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沈府还沉在一片浅淡的雾气里,连廊上的灯笼燃了一夜,火光微弱,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动,将廊下人的影子拉得漫长又孤寂。
苏月烬一夜无眠。
昨夜那场崩溃般的宣泄,几乎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那些压抑了整整数年的恨意、屈辱、不甘、绝望,在那一刻尽数炸开,像是积压了许久的山洪,冲破所有堤坝,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唯一的支撑便是向沈辞岸复仇,是亲手将刀刃送进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的胸膛,是为苏家满门讨回一条血债。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睁开眼,眼前浮现的,都是苏家覆灭那一日的场景。
漫天火光,血色浸染了半边天空,平日里熟悉的亲人、侍从、护卫,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曾经人声鼎沸、满是温暖的苏府,在一夕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而那一切的始作俑者,在他眼里,一直都是沈辞岸。
是那个他曾经唤过一声沈大哥的人。
是那个曾经与他一同在庭院里嬉闹、许诺过护他一世安稳的人。
是那个后来亲手将苏家推入深渊、踩着他满门的尸骨,权倾朝野、步步高升的人。
这么多年,苏月烬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恨。
恨到日夜打磨石块,恨到强迫自己隐忍,恨到在沈辞岸面前低眉顺眼,做一个俯首帖耳的侍从,忍受所有的屈辱与疏离,只为等到一个有能力复仇的那一天。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冷漠、锋利、决绝,心中除了恨意,再无其他。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所有的恨,在一夜之间,全部都落了空。
沈辞岸没有背叛苏家。
他没有贪图权势。
他没有为了荣华富贵,残害忠良。
恰恰相反,是他一人,扛下了所有骂名,接下了天下人眼中最阴狠、最歹毒的一桩脏事,用苏家满门的“死”,换来了乱世安稳,换来了铲除奸佞的机会,更拼尽一切,护住了苏家最后一点血脉——护住了他苏月烬。
而这一切,沈辞岸瞒了他一年又一年。苏月烬坐在软榻边沿,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他苍白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他心底翻涌不息的情绪。榻边,还放着一件属于沈辞岸的外袍,衣料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如松雪的气息,那是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味道。
从前,他只觉得这气息令人厌恶,令人作呕,每一次闻到,都只会加深心底的恨意。
可如今,这气息萦绕在鼻尖,却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茫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恨了这么久的人,原来不是仇人。
怨了这么多年的事,原来全是一场无可奈何的守护。
他日夜想要手刃的对象,竟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不惜背负万世骂名、不惜以身犯险、不惜让自己活在地狱里,也要护他活下去的人。
何其荒唐。
何其残忍。
房门被轻轻推开,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辞岸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清水,步履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曾合眼。
从昨夜回到府中,他便一直守在门外,半步未曾离开。
他怕苏月烬想不通,怕少年崩溃之下伤害自己,怕他接受不了这样颠覆一切的真相,更怕自己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的守护,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全部变成另一种凌迟。
沈辞岸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有多残酷。
为了拔除藩王与外戚勾结的毒瘤,为了不让整个王朝陷入战乱,不让更多百姓流离失所,皇上与他暗中布下一盘极大的棋。而苏家,手握重兵,忠君爱国,恰恰是叛党眼中最大的阻碍。他们伪造通敌叛国的证据,意图一举除掉苏家,再顺势夺权,倾覆江山。
满朝文武,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站出来。
人人都怕引火烧身,人人都想明哲保身。
只有沈辞岸,接下了这桩最脏、最黑、最让人唾弃的事。
他亲手呈上所谓的罪证,亲手主导抄家,亲自监斩,把自己变成了天下人眼中忘恩负义、心狠手辣、残害忠良的奸佞臣子。他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清誉,承受着朝野上下的非议与唾骂,活在无尽的黑暗与压力之中。
而他做这一切,只有两个目的。
一是,取得叛党信任,一步步瓦解势力,从根源平定乱世。
二是,护住苏月烬,护住苏家唯一的孩子,不让他死在叛党的斩草除根之下。
别人只道他沈辞岸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却没有人知道,每一个深夜,他都被当年的往事折磨,被苏家满门的鲜血压得喘不过气。他留在苏月烬身边,不是为了羞辱,不是为了看他痛苦,而是为了寸步不离地护住他。
他故意纵容苏月烬磨石刃,故意卸下防备,故意给少年靠近自己的机会。
不是愚蠢,不是自大。
而是他早就做好了打算。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苏月烬足够强大,他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少年手上。
任他处置,任他报复,用自己的命,偿还所有亏欠。
沈辞岸走到榻边,将水碗轻轻放在桌案上,声音放得极低,低得近乎温柔,与平日里那个清冷淡漠的沈大人判若两人:“先喝口水,缓缓身子。”
苏月烬没有动,也没有应声,像一尊没有魂魄的木偶,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他苍白的面容,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他心底翻涌不息的情绪。
沈辞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他很想伸手,轻轻抚一抚少年低垂的头,很想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让他受委屈,不会再让他活在仇恨里。可他不敢,他知道,此刻任何触碰,对苏月烬而言,都可能是另一种刺激。
“陛下还在宫里等着。”沈辞岸移开目光,声音微微发哑,“该入宫了。你不想听的话,可以不必开口,一切有我。”
苏月烬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泛红,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与茫然,像是所有的光,都在一夜之间彻底熄灭。他看着沈辞岸,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茫。
“沈辞岸。”
他第一次,没有用奴才的身份自称,没有叫他大人,只是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疲惫。
“你明明知道,我会恨你一辈子。”
“你明明知道,我活着就是为了杀你。”
“你为什么不干脆让我一直恨下去?为什么不让我带着恨意,安安稳稳地活一辈子?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沈辞岸喉结微微滚动,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他该怎么回答?说他不忍心看着少年一辈子活在仇恨里?说他撑了这么多年,再也瞒不下去?说皇上执意要揭开一切,还苏家忠良一个清白?任何理由,在苏月烬所承受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宁愿你真的是个坏人。”苏月烬低下头,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我宁愿你真的是为了权势,背叛苏家,害死我满门亲人。那样我至少可以恨得理直气壮,恨得毫无顾忌。”
“可现在,我连恨,都没有资格。”
一句话落下,沈辞岸的心,狠狠一沉。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苏月烬没有因为真相而释怀,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他失去了仇恨的支撑,失去了活下去的唯一目标,像是被抽空了所有信念,整个人都变得虚无缥缈。
“我没有要你原谅我。”沈辞岸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从来没有指望过,你能原谅我。”“苏家满门的性命,是我亲手送的。
那些骂名,是我自愿背的。
你受的委屈,你忍的屈辱,你日夜不休的恨意,全部是因我而起。”
“你可以继续恨我,继续怨我,甚至依旧可以拿着刀,对准我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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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