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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第101章 二四.二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陆令从在入宫之前,一共做了三件事。

其一,他命人到摘星楼送信,请萧遥派出宣室人手暗中埋伏于昭王府四周,保护陆书青和陆书宁。

其二,他让周伯与银绸带着昭王府所有账簿田册地契,立刻前往吴家,在他舅父吴钦的帮助下连夜分割掉属于谢竟的那一部分,将这些年他送给谢竟的所有“真金白银”的东西——田产、钱庄、商行,城郊的别院、远在江南各地的园林——全都改到两个孩子名下。

其三,他手书一封拜托李岐,整饬这一年多以来偷偷养在淮北的三千虎师人马,将他们带到金陵城外百里处挺屯驻,随时等候消息。

最后他踏下王府马车,径直往神龙殿的方向去。

钟兆就守在寝殿的门前,见到陆令从似乎并不意外,仿佛趁乱窃走装有玉玺的剑匣不是他所为,来向王府通风报信的人也不是他所遣。

陆令从同样没有多说半个字,他在迈进寝殿的前一刻回过头,深深看了钟兆一眼。

皇帝就寝的时辰早过了,但内室灯影幢幢,显然一早已经在等候着来人。陆令从撩袍跪在榻边,开门见山道:“父皇当日把蓝田玉传国玺交予昭王府保管,而王妃仗着身为青儿生母,欲替谢家牟权夺利,竟将玺印私藏到乌衣巷,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实属大逆不道!”

帐帘被缓缓掀开,皇帝一半面容遮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只问:“是你的王妃做的么?”

陆令从知道那之下的弦外音——弃王妃与谢家、保昭王府,这是你为皇位做的选择吗?

他抬头,强行去捕捉皇帝的双眼,定住视线:“若父皇允准,儿臣可即刻下旨废置王妃,一切罪名,听凭父皇论处。”

皇帝唤道:“钟兆,笔墨伺候。”

殿门旋即就开了,钟兆捧着纸笔悄无声息走至陆令从身后,恭谨地为他铺排开。皇帝心平气和道:“凭朕论处?有丹书铁券在,朕不惩处他。”

陆令从的笔锋微微一顿:“……父皇不治他的罪?”

皇帝看他的目光几乎称得上“审视”,仿佛能将人从内到外剖开来,无处遁形。良久,他淡淡道:“他纵有千万般不是,到底还有诞育世子的功劳。毕竟十年夫妻,你又对他宠爱过甚,想为他留条活路也属寻常,朕没有不许的道理。”

陆令从听这话的分量,皇帝竟是连“嫁祸”的本质都无意去掩盖,甚至于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真心废弃谢竟。

“但是谢家……你不能再插手了。朕交了王俶去办,相府是局外人,裁夺起来也有个度。要避嫌,要在世人面前不偏私,你得准备着些。”

陆令从缄口动笔,脑中盘算着相府为什么成了局外人?此事牵涉储位之争,而相府从来都在局内,从来都在风口浪尖,除非……除非这个争端即将告终,皇帝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相府出局了。

出局了,自然不再利益相干,更重要的是也没有能力再凭借候选人身份翻起风浪,所以皇帝才会放任相府去做那“不偏不倚”的裁判。

陆令从又想到那句“准备着”。要他准备什么?为什么要他准备?

从一开始皇帝嫁祸的目标就不是谢竟,而是陈郡谢氏。说到底,只惩处谢竟一人并没有用,皇帝其实也不屑于惩处谢竟,因为太清楚他手无实权,不过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彻底切割掉陆书青与陈郡谢氏的关系、将外戚坐大的苗头掐断,才是皇帝对谢家动手的根本目的。

陆令从隐隐察觉,那个自他出生就开始折磨他、桎梏他的问题,答案终于近在眼前,呼之欲出。

蛐蛐罐里胜负已分,皇帝是在为昭王府——或者准确一点,为陆书青的登极之路翦除一切障碍,但这只是个开始,陆令从想。主子待两只蛐蛐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残忍,皇帝绝不是临时起意将对谢家的处置权交予相府,他还有后手,他一样要借机清洗琅琊王氏,只不过假借两族争斗的名义。

谁也别想逃。

陆令从猛地抬起头来,后脊发凉,直视昏黄灯火下的皇帝——这真的是个行将就木、垂垂朽矣的病人么?

