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什么时候带回的这棵榆树和这块石头来着?
直到打扫完整间金乌阁,我都没想起具体的时间。
往日里,阁中无论哪件物品,我只消一眼,有关它们由来的细枝末节,便能在脑中即刻呈现。
对于自己的记忆力,一直以来我都自信过了头,从未想过会有衰退的一天。
想想也是,都九百来岁了,是到了该服老的时候了。
但那些过往的奇遇,忘记了总是可惜。
于是此刻我坐在桌前,绞尽脑汁地回忆……
关于榆树和怪石…总之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彼时天大地大,皇帝最大。人们虽常说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大多数时候都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但再怎么也管不到我头上。
我对皇家朝堂之事向来不甚关心,只知道当时的天子很宠幸一位将军。
这也是那个将军炫耀的时候透露给我的。
他战功赫赫,早在年轻时就被封为“常胜将军王”,收到的赏赐数到下辈子也数不完,想巴结他的人能从将军府门口排到西疆去。
他翻来覆去地说,我心不在焉地听,总结下来就四个字:有钱有势
但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原来他跟我掰扯这些只是铺垫,接下来就是威逼利诱,为了让我老老实实帮他一个忙。
再把时间往前推数月,这位大将军坐在同一个位置,对着座下劝谏的幕僚们不耐烦道:
“本将军在外辛苦平乱保江山,好不容易立功归来,修缮个府邸怎么了?就算是新建十个将军府也配得!皇上都未曾怪罪,尔等也无需多舌了。”
说罢便立马兴致勃勃地开干。
不过这大兴土木,也得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在他看来,天时,天子默许,时时吉利;
人和,幕僚们都闭嘴了,没人反对,很和谐。
唯独地利这方面,出了些问题。
英雄难过美人关,先夫人还在时,将军王还未如此任性。
可惜夫人操劳早逝,彼时将军征战在外,连最后一面也未见到,归来后心中愧疚,终日痛心。
为缅怀爱妻,他打算将卧房周围扩张重建,复刻出当年两人在边境小镇中成婚时的住所环境。
问题就出在卧房门前的那棵大榆树上。
榆树枝叶茂盛,也不知多少岁了,树下无花无草,只庇护着一块半人高、棕青白纹的怪石。
可边境向来风沙缠绵,哪来这样的青葱大树?
将军的意思是,留着石头,把树砍了。
不曾想树干坚如磐石,利刃难劈,几个大汉挥着斧子轮番上阵,忙活了一天,大汉大汗淋漓,斧刃变钝磨损,而榆树纹丝不动,仅仅只是多了几道划痕。
将军不信邪,亲力亲为,大开大合挥砍了一个时辰,终于还是信了。
既砍不断,那便移植走吧。
家丁们热火朝天,吭哧吭哧往土里挖了几层,往下一瞧,停手了。
原来那怪石并不止半人高,埋在地中的部分就比地面上的多出两倍不止,且石体更宽,纹路更密。
而榆树根在下与其交织缠绕,深深嵌入石身,难解难分。
诡异的场景滋生出莫名的恐惧,没人敢再动了。
“强行分离,恐怕对风水不利呀。”
副将光潜站在将军身旁,用他向来迷信天道神力的头脑分析道。
大将军总嫌他每次征战之前都要问卜算卦,啰啰嗦嗦,对那些鬼法神道更是嗤之以鼻,此时更不会将这句话听进耳朵里。
区区一树一石,还能让他放弃计划不成?
“既分不开,就一起毁了!”
将军大手一挥,火药轰隆作响。
第一响,木石安然无恙,将军的长子在郊外骑马摔伤了腿,卧床难起。
第二响,木石安然无恙,将军的胞弟街头闹事被抓,连带查出其参与走私勾当,重金难赎。
第三响,木石依旧安然无恙,将军因扰民被人弹劾,皇帝临场问责,他语塞难言。
大将军响都不敢想了。
这便是我被找来的原因。
副将光潜与我有些交集,糊弄我说有乔迁宴可参与,我不好与人交集,却抗拒不了吃席。
而等我被领到这位大将军面前时,才发觉自己受骗。
“只要先生能解决这件事,别说金银财宝,即便是想入朝为官,本将军也都能办到。”
金银珠宝于我无用,入朝为官更是没有兴趣,我只想一边凑热闹一边大饱口福。
既然没有乔迁宴,那么再见。
“哎呀,府邸翻修完本就是要设宴的,你把这件事处理完了不就有席吃了嘛,不算骗,不算骗。”光潜拉住我,讪讪地笑,辩解得心虚。
我瞪着他,抽回被拉住的胳膊,并不买账。
他眼珠一转,又说出个理由:“而且啊,你不是最喜欢收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吗?说不定这次能有新收获。”
这倒是。
我被领去看树,三人并行,途中我随口称赞了一句:“将军府很是气派啊。”
大将军斜睨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紧接着鼻孔哼出一气,摆出“那还用说”的神情。
我有点尴尬,看向光潜,用眼神传递:“他咋这样?”
