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雨看你呢。”
竹璃朝安洋身后抬了抬下巴。安洋扭头,习惯性地露出笑容。宁霁雨眼底通红,表情慌乱。
“霁雨一看就是单纯的女孩子。”卓小丘笑道,“竟毫无察觉。”
“你在说自己不单纯咯?”竹璃不留情面地调侃道。
“去你的,才没有。只能说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我的洞察力十分敏锐。”
“臭屁。”
“哈哈哈”,卓小丘得意地笑了起来。
“小丘姐姐是挺厉害的,竟然发现我是内鬼。”安洋转回身体,面对卓小丘。身份被拆穿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一个月前,宁阿姨找到我时,我很意外。我以为她要对我威逼利诱,让我离开她的女儿。”
“然后经过多年的努力,你翻身成为总裁,回来给岳母好看。”
“你男频小说看多了吧?”竹璃被卓小丘逗得笑个不停,“还是短剧看多了?”
“都有涉猎,取长补短嘛。”
“小丘姐说笑了。”安洋笑着挠了挠脸颊,“宁阿姨说她不会阻拦我们恋爱。她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我劝霁雨回家。其实当时,我也有此意。”
“哦?”
“不瞒你们说,我和霁雨交往三年,花销方面一直是AA制。我想负担更多,她不让。可是,我工作有收入来源,她却没有,用光存款是早晚的事。半年前,我发现她开始在二手平台卖不穿的衣服。我问她为什么,她只说衣服太多,不穿也浪费。然而我又发现,出行一向打车的她,改乘公共交通了。我就想,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和宁女士说的一模一样,卓小丘不动声色地与竹璃交换了一个眼神。
“霁雨犹豫过要不要打工,但始终没有行动。如果只是没钱,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山穷水尽还有我。但她似乎过不了自己那关,整个人越来越焦虑。她每天都在担心毕业找不到工作,导致经常失眠。其实我明白,她心里有口气,她想向宁阿姨证明自己的能力。可惜这口气没能转化成动力,反而成了她的压力。”
“霁雨离家出走后,你劝过她回家吗?”卓小丘双手抱胸,翘起一只腿,摆出采访的姿态。
安洋缩了缩脑袋。“开始劝过两句,”他露出惭愧的神色,“但也只是两句。从心底讲,我希望她能留在我的身边。”
“挺好的,说明你不图她的钱。你肯定知道她家的真实情况,像霁雨这样单纯的女孩,很容易向亲密的人透露家底。”
“没错,她是这样的。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但我得承认,说我完全没有其他想法是在说谎。霁雨是个有温度的女孩,我从不认为她会与家里彻底断绝关系。从情感上讲,我爱她。从现实角度看,她也是很好的结婚对象。”
“这样啊……”卓小丘点点头,表示理解。与谭琦交往时,她和安洋的想法差不多。“接着说吧。”
“一味的节衣缩食、卖掉旧衣物并不会缓解财务困境,反而使问题变得更严重了,我担心她会患上焦虑症。就是这时,宁阿姨找到了我。她的出现就像一场及时雨。得知她不是来拆散我们的,我直接松了口气。我将霁雨的情况与她说了说,她没有感到意外。”
宁女士始终关注着女儿的状况,这是对方亲口说的。卓小丘和竹璃心照不宣地看向彼此,并保持沉默。她们会替宁女士守住这个秘密。
“几周前,为了缓解霁雨的焦虑,我们出去玩了一趟。我骗她旅行的钱是买刮刮乐中的,偶然之财没必要留,这次不用AA。她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两天我们玩得很开心,无所顾忌的大吃大喝。事实上,那趟旅行的钱是宁阿姨出的。”
卓小丘和竹璃同时“啊”了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宁女士初次出现在双壳酒吧是在一个周五,宁霁雨与安洋恰好在那个周末出去旅行了。也是那个周五,宁女士将刻有“N”的钢笔留在了双壳酒吧。
“背地里与宁女士合作好像对不起霁雨——我质疑过自己。但当我看见旅行时霁雨开心的笑容时,便打消了一切顾虑。她很久没有那么放松的笑过了,回来后整个人的状态也好了很多。我十分确信,霁雨是时候回家了,家才是能给她带来快乐的地方。回家与她、与我、与我们的关系都是好事。”
“你不怕她回家后与你分手吗?生活标准不同了,在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方式上也会有所改变。”卓小丘问。
“不怕。我不认为霁雨会和我分手。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本就是出身显赫的千金小姐。你可能会说,她找我这样的穷小子是一时新鲜。但我想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新鲜的爱情历经锤炼早已变得成熟。”
“可即将到来的变化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是,我们肯定会面临一些挑战。”安洋不想否认。
恋爱之初,他与宁霁雨没少因消费方式和行为习惯吵架。那时的宁霁雨花钱大手大脚的,请客吃饭是常事。有的同学明显是冲宁霁雨的家世与她交好,在她身边蹭吃蹭喝。安洋为此经常提醒宁霁雨,但对方不以为意,认为只要开心就行,多花点钱无所谓。不难想象,类似的情形可能在将来再度发生。
如果是三年前的安洋,他们可能还会因为这些小事吵架。现在的安洋不会了。宁霁雨的家庭有实力让她随心所欲,他又何必阻拦。更重要的是,他是宁霁雨大方行事的主要受益人。就像他刚刚说的,宁霁雨是很好的结婚对象。宁家能够给他带来旁人可望不可及的财富和地位。
单凭自己的努力,恐怕要几十年后才能达成所谓的成功,也可能一辈子碌碌无为。所以,忍忍又如何呢?更何况,他爱她。说到底,这个飞黄腾达的机会源于爱情。想到这里,安洋不由得翘起嘴角。
“总之,我们的家庭背景虽然不同,性格也略有差异,但爱情让我们走到一起。”他看向两个漂亮的女人,袒露心声,“霁雨与宁阿姨也是,她们性格冲突,母女情分却是根深蒂固的。事在人为,差异和冲突从不是产生距离的罪魁祸首。而且,正是因为差异和冲突的存在,人与人之间互相拉扯,爱才富有张力。”
卓小丘歪着脑袋思忖,目光不经意间落到角落的发财树上。竹璃说过类似的话。她忽然想起了谭琦。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我是内鬼的?”安洋问卓小丘。
“就刚才。”
“啊?仅仅是刚才吗?”
