默契地顾及到懵懂的陆书青,而没有直言出来。

“宁宁呢?”陆令从问。

“郡主昨夜受了惊,折腾半宿,”周伯道,“这会儿还在睡着。”

萧遥补充:“放心,宣室有人在后院守着,王府内绝对安全。”

陆令从舒了口气,揉了揉眉间:“我刚从诏狱回来,之无应当不会有性命之虞,只是此案了结后,怕难再在京中立足。”

吴钦宽慰:“家里在京郊各县都有庄子,就近安置王妃不成问题,多避一半年的耳目,待风头过去,要常见面岂不容易?”

李岐亦道:“何况陛下不是都快……丹书铁券既已洗脱王妃罪责,相府便不能再追究下去,待神龙殿里那位咽了气,便是把王妃接回来,谁又能阻拦?”

萧遥却摇头:“没有那么简单。陛下假相府之力清扫谢家,不仅仅是人之将死,不想脏了自己衣袖。他对王家的忌惮比对谢家只多不少,怎会如此轻易大方就把这党同伐异、一家独大的绝好机会拱手送给相府?想必还藏了后招。”

她抿唇,观察了一番陆令从神色,又着意看了看陆书青,试探着问:“眼下,殿下如何打算?”

李岐适时提醒:“虎师的三千人马已在城外等候。”

吴钦闻言却皱起眉来,转向陆令从,话里有话:“殿下莫忘了,贵妃与长公主还在宫内,一旦相府伙同皇后发难,只怕首当其害。”

陆令从沉默半晌,开口:“羽林卫如今把持在相府手中,京畿军人数甚众,首领各自为政,近京诸州府听从天子号令,若父皇点起烽火台,他们不可能不出兵增援。腹背受敌,十面埋伏,要想凭虎师现在的规模与京内外立时可以调动的兵力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淮北连日有流民作乱,因父皇病重,尚书台一直延宕不发,搁置对策,也不曾派兵平息。若能另辟蹊径,先借平叛之由名正言顺扩充虎师,立住旗号,随之解决兵源、军费、粮草,假以时日,我有把握能让京中忌惮,不敢妄动。”

他话锋一转,犹疑道:“但是……”

吴钦早想到这一层,方才便已经发话提点。萧遥与李岐不再接茬,心里皆十分清楚,这一步棋的“理智”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

陆令从长叹一声,凝望着陆书青:“换作你娘,他会如何选择?”

他透过那双眼看向另一个人,在心底问,之无,你会如何选择?

你会选择带着尚不成气候的私兵杀进京城,彻底断绝你的儿女、母亲、妹妹以及一切姻亲朋党的后路,以几乎绝无可能成功的代价,来换你妻子母族仅存的两名至亲么?你妻子的活路已是他父兄豁出性命换来的,你会拿这一线生机去赴血本无归的豪赌、冒着余生永远失去他的风险么?

昭王府当初蓄养虎师的初衷,就是为防天降横祸却没有还手之力,然而时至今日,血淋淋的现实仍旧落下来当头一棒,给了他们一生追悔不及的残酷教训——时间不够,远见不足,他们愚忠愚善,把皇权之纵横捭阖想得太儿戏!

若能早一些着手建立虎师,若那些年少一些粉饰太平的幻想,少一点沉浸在风花雪月的醉梦里,如今进退两难的也许就不会是他们。

陆书青并不明白陆令从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也并不能够从长辈们的交谈中推测出,陈郡谢氏正在面临着怎样的危机。但他能看懂陆令从的神情,他那从来都沉稳锐意、游刃有余的父亲,此时是真正看不到前路。

他仅能回答:“我不知道,爹。”

“我也不知道。但我只是受不了再这样枯坐下去。”陆令从轻轻一拍陆书青的背,后者就驯顺地滑下他膝头。

“至迟今夜,我得设法进乌衣巷……”他站起身,转向众人,艰涩地说出最后二字,“收殓。”

