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身手当真了得!”刘澹予看得眉飞色舞,“殿下护卫也是好功夫!”
赵靖唇角微扬,没接话,忘言的武功他自是有数的。只是他发觉亓骁云挥拳时手臂的线条格外流畅好看,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下颌线滑落,又没入深色衣襟,赵靖略微有些出神。
直到亓骁云一个旋身,一脚踢向忘言胸口,忘言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亓骁云,亓骁云却像是早有预料,猛地矮身,手肘向后狠狠撞去。
两力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亓骁云借势向前踉跄两步,稳住身形,转头看向忘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战意。忘言也微微喘着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锐利了许多。
棋逢对手,当打个酣畅淋漓。
“殿下,这可赶巧了!那边戏班正要开锣,咱这自个儿先唱上了。哎!不若下个小注,我看好……”姜楹见刘澹予越看越起劲,便自作主张扭头喊随从赶紧拿些银两过来,说要凑个趣。她完全没注意到赵靖的神情变化。
宫中之人都有自己每日固定的洒扫劳作,称得上安稳但却十足十的无聊。人迹罕至的墙角,夜深人静的时辰,总有蛐蛐不合时宜的叫声,伴随着几吊铜钱的赌局。
若有常胜将军出现,其主人多半打遍宿敌后就会“金盆洗手”,把蛐蛐供起来,从此宫中就多了一个不败传说。
现下赵靖就是不满旁人点评他的常胜将军,何况忘言还是朋友,亓骁云则更不用说。
“停。”赵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收了手。
“主子。”忘言躬身行礼,平复呼吸。
亓骁云也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赵靖,不知他为何突然叫停。
赵靖缓步走下台阶,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道:“都是自家人,点到为止就好。”
亓骁云抱拳道:“忘言身手卓绝,亓某佩服。”
他是真心实意,方才与忘言过招时自己可不敢分神,虽说比武胜败输赢不过常事,可他知赵靖看得目不转睛,丝毫不想在此处落了下风。
“那是自然,忘言可是打遍中都无敌手。”赵靖颇为得意,想起一些靠着忘言飞檐走壁悄悄攀上宫墙的日子,趁着月色,姣姣浮云似是触手可及,乘风便能遨游天地。
那时一切都需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是家常便饭,日子沉闷得紧,兄长的顽疾……当初凌迟还是便宜了他们,就该九族尽诛。
往事了了,沉湎无用。
“对了,刘公子,戏就不看了。”赵靖转过头,平静地看一眼姜楹,“我的人,不是拿来下注的。”
这句话说的很轻,亓骁云却偏头望过来,看了许久。他其实不介意旁人的评头论足,也上过擂台比武赚钱,他只管做好自己便是。可被人如此护着,又是另一番滋味。
“啊?殿下有事?”
刘澹予挠挠头,方才不是说好去看热闹吗。
“进来。叫人打盆水洗把脸,别一副刚打完架的样子。”赵靖不理会刘澹予,只朝忘言温和说道。那语气,分明是把忘言当做自家孩子。实际论年岁,忘言可要比赵靖大上三两春秋。
“你也别愣着,进来一起。”
亓骁云这才回神,略一点头便跟上赵靖。他今日罩着石青色褙子,发髻挽得齐整,倒是不见昨晚坠着的赤色珠子。
那珠子只要赵靖稍有动作便跟着晃,亓骁云每每不知该看向何处时,就会盯着珠子瞧。
姜楹绞着帕子,她听懂了赵靖的斥责,脸上一时不忿。为了侍从与下九流的江湖人,当着刘澹予之面叫她难堪,她记下了。
虽然靖王说了不去看戏,但午饭总是要吃的。刘澹予装作不明所以,问姜楹要不要先让厨房准备食饮,姜楹不做反应自顾自走远。
刘澹予垂下眼眸,这恩爱夫妻的戏码还要演到何时。他与姜楹算不得两情相悦。
姜楹看上了刘澹予,她喜爱便招来养在身边,刘澹予明白贵人赏不可辞,况且得了夫人还得钱势,他也不该推拒。
可不爱,终究是不爱。
刘澹予摇摇头,日子过得还不错,不要再想东想西。
府中花园,姜楹上前挽住阮方竹手臂,不知两人耳语了些什么,阮方竹闹了个红脸,她端方的面容上露出少女遇见情郎的羞涩。
“姐姐莫要笑我!谁喜欢那个呆子了。”
“好好好,反正我已经派人去请了,那位唤作藏青的郎中约莫很快就到。他到处义诊,当是心肠顶好的人。”姜楹折下一枝梅,簪在阮方竹耳后,连声说红梅衬人。
这次陶承允邀戏班大摆戏台,实则是他惯常做的偷梁换柱的脏活,好把钱银过到明面上。
靖王去与不去无关紧要,反正开锣唱戏的消息一出,帐便过了。
侍女来耳语,道靖王过午欲邀阮方竹同游街市。