谢竟匆匆罩了件披风,纵马直奔谢府,越是靠近,嘈杂喧闹在夜里就越清晰。这个时辰连秦淮河畔的歌吹都止歇了,异样的寂静从水面蔓延到街头坊市之中,人家门户紧闭,躲在黑暗中悄悄竖着耳朵,见证变故上演在乌衣巷这簪缨之地。

金陵城要变天了,人人心中都这么想。

乌衣巷口有羽林卫执剑而立,闲杂人等早被清场,谢竟勒马停下时,面对的只是兵刃的寒光,和一道道从盔甲下射出来的没有温度的视线。

首领与他对视片刻,率先开口:“王妃来了。”

谢竟沉声道:“放我回家。”

首领做了个虚礼:“谢家有私藏国玺之嫌,牵涉国本兹事体大,臣等遵陛下圣旨,阖府上下俱要细细搜查,一律不许放人进去。”

“那让我见我父兄,就在此处见也可以。”

首领冷嗤:“两位谢大人这会儿已经被带去诏狱,只等着提审了。”

谢竟一震:“你们岂敢擅自扣押朝廷命官!”

“陛下有令,由王相全权处断此案,”首领抬手往巷中一指,“在贵府搜出陛下托昭王殿下代为保管的蓝田玉传国玺,谢家库房中的来路不明的蓝田玉料,可都是实据。”

谢竟缄默须臾,翻身下马:“此事乃我一人所为,谢家上下无人知晓,陛下降责,也应由我一人承担。”

“哦?”那首领玩味地笑了笑,“你们要不先对一对口供?你父兄可是已经对罪责供认不讳,说他们图谋储君之位从你手中骗取国玺,你才是那个毫不知情的人!”

“欲加之罪!”谢竟喝道,“我身为昭王妃,纵有枭首重责也不牵涉九族,王相若定要殃及无辜,莫非是想弃琅琊王氏这百年文吏世家的清明善断于不顾?难不成还要冲进宫里,把陛下也关进诏狱?”

说罢他抬步欲强闯,两侧羽林卫的佩剑立刻出鞘,那首领刚要命手下强行将他制住,忽听不远处有人喊:“慢着!”

来者驻马在谢竟身后,他回头看去,正是王俶的长子王契,手里提着一卷轴:“下官刚从宫里来,奉旨替昭王捎来一封谕令,王妃可愿一起听一听?”

众人四散为他让出路,王契绕到谢竟面前,徐徐展开那卷轴,道:“传昭王手谕,王妃谢氏骄纵横行,穷泰极侈,更兼挟子弄权,觊觎储位,不宜垂范庭闱、诲化儿女。其上玺绶,着斥逐出府,恩断义绝。”

王契高居马上,睨着谢竟:“谢大人如今不是皇亲了,这罪责株不株连九族,还得再好好考量才是。”

哪怕是叮嘱过陆令从,必要时一刀两断、切忌优柔,但在亲耳听到“斥逐出府”几个字时,谢竟还是不自禁地一晃神。

几千个日夜不离,只需要几十个字就可以抹得一干二净,天家的姻缘线果真就如那织绣龙袍的金丝,脆弱不堪,一触即断,如何能与坚韧不移的结发青丝相较?

谢竟抬眼逼视回去,冷冷道:“谢家有太宗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王俶即便认真想要连坐,也得有祖宗之法可依。不敬先祖、滥用职权的罪名,相府可担待得起?狡兔死走狗烹,相府今日把谢家逼上绝路,不怕明日陛下就借这个罪名收拾了王家?螳螂捕蝉,鹬蚌相争,得利之人且在后头呢!”

王契却只摇头,别有深意道:“谁说相府不怕?谁说相府不敬丹书铁券?这免死金牌叫谢家一代又一代地供着,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然要准许贵府物尽其用才是。至于怎么用——阁下只睁着眼睛,好好等着看便是了。”

语毕他转脸吩咐那首领:“谢大人既然想见一见亲眷,就让他见。”

谢府正门大开,羽林卫森然伫立两侧,而带领家丁站在厅前、与其对峙的,正是衣冠齐整的谢夫人。

谢竟几乎是被押进了乌衣巷,不知谁的剑柄照着他的膝窝就是一下,将他一把搡倒,跪在门槛之外。

谢夫人看到他,原本不动声色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怒意:“他是昭王妃,你们胆敢动他!?”