冬雨最冰凉刺骨,是金陵多年罕有的瓢泼倾盆,人人引为灾相。谢竟畏惧冬天的寒雨更甚于夏日酷热,可身上的僵冷却难与心底寒意相抗。

他只晓得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公车门外的禁庭中,换值的内监宫人、巡逻的羽林卫列队而行,仅向他留下后怕的一注目;偶有奉召入宫的臣子,亦只会敬而远之,不敢停下来对他多说一句话。

期间他甚至见到了一次陆书宁。

吴氏抱着她从神龙殿出来,雨势正大,只好在檐下暂避。陆书宁显然立刻辨认出跪在不远处的那个人就是她的母亲,她已经超过一天一宿没有见到母亲,没有享受到母亲的吻和拥抱。

但是母亲为什么和平日不太一样?在他光洁雪白的额头上,为什么满布血迹和水污?

陆书宁茫然地还想要再细瞧,在祖母怀中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吴氏却忽然抬起手来,轻轻掩上了她的双眼。

于是谢竟根本没有来得及与她视线交汇,他望见她葱绿色的斗篷,愣了一瞬,又面不改色地把头叩下去。他已经完全失却时间概念,血沿着眉睫滴落,凝固,在面前的砖石上留下一片痕迹。

直到第三日的傍晚,报丧的云板哀哀响过了四声,才宣告了一切的结束。

贞祐十七年腊月,皇帝因病崩逝,临终前仅有内监钟兆与太傅张延在侧。

张太傅走出神龙殿时一并带出来天子遗诏,传帝祚于嫡子陆令章,而对于因涉私藏国玺而获罪的陈郡谢氏——废昭王妃谢竟因诞育世子有功,以丹书铁券荫蔽免其一死,余者按宗支远近,各论其罪。

而罪魁祸首谢翊及其家眷,即刻押往朱雀桥下,由昭王亲为监官,“斩立决”。

百官素服,云集在公车门下,唯唯空出来当中一片地方,留给那侥幸免死、形迹狼狈的“废昭王妃”。

钟兆拖长声调宣读着遗诏,陆令从在人群最前端,接了旨,转身大步流星往宫门外走去,正堪堪与谢竟错身而过。

他左手拿着圣旨,右手按着剑柄,经谢竟身畔的时间不过一须臾,谢竟却骤然直起身子,一把攥住剑端,拼命地扯往自己的方向。

那一瞬间陆令从几乎以为他要夺剑自刎,本能地死死抵住剑鞘,不让他得手。

谢竟的眉眼藏在血与雨的狼藉后,与陆令从不过是伸手可触、咫尺之间,然而细密雨幕已胜过最坚固的屏障,隔花人远天涯近。

“放手,”陆令从目不斜视,“还是你想借这把剑求死?”

下一刻他听到谢竟轻道:“殿下。”

混杂在雨声中,险些就要传不进陆令从耳里。他的心倏然一抽,像被一只手伸进胸腔里来狠狠搅动,难以自控地转过脸去看向谢竟。

那是他在梦中都能描摹出的脸,他连让这张脸沾一丝灰、蒙一缕尘都不舍得,可这种熟稔,这种爱重,如今只赋予了他分辨出哪里是雨水、哪里是泪水的能力。

陆令从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见过谢竟“哭”。

骄矜风雅的举止全都没有了,谢竟只是竭力摇晃着陆令从的佩剑,像牢牢攫住一根救命稻草,断续含混道:“求殿下念在十年夫妻恩情,念在我生儿育女勤谨侍奉的份上救救谢家,救救我父兄,我甘愿肝脑涂地以死报答,只求殿下留我父兄性命!”

陆令从略微倾身,抬起右手,捧住谢竟的脸庞。

谢竟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喃喃道:“……子奉,求求你,子奉哥哥……”

陆令从极小心、极疼惜地拿拇指为他抹去颊边的痕迹,开口,语气中没有一丝温度:

“我这便要往朱雀桥去,捎你一程?”