“是的。为了避免与你们碰面,我怀疑宁女士安排人跟踪你们,以她的实力完全做的到。”卓小丘说,“但今晚你们二度出现,让我意识到你在整起事件中的作用。走了又回来,无非是为了见宁女士。霁雨怎么知道宁女士在酒吧?只可能是你了。联想到之前的事,我就想哪里用得着雇人那么麻烦,只要买通你就可以了。”
“是的。我和宁阿姨都是为霁雨好的人,很容易达成一致。”安洋笑道,“宁阿姨让我告诉她,我们每次去双壳酒吧的时间。今晚也不例外。同样的,她也会告知我。”
“不止是时间吧?她连你们坐过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小丘姐明察秋毫。”安洋笑了笑,“听完老板讲的故事,霁雨留下了星星耳环,我想她应该是原谅宁阿姨了。那对星星耳环对霁雨而言十分重要,她常戴。刚上大学时,她曾对我说:妈妈就像天上的星星,时刻守护着她。你们看,她明明那么的在乎宁阿姨。我认为今晚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骗她,说自己不小心把钱包落酒吧了,她就陪我回来了。不过,我没有告诉宁阿姨我们会回来,但愿她不要怪我。”
“为什么不告诉她?”
“挖空心思劝女儿回家,实在令人感动。她很爱霁雨。除了配合,我想我也应该做点什么,助她们和好。”
“原来是这样。”卓小丘放下翘着的腿和抱起的双臂,“但愿有朝一日,霁雨能将心底的那份在乎亲口告诉宁女士。她们明明离不开彼此。”
“是啊,我也希望。”
“真是奇妙啊,大家似乎很默契,在有限的沟通下完成了一件大好事。”竹璃像是在做总结陈词,她朝卡座方向挑了挑眉。
几人同时看了过去。宁霁雨好像哭了一通,双颊泛着红晕,脸上已显现出笑容。宁女士扶着额头,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看向女儿,嘴角的曲线却满是笑意。她们悄声嘀咕着什么,二人间的空气温和地流动着,充斥着温暖的气息。
“偷看什么?”宁女士忽然扭头看向他们,语气有些严肃,吓得卓小丘和安洋立刻转回身体。竹璃也慌忙低下头,随手拿起玻璃杯擦拭起来。
“哈哈哈”,欢快的笑声盘旋在酒吧上空。宁女士走了过来,举起一根手指,敲了敲吧台。“告诉所有客人,今晚的酒我请了。”
“我去!”
“嗯?”
“没什么、没什么,谢谢款待。”卓小丘捂着嘴,用眼神表达了歉意。
“两个人喝酒没意思,你们三个过来喝一杯吧。至于喝什么酒,老板你决定。”
三人面面相觑。“这样好吗?”他们用眼神互相传递着彼此的意思。
“磨蹭什么?尤其是你,臭小子。”
“好的,阿姨。”安洋利索地跳下高脚凳。
竹璃与卓小丘也不再推辞。“你们先去,我倒酒。”竹璃说。
见卓小丘来了,宁霁雨起身坐到宁女士的旁边。安洋搬了把椅子,坐在桌旁。
“坐那么远干嘛,坐到霁雨身边来。”宁女士用命令的口吻说,“明明已经得手了,还假装客气。”
“哎呀,妈!”
“霁雨答应回家里公司工作了。你也辞职吧,回来协助霁雨,反正我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
“妈!别说了!真是的!”宁霁雨无奈地吐了口气,一副无语的模样。
安洋只是傻傻地笑了笑,然后坐到宁霁雨的身边。“没关系,阿姨是为咱们好。”
“看见没有,我就说他比你聪明。傻丫头,你真是随你爸了!”
“妈!”
她一声声地叫着,仿佛要把三年间缺失的呼唤叫回来。
不一会儿,竹璃端着四杯威士忌和一个空酒杯来了。众人不解,她道了一句“稍等”,转身回到吧台,再回来时手中托着几乎喝尽的镇店之宝——干邑白兰地。
她对宁女士莞尔一笑。
“今天是个奇妙的日子,值得庆祝。作为酒吧老板,我也不能完全没有表示。既然您请所有人喝酒,那我就代表酒吧请您喝一杯。这瓶酒只剩不到一杯的量,人们管这个叫‘福根’,我想这份福气应当是属于您的。”
宁女士怔了征,旋即嘴角上扬。“谢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竹璃倒好酒,五人举杯。
“等等!”宁霁雨放下杯子。她从母亲的包里翻出星星耳环,戴上,然后越过安洋,走到一桌客人面前,让对方帮忙拍照。
记忆会遗失,却也能创造。
她回到众人身边,左手提起酒杯,右手揽住母亲,露出大方的笑容。宁女士惊讶地看向她,旋即长舒一口气,放松地靠向她的肩头。
“好了,咱们举杯吧。”
秒针“嘀嗒嘀嗒”地走,三秒后,笑声荡漾。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