谢竟定睛搜寻,却没见姚氏和谢浚的踪影,直到听见角落里有斥骂声响起,这才发现谢浚被绑在廊下的柱子上,想是事发时当先护在祖母和母亲身前,却终究寡不敌众,反被控制。而他嫂嫂则让几个亮着佩剑的羽林卫团团围住,不许她靠近谢浚。

“我父兄都已下狱,我也可以即刻随你们走,相府还要为难这满府妇孺和无辜家仆,难道是要赶尽杀绝不成?”

谢竟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两名士卒按住,王契站在他身后幽幽道:“谢大人还是没有拎清楚,打心底里要为难谢家的,又岂是相府?陛下要借刀杀人,王家不过是趁势把自己打磨淬炼成一把好刀,让陛下使得更趁手罢了。”

他身侧那首领借机道:“下官承的是陛下圣旨,办的是公家差事,无意刁难,还请夫人以大局为重,并少夫人与小公子一道随羽林卫走一趟,也好早日定夺此案,还贵府一个清白才是。”

他刻意加重了后半句的语气,谢夫人却骤然一啐,叱道:“烂了心的东西,陈郡谢氏的清白,就凭你们这些宵小鼠辈也配信口置喙?”

她扫视过一众官兵,那凌厉目光如有实质,照得人心慌底虚、不寒而栗:“若我从这道门出去,便是假也成了真,无也成了有,坐实谢家的异心,岂不正遂了你们的意?不曾做过的事,莫须有的罪名,哪怕你们颠倒是非、严刑逼供,哪怕我夫君和儿子都认了,我也绝不会认!”

王契却毫不以为怵:“夫人好风骨,不愧是执掌中馈几十年的一品诰命,只是夫人要保全自家声誉,也要为你身后这些家丁仆婢想一想——谢大人才刚说得好,他们又有何辜,要死守在这乌衣巷里给你陪葬呢?”

谢夫人目光一凛:“此事恩怨不涉外姓旁人,你若还在意琅琊王氏的名节,便放他们各自离开!”

王契只是不紧不慢道:“天下哪有那么多忠孝两全的美事?陛下口谕,无诏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谢府,诏狱里可塞不下您全家老少,他们全都得在贵府乖乖听侯发落,王相只点名要您祖孙三人,连咱们这位废昭王妃,”他一瞥谢竟,“可都格外恩准,不必收监呢。”

一旁的姚氏怒极反笑,讥诮道:“恩准?王相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即便来日二殿下即位,王氏也只是外戚,也只能是外戚!打量我们不知道呢,那蓝田玉传国玺本就是个假货,莫说是天子寄放在昭王府,哪怕是真到了谢家手里,大齐百年的国本,就这么轻易便能被区区一块玉动摇?相府这是藐视天威,还是怀璧其罪?谢家库房内那些蓝田玉料乃是去岁除夕雍州太守何诰所送,入府时登记在册,白纸黑字,你们不去彻查来历追根溯源,究竟是在遮掩什么?”

王契神色微变,大概不曾料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事情挑明,阴恻恻道:“姚夫人慎言,就算自己不要命了,也要想想令郎该如何自处。”

谢浚闻言,顾不得羽林卫的刀还抵在他脑后,叫骂道:“你休想拿我来要挟我娘,谢家上下没有人怕死,只怕死不清白,死不得其所!”

“口口声声,”王契将几人挨个掠了一回,“攀扯相府也就罢了,小公子和两位夫人再说下去,言上天子,怨及龙庭,在场数百人听得真切,那异心和罪名可就是板上钉钉,再不能用‘莫须有’来粉饰了!”

谢夫人丝毫不为所动,冷笑道:“我们有什么不敢言上天子?如今玉料都被抄走了,那凭空出现的传国玺也被搜出来了,乌衣巷除去我们这些**凡胎,再没有什么可供报还天子这些年的‘知遇提携’之恩了!若天子还想要,那便拿去就是了!”

谢竟被制在原处动弹不得,只喊道:“娘暂且留些余地,哪怕先到狱中我也可设法转圜!王氏岂会不在乎史册留名?”他抬头剜了王契一眼,“想必相府亦不愿受万民唾弃、口诛笔伐!”

谢夫人神情是早已望到宿命终点的平静:“你以为此刻在乌衣巷中和他们撕破脸,与囚于诏狱多做几日瓮中鳖,下场会有什么不一样?”