声音不高不低,恰能传入左右群臣耳中。陆令从眼睁睁看着谢竟在听罢此言之后开始浑身颤栗,泪水如泄闸般汹涌而出,像一个心智不全的人突然懂得了悲伤,于是一辈子的悲伤都化作眼泪流了下来。

陆令从根本难以想象“泣不成声”这样的神情会出现在谢竟脸上,可是此时此刻痛哭到没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以致逐渐失控发展为嚎啕的,又千真万确是他的结发妻。

陆令从甚至在谢竟衣襟间看到了装着两人发丝的香匣。

然而香匣的主人却因他一句话而几乎哭断了肝肠,厉声控诉着他的残忍:“成婚之前我父极力阻拦,当日我一意孤行,而今果真遭了报应!”

谢竟从未像那样撕心裂肺地凄吼:“陆子奉,你好!你太好了!你如今就先去屠尽我谢家满门,再回家杀了陆书青和陆书宁,然后你我一起去死,阴司泉路上再做夫妻罢!”

“做夫妻?”陆令从冷笑一声,拿剑鞘挑起他下巴来,“哪个要和你再做夫妻?”

他再不赘言,一把抽回剑,扬长而去。满朝文武目瞪口呆地看完这一幕,百余顶被裱了白纸的油伞撑在头顶,只有最中央这一站一跪两个人,渐行渐远,共戴一片苍茫茫的天。

朱雀桥搭起刑场,百姓头一回见国丧当前、不举哀先杀人的场面,又兼被绑在上头的是曾经金陵城中最最体面的衣冠,难免心有戚戚,一时竟不约而同齐聚桥畔,连大雨亦未能阻拦。

所谓的“满门抄斩”,其实又哪有满门——谢夫人、姚氏与谢浚,并谢府百多口仆婢家丁,已然被乌衣巷的一把大火付之灰烬,真正被押上刑场去的,也就只剩下谢翊和谢兖父子二人。

监斩官昭王高居台上,视线薄薄地垂落在不知哪一片虚空中。

远处传来议论私语,包裹着今夜这场血案的“主角”之一——谢竟,从公车门前一步步走到朱雀桥下。

观者不约而同向两侧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谢竟便那么无知无觉地慢慢走到近前,父兄蓬头垢面,陆令从不辨喜怒,刽子手持刀肃立,都未能在他脸上掀起一丝丝松动和波澜。

他像一具木偶站在台下,迎接着谢翊和谢兖那熟悉、坦然的目光。

仍不为所动。

百姓纷纷侧目,他们想看的是夫妻离心、父子诀别,而不是一个冷静到近乎怪诞的幸存者。

他们像逃离怪物般渐渐与谢竟拉开距离,什么样的人面对家门巨变、父兄将死的惨剧还能如此镇定,如此漠然,如此事不关己?

偷生之客,畏死鼠辈,活下来的人,没有心肝的谢之无。

行刑至迟不能晚于日落——尽管已有数日没能看到太阳。属官以漏刻计时,上前请示道:“殿下,申时已过,不能再拖了。”

掌人生死的火签就握在陆令从手中,他再清楚不过,这一声令下,他过去十年的所有一切就将全部坍塌。

欢声,弦歌,紫藤萝,醇酒,午后书房半掩的窗,潮水一般飞速从他脑海中向后退去,最终回到建宁十一年冬,上下一白的天地间,他俯身团起一捧雪,向面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孩掷去。

那是很轻很轻的一掷,掷下去却很重很重,收梢只有爱和死,就像他此刻松开指尖,火签落地。

万人屏息,一片岑寂。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王府侍从跌跌撞撞奔到台前,奉上一张潦草的字条,正是他舅父手迹:

谢浚未亡。

陆令从猛地一震,骤然从椅中站起来,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何时何地、是多少人视线的焦点。他甚至根本来不及确认这个消息的细节始末,只是疾步奔下高台,企图在命数盖棺之前赶到谢翊和谢兖身边,让他们知道“谢浚未亡”,哪怕只有这四个字。

可他终究是晚了一步。

仅仅晚了一步。

那一瞬惊雷乍起,刀就在震裂天河的霹雳声中落下,寒光撕透雨帘,倒映出贞祐时代的恢弘落幕。

谢竟站在人丛中,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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