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片叶 第24章 双胞胎1

“仅实施实质性程序不能够提供认定层次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时，注册会计师应当实施控制测试。”

“仅实施实质性程序不能够提供认定层次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时，注册会计师应当实施控制测试。”

“仅实施实质性程序不能够提供认定层次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时，注册会计师应当实施控制测试——”

扬声器传出毫无情感、干巴巴的声音，枯燥的审计准则被不断重复，“应当”两字加了重音。十几遍以后，对审计一窍不通的他不由得皱紧眉头，“碎嘴子1号”再不停下来，恐怕今晚做梦都是这句话了。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复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人类的叹息。他抱起胳膊，摩挲着下巴不停咂摸，摇头晃脑的，故意摆出一副十分不满的姿态，“都看我。”就差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了。

“嘴碎子”是通过AI大模型开发的智能教育工具，尚处二期开发阶段，他是这个开发项目的主要负责人。该智能教育工具有个正式且通俗易懂的名字——“园丁”，顾名思义，就是AI老师。

“碎嘴子”是助手起的外号，不仅贴切也更亲切。但他骂了助手一顿，指出作为技术工作者，态度不够严肃。这也是他的真实所想。然而，项目组其他成员都很喜欢这个外号，经常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起。他无可奈何，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办公区成回字形，团队成员背靠背办公，他的工作台在“回”字的一端，面向所有人。“为什么会卡住？”他挠了挠脑袋，俨然一副司令官的模样，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耷拉在前额上缘，摇摇欲坠。。

依照产品设计，“园丁”能够根据用户设置，重复朗读专业词条。用户可以通过设置高亮标志，命令“园丁”重点朗读词条中的某个字、词或短句，以及朗读的次数。

“好像只要设置高亮标志，它就会卡住。”助手抱着电脑说道，“不是什么大问题，我马上修复。”说罢，他便着手操作起来。

“我看啊，‘碎嘴子’是怕用户记不住，想多强调几遍，直到给用户说烦了。毕竟，人们总是容易将开心抛诸脑后，却对烦心事耿耿于怀。”

“照你这么说，AI已经懂得如何利用人心了。”

“可不是嘛，回头再篡改概念就不好了。”

“在那之前，它可能对人类投其所好，毕竟它知道人们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人们听到的永远是自己想听到的，沉浸在虚假的情绪价值中。”

“嚯，你说的还怪吓人咧。”

“哈哈哈”，工作台间传来爆笑声，几位年轻工程师你一言我一语的笑作一团。

“现在是说笑的时候吗？”他厉声打断众人的调侃，空气凝住了，顿时鸦雀无声，只能听见风机在转动。

还有工夫嬉皮笑脸呢！他气不打一处来。这帮小年轻真是不知道好歹，看不出事态的严峻性。现如今，市面上已出现带复述功能的智能教育工具，产品功能虽有待完善，但已先他们一步被潜在用户所熟识。若“园丁”的开发进度总是因小毛病耽搁，导致产品延迟上线，就会彻底失去抢占市场的机会，整个研发项目将面临胎死腹中的窘境。

昨天上司找他谈话，先是肯定了他的能力，然后，“若‘园丁’不能及时上线，你就卷铺盖走人吧。”——对方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都表达了这样的意思。

哎，他自怨自艾地叹了一口气，若是离职，恐将成为中年失业人群的一份子。他今年四十三岁，基于当下的就业环境，再找工作并非易事。这帮小年轻倒是不在乎，项目失败卷铺盖走人的只可能是他。他虽然工作经验丰富，但工资是年轻人的三倍。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若不能拿出像样的成果，公司留他便违背了成本效益原则。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上了管理层的裁员名单。

产品无法按时上线全是因为这帮蠢材，他生气地瞪了刚刚参与调侃的员工。难为情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并且充斥着不满，那几人划着椅子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转身。房间很安静，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

怎么就落得这番境地了？刚参加工作时，他比这帮蠢材强多了，现在面临失业的竟然是他。他来回扫视下属们看似认真的侧脸，有关公平的那杆秤正反复戳弄他的心脏。

当前从事的工作不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上家公司在川渝地区，是研究专家系统的。所谓专家系统，是计算机通过吸取人类专家的知识和经验，然后像专家一样解决特定领域的问题。他在那家公司干了十几年，是公司的技术骨干。

然而，专家系统本身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在需要职业判断的行业领域往往力不从心。研发专家系统的成本也是巨大的，需要寻找各领域的专家配合工作。原公司完成几轮融资后，始终没能做出可以上线的专家系统。投资人最终失去耐心，纷纷撤资，公司破产了。然后，他便举家搬迁，入职这家智能科技公司。新公司决定录用他，也是看上了他在专家系统领域的研发经验。

将专家系统的概念与大语言模型（大模型）结合是当下的主流趋势之一。两者结合相当于创造出拥有超级大脑的专家，可应用于多领域，包括但不限于：教育、医疗、法律、金融等等。他要做的是通过专家系统与大模型的结合，研发智能教育工具，并根据客户需求开发相应的子产品。