光潜无奈,闭了闭眼,微微点头,表示:“他就这样。”
“这样是否有些危险?”
大致观察完情况后,我要求在天黑之前清空府中诸人,独自留看。光潜听罢担忧询问,
“万一发生什么意外……”
“到底只是两个死物,能有什么意外?”将军不悦打断,
“你这畏首畏尾的性子,在战场上错失了多少良机。本将军就觉得先生的提议可行,只不过…”
是了,哪有那么容易同意,先迎合,后婉拒。
“今日与先生初次相识,对先生的为人不甚了解,为避免府中有什么损失,也为保先生安全,我与先生同留府内,如何?”
我露出理解的微笑,“将军的忧虑情理之中,不过万物有灵,因此前对树石几番砍伐炸毁,它们如今对将军很是惧怕戒备,若将军执意在场,此事恐怕是难成啊。”
这一木一石相依于此,已有数千年之久,早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过去的年岁中,无论周遭多少人来人往,房屋如何建造拆移,它俩也未曾被挪动过分毫。
方才在树下观察时,我还感知到,当初将军夫人留守于京,无数次带着对丈夫和孩子的忧心思念倚坐石上,一遍遍抚摸着凹凸不平的树干,像在抚摸自己历经坎坷的命运和崎岖难平的江山。
结果这大将军可倒好,又是砍又是挖又是炸的,榆树和石头何曾被如此对待过,越吓越紧张,更是死死扎根于这便土地之中。
“无妨,那便留先生在府内,我于正门外驻守等待,再各派兵卫看守侧门,也免得有闲杂人等闯入,妨碍先生做法,这样总可以了吧。”
光潜半忧半愣地看向我,谁都听的出来,大将军这是在防着我。
我笑了,我又不是道士,哪里会做什么法。
但还是点点头,“当然,如此甚好。”
其实只要无人妨碍,其余皆无所谓。
只不过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和这些官场中人谈判周旋,得在一开始就提些过分的要求,才能在他们不断讨价还价后,达到最初的目的。
无星无月的夜晚,连风都吝啬不来。
将军府内一盏灯也没有,暗夜沉沉,更显死寂。
天不开颜,树也沉默,我摘下一片叶子吹响,等待月亮的出现。
叶音落,月初晓。
群鸟背对着月光飞来,掠过树顶,一根羽毛轻然飘下,落在榆树枝上。
羽毛间有细碎光亮闪烁,随后融于树中,树干沟壑间微光若隐若现,乍一瞬明亮刺眼,再睁眼时,一名亭亭女子立于面前。
榆树雌雄同株,本无性别,幻化成男或女取决于对话者自身。
女子棕发绿衣,皮肤在月光的映照下,如鹅卵石般光洁。
她本侧对着我,却并未看我一眼,只是自顾地走向那块石头。
“我们是无法离开这里的。”她缓缓蹲下,倚石自语。与她年轻的面容形成反差的,是她枯皱的手,温柔抚摸着石面,像在轻抚爱人的面庞。
“或许我可以,但是它不行。它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女子扭头望向我,眼中似含着清晨凝露,圆润湿凉。
“你也是来拆散我们的么?”
“当然不。”我摇摇头。
她衣袖上已有好几处残缺,光滑的面颊上也有几道黑色裂纹,连日的摧毁折磨,纵使是千年灵树也难以抵抗,况且她还一直在给这块石头过渡自己的灵气,才保其千年以来不受风雨侵蚀,反而如草木般扎根长大。
本就是自然之物,无论经历多少风霜雷雨都不曾将其毁灭,天灾于她来说,根本不足为惧。
可惧的是**。
“你一直在将军府中,想必也看到了,他那把佩刀。”
倘若那位将军王哪天气急了,将自己在战场上嗜血无数的刀砍向它俩任何一方,它们便会一齐灰飞烟灭。
榆树自己也清楚这些,但她并未回应,依旧专注而依恋地看着那块石头,却可见眉间隐隐蹙起,思忖犹豫。
“所以,我是来保全你们的。”我走到她面前坐下,与她平视,“但我得先知道你们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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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木石奇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