姜楹心下有了计较,伯父与周衍周丞相乃是同窗,中都之势她亦略有耳闻。
靖王与陛下虽同出一母,可宫闱里兄弟阋墙屡见不鲜,况且据说靖王行事乖张乃陛下有意放纵,每次靖王惹出是非都是陛下派人处理,把靖王叫到宫中禁足,面壁思过。
有人说这是陛下在敲打靖王,他的荣辱皆来自陛下,陛下随时可以让靖王一无所有。
也有人说这是靖王暗藏的野心,他频频试探陛下的底线,也是在向朝臣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姜楹不知真相如何,但她清楚此番权衡之道,一旦立了太子便会失衡。
若有时机,想必周丞相很乐意替未来太子拔除靖王这颗钉子。
那如今,阮家万万不能和靖王牵扯过深。
“妹妹,今日赶巧,十里八乡闻名的戏班过城,靖王相邀,不若我们同去?”姜楹见阮方竹犹豫,又接着劝:“你的郎中到了,府上自会有人好生接待,或许我们晚上能赶回来一起用膳。”
阮方竹算算时间,本来昨日能见,方才午后能见,如今一推再推还要再晚些才能见,她当即告辞,要亲自去回绝靖王。
人走远了,刘澹予拿这个精巧的木匣子寻来,他上前搂住姜楹,“夫人看这个,昨日辛闱送的,说是南边新来的胭脂,颜色瞧着比前些日子的更衬你。”
姜楹瞥了一眼,见那胭脂色泽明艳,倒真是心头好,嘴上却道:“就你嘴甜。”
午膳丰盛,鸡鸭鱼肉荤素搭配,还有几样望山县的特色小菜。姜楹亲自来邀,赵靖正由侍女伺候着用茶,茶香浓郁醇厚,满口回甘,即便在中都也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刘夫人,你府上的侍女用着倒是伶俐。”
“能入靖王的眼,是她们的福气。”姜楹盈盈一拜,她敛衽行礼的姿态很标准,既无谄媚,亦非畏惧,从容的如同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赵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他语气温和:“知县因你是姜涉川亲侄女而给三分薄面。可说到底不过一介日子富裕些的乡绅,莫说惹本王不快,只要本王愿意,发落刘氏一族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原本垂着眼带笑的姜楹变了脸色,缓缓跪下,“不知哪个婢子惹殿下恼怒?有何错处还望殿下海量,此后定不再犯。”
这靖王在借机发作些什么?难不成貌美婢女不合心意,该寻些小倌?那什么亓骁云可是日日和靖王宿在一起。
“唉呀,说得好好的何必跪拜本王。”赵靖目光看向窗外天空,湛蓝的天上飘着白云朵朵,阳光温暖和煦,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你是个聪明人。”不过大半日,常怀戒备的阮方竹便已然和姜楹姊妹相称,她的脑子比刘澹予灵光多了。赵靖意有所指,看着恭恭敬敬的侍女,“既是聪明人,为何不懂过界的手该收。”
“谢殿下教诲。”姜楹脊背挺得直,一动不动。看来靖王确实藏着心机,外界传的只知享乐约莫只是幌子,靖王没有那般无意于帝位。
“起来吧,替我给姜知州带句话,走对路,做好事。”
“民妇定然带到,还请殿下移步用膳。”姜楹行礼多了几分恭敬,弯腰退着出门。
亓骁云换了一身衣裳,望山县多喜菊,取素线暗绣寒菊映月为衣,简洁挺括。赵靖上下打量,此时他脸上的笑意才到眼底。
“走吧,吃饭。”
亓骁云点头,他不问为何方才众人噤若寒蝉,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不瞎掺和。况且还不是赵靖受苦。
“殿下快请!”刘澹予热情地招呼着,厨房今日的酸甜虾球做得甚好,他依着惯例先留出一份送到姜楹那处,“诸位快坐,快坐!”
亓骁云跟着赵靖动筷,确实味道极佳。他常年在外闯荡,风餐露宿是常事,难得能吃到这么精致的菜肴,一时间也胃口大开。
午膳倒是宾主尽欢。
杂耍戏班赵靖到底还是去看了,午时过三刻陶承允亲自来恭请,姿态极低候足大半个时辰。实际上倒不是给陶承允脸面,而是赵靖想和亓骁云一起去。
可亓骁云也婉拒赵靖的邀约,说自己要去打铁铺。
亓骁云说完就走,他看见了赵靖脸上的不满,要是赵靖说两句他今日还真就难去成了。
一个两个都说自己有事,赵靖懒得强扭不甜的瓜,腹诽何必时时带着个断袖在身边。临出门前,却还是派人寸步不离跟着亓骁云。
谁知道那打铁铺里有什么乐不思蜀的东西,那么重要。
戏班的锣鼓响到第三通时,街头巷尾都听见了。
班主侯老三仰着脖子看风无边堂前新换的匾,那鎏金大字在斜阳下晃得人眼晕。他眯着眼睛想,光是这块匾额就够自己班子吃上半年。
多么富贵呀。
富贵得愚蠢,赵靖穿过门厅便一步不迈。
满眼刺目的红绉纱,数十盏琉璃灯悬在梁上,密密匝匝连成一片,哪里都是金银凹出来拼凑得花鸟形状,还有里头焚着不知什么香,甜丝丝的,腻得他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