正在开发的“园丁”是2.0版本。1.0版本的“园丁”早已上线，它的基础功能包括记录错题、统计做题正确率、进行大排名，并能够准确回答用户提出的大部分专业问题。

不过，1.0版本的“园丁”只能进行文字交互，缺乏竞争力。2.0版本的“园丁”不仅可以进行语音交互，还丰富了产品的应用场景，并增加了几种新功能，就比如他们刚刚测试的复述功能。

这帮家伙真是烦人啊。他站起身，一把拉开椅子，金属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滋啦一声。周围的键盘声短暂消失了几秒，旋即又“哗啦哗啦”地响起来，勤奋而密集。

他来到房间一侧，钢结构的长条桌靠墙而置，桌面左边有三个平板电脑，右边摆着两个三十厘米高的人形机器人，机器人的脑袋装有显示屏。两样设备分别是“碎嘴子2号”和“碎嘴子3号”。

安装了“园丁”程序的平板电脑和人形机器人相当于一母双胎，应用场景不同，课程内容可以相同也可能不同，但底层模型是一样的。它们甚至可以交流，执行输出与输入的程序，同步数据。如同人类聊天，共享信息。

人形机器人是专门为儿童设计的，旨在增加学习的趣味性。他戴上耳机，用手机APP连接“碎嘴子3号”。

“Apple”、“Apple”、“Apple”，耳机中传来发音标准的美式英语，屏幕上的嘴一张一合，与耳机中的声音同步。

他点了点手机，换了一个英文单词。

“Happy”、“Happy”、“Happy”，机器人露出大笑的表情，同时向上伸出胳膊，手舞足蹈地跳动起来。

不错，他在心里做出评价，然后想了想，直接对机器人说：“请模拟吃饭场景，与我进行一段英文对话。”

机器人立刻冲他点点头，动作古怪又呆板。“Hi, Daddy, can I have……”它比划着双手，表达出要吃草莓派的意图。

他不擅长英文，没有回应“碎嘴子3号”吃草莓派的请求。“碎嘴子”有些失望，通过屏幕露出难过的“表情”。他笑了笑，直接关掉了它。机器人的表现可圈可点，待后台修复完成，或许可以将产品拿给上司试用。据他所知，他的直属上司有个正在读小学的儿子。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看向面前的电脑，内部办公系统有新消息。他优先回复了几条与技术有关的消息，随后将视线落在与行政人员的对话上，那条消息来自前台。

“记者到了，正在二层六号会客室等您。”

今天有采访，是公司安排的，他差点忘了。管理层的目的十分明确，要利用畅销周刊的知名度宣传产品，其中就包括“园丁”2.0版本。为了保证产品的神秘性，“园丁”2.0版本最好在报道前上线。他觉得公司也是变相向他施加压力，催促他尽快完成开发工作。

真是麻烦，越忙越找事。他不耐烦地关掉对话框，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的原木色相框上。照片中，他和家人站在山顶，身后是晴空之下的云海，几人笑得很开心。相框下方贴着一行字，是他对自己的告诫。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那行字，起身走向门口。几个年轻工程师偷偷瞥了他一眼。不成器的蠢货！他在心里咒骂，还不如桌上的“碎嘴子3号”，机器人至少听话，而且会叫“爸爸”。

他乘电梯从十层下到二层，穿过人来人往的中厅，来到楼的另一侧。宽敞的走廊连接着十几间会客室，面积大小不一。每间会客室的雾化玻璃门旁都有电子显示屏，上面显示着房间号和占用情况。前五间均被占用，八成是产品经理在接待客户，他在六号会客室门前停下脚步。

随便应付一下，争取十分钟内完事。他稍稍整理了头发，象征性地敲了敲门，不等回应推门而入。

年轻的女记者坐在黑色皮沙发上，手中的纸杯冒着热气。她梳着利落的低马尾，上身穿了一件简洁的白衬衫，下身是蓝色牛仔裤，身旁放着卡其色双肩包。见门开了，对方立刻放下杯子，起身面向他。

“您——啊！”记者吃惊地瞪圆双眼，伸出的右手僵在空中。

这不是……他也愣住了。“你是……”他认识眼前的女人，但这女的叫什么来着？有人提过的，他拼命回忆，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天，这么巧吗？”对方仍在惊叹。

“看样子是。”他用食指挠了挠眉毛，转身关好门，挺直腰背走到记者对面。“坐吧。”他摆出一副颇有风度的模样，伸手让了让。

“好的，谢谢。不管怎么说，应该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我是卓小丘，记者。”

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名片，煞有介事地看了几眼。对，这女的是叫什么“小丘”，竹璃喜欢这么称呼对方。他点点头，掏出自己的名片，与对方交换。

“你肯定了解过了，我是‘园丁’项目的总负责人。”

“是，很厉害。”

“没想到吧？我和你们说过的，我的工作是大事。”他感到万分自豪，浑身充满力量，音量也不由得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