谢竟只得转向姚氏:“嫂嫂!你与浚儿带着娘先走罢,谢家的清誉名节都不必管,什么东西能比你们的命重要!”

姚氏眼神中有淡淡的哀惋,她同样一步都未动:“他们若然真正敬服丹书铁券,今日之祸根本就不会发生。事已至此,只剩‘虚惊一场’和‘十死无生’两个结果了,之无,你觉得会是哪一种?”

谢竟一顿,愣愣地张着口说不出话来,茫然看向满院的谢府家仆,那里面大多数面孔他是熟悉的,他是认识的,甚至有不少人在这座宅邸生活的年头比他自己还要久。他喃喃地哀求着:“你们……你们走啊……”

没有人挪步。

“你们走啊!”

良久,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二公子,我们走不掉的。”

谢竟恍然发觉,在场除他之外的所有人似乎都很清楚,这场剧变里没有缓冲,没有转圜,所有那些退而求其次的权宜之计,在政治角逐面前,统统都是不存在的。

要么无事发生,要么死。

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所有人都有数,而且一早就心知肚明。谢家祖孙三人一被下狱,他们紧随其后便要被夷灭。逃出这道大门,他们是抗旨不遵,更是谋逆罪人,根本不必妄求生路;而一样是死,留在这道门里死,至少无须替权力倾轧背负恶名,至少对得起陈郡谢氏这些年对他们乡里家眷的庇护,至少不辜负主仆一场的恩情忠心。

就如谢浚之言,死得清白,死得其所。

王契已经不耐烦继续虚耗下去,他在门前来回踱着步,不时转眼看看谢府之内,仿佛在掂量事态轻重。半晌他对家仆们开口,意味不明:“诸位抱定了主意甘心殉主?”

无人予他回应。

王契又把视线转向姚氏和谢浚:“你们母子呢?”

两人只是漠视了他。

他最后将目光集中回谢夫人身上:“夫人仍不走?”

谢夫人坦然道:“即便是到了天子眼前,我一样还是这句话,你们休想迫我踏出大门半步。今日谁若想强闯谢家,就要先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王契再不犹豫,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抬起手来,那首领立即施令,门外等候已久的羽林卫顷刻挽弓,谢竟心中大震,脱口嘶吼道:“娘——”

然而王契的手已经挥下,数箭齐发,镞心却一起对准了门下最前方那道从未弯折的身影。

谢竟耳中的世界从那一刻之后变得岑寂无声,他瞠目欲裂,甚至连眨眼的能力都忘却,直勾勾地注视着箭头没入他母亲那脆弱的、毫无防备的心胸。他没办法数清究竟有多少支箭,因为血是那么乍眼那么迅速地在谢夫人的锦衣上蔓延开来,在避无可避地亲睹她仰面倒下去之前,就已经永远烙死在了谢竟眼底。

他感觉到自己应该是声嘶力竭地喊着,但他什么也听不到,便无从判断究竟是失聪还是失声。

王契定定地望着谢夫人倒在阶下,不再动弹:“如夫人所愿。”

冲突就在这一瞬间被点燃,谢竟看到家丁们迎着箭雨和枪戟顶上去,哪怕难以与禁军相抗,但他们仍然不约而同地将谢夫人的遗骨团团围起来,护在中央。

他看到手无寸铁的姚氏硬生生夺下羽林卫的长剑,砍断绑缚谢浚的绳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地送他一路逃出前厅,然后转回来背抵角门、以身作锁,被追兵一刀斩断侧颈。

他看到鲜红的焰光自内院而起,这才是贞祐十七年这个冬夜真正要烧的地方。他看到时近破晓浓云压檐,须臾间暴雨倾盆而下,可为什么浇不灭冲天的大火?

火没有声音,雨没有声音,人咽气也没有声音。

谢竟被狠狠摁在原地,身挣不脱,眼闭不上,乌衣巷的浩劫从今镌入他余生的每一个日夜。

最后他扬起脸直迎上雨水,视线瞬时被模糊掉。中庭遍地狼藉,供桌上的东瓶西镜摔得粉碎,化作脚底埃土,可是“百忍家声”四字却牢牢高悬厅前,坚固得近乎残酷。

“忍”字头上那一把刀跨越百余年的矞丽和荣光,终于,在此刻堂皇地劈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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