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夷希话音刚落,却压根没打算等到明日清晨。
他随手将那封密信折叠整齐,揣进衣襟内侧贴身收好,动作干脆利落。
阿奕刚将暗格复位,闻言立刻转头:“你不是说今晚休整,明天一早再去半山别院?”
“等天亮多浪费时间。”时夷希侧身绕过桌案,步子轻快,“洛阳城内眼线混杂,白日人多眼杂,反倒容易出事。半夜行路,最是干净安全,没人盯梢。”
阿奕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临时改了主意。
“连夜赶路?山路夜间难走,而且半山别院偏僻得很,传闻极多,太冒险了。”阿奕快步跟上他的脚步,语气带着明显的顾虑。
时夷希抬手带上门,锁上旧宅院门,漫不经心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同理,最偏僻的地方,夜里反倒最安稳。走啦,别磨蹭。”
两人不再多言,趁着沉沉夜色,即刻离开了城西老街。
洛阳城的宵禁已然落下,长街之上灯笼半熄,行人绝迹,整条城池静了大半。
二人身形轻捷,避开值守巡夜的兵卒,一路出了城门,直奔城郊半山而去。
山道崎岖,夜色浓重,林间漆黑一片,唯有零星月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得满地斑驳碎光。
夜风吹过山林,簌簌声响不断,深山里偶有鸟兽低鸣,衬得周遭愈发幽静。
一路行来畅通无阻,果真如时夷希所说,半点隐患都无。
阿奕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夜里赶路的忐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底积攒的忌惮,他沉默半晌,忍不住开口:“时夷希,关于迟逐梦,江湖上的传闻,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时夷希脚步未停,随口应道:“传闻有什么好在意的?”
“外界都说迟逐梦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行事狠辣不择手段,半生孑然,得罪满门修士,是个极难相处的狠人。”阿奕皱着眉认真道,“还有人说,上一代四杰落得那般凄惨结局,多半是迟逐梦私心作祟,暗中算计同伴,才落得三人叛离、朋友身亡的下场。”
时夷希低笑一声,语气慵懒又通透:“江湖传闻,十句九假,剩下一句也是添油加醋的水分。”
“可万一传闻属实呢?”阿奕步步追问,满心担忧,“我们贸然找上门去,若是他性情暴戾,恼羞成怒,我们根本讨不到好,甚至会平白惹上杀身之祸。这会不会影响你查当年的真相?”
时夷希骤然驻足,侧头看向身侧的阿奕,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尘心本澄澈,浊语自难侵。真君子,从不需要市井传闻来为自己正名。是善是恶,是正是邪,眼见方知,耳听皆虚,何必被旁人碎语左右判断?”
阿奕怔住,细细品着这句话,一时语塞,再无反驳的话语。
他不得不承认,时夷希的心境,远比自己沉稳通透太多。
“行了,别瞎操心。”时夷希拍了下他的肩膀,转身继续往上走,“一个能让我哥特意留信托付之人,绝不可能是传闻里那副不堪模样。”
两人继续登山,速度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抵达了半山之巅。
山顶坐落着一座雅致别院,院墙高挑,朱门古朴,隐在层层林木之间,隔绝了山下所有喧嚣。
别院并未落锁,院门虚掩着,隐隐能听见院内传来凌厉的兵刃交锋之声,灵气震荡的威压隔着院墙清晰传来。
剑气破空,凌厉刺耳,夹杂着沉闷的灵力碰撞,显然院内之人动了真格。
时夷希敲了敲门,见无人回应,便直接推开了院门。
院内庭院开阔,青石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剑痕,两道身影正在院中缠斗不休。
一人白衣持剑,剑气凛冽凌厉,招招带着寸寸杀机,动作迅猛决绝,正是迟逐梦。
另一人青衫飘逸,剑法诡谲灵动,身法飘忽不定,寸步不让,与迟逐梦死死对峙,是李浔难。
两人皆是顶尖修士,全力交手之下,灵力翻涌席卷整座庭院,剑意纵横,劲风猎猎,处处透着积压多年的不甘与旧怨,每一次碰撞都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没有半分留手。
而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素黄长衫,身姿挺拔修长,一头雪白长发随意垂落肩头,眉眼温润精致,面容俊美无双,肤色白皙如玉,整个人看着干净又温柔,与院内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察觉到院门口的动静,黄衣白发少年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门口二人身上,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笑。
他没有起身,只是拿起一杯茶,语气温和:“远道而来,倒是赶得巧。”
阿奕瞬间紧绷身子,下意识护住身前半步,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白发少年。
时夷希却毫无戒备,目光直直落在对方那一头如雪的长发上,眼底带着明显的好奇与惊艳。
“你们是?”黄衣少年笑着开口,目光在时夷希身上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熟稔。
时夷希率先迈步走入院中,笑意明朗,语气随意:“我叫时夷希,字千行,身边这位是阿奕。我们来找迟逐梦。”
“谢兮知,字长恨。”少年顺口报出姓名,眉眼弯弯,笑意和煦,整个人透着一股随性开朗的气质,“迟逐梦就在院里打架,一时半会儿停不下。”
“谢兮知?”时夷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目光再次落回他的白发上,直白夸赞,“你这白发很好看,少见的好看。”
谢兮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出声,眼底笑意更浓:“多谢夸奖,还是第一次有人不觉得我白发怪异,反倒说好看。”
两人对视一笑,莫名多了几分投缘之意。
一旁的阿奕看着两人轻松闲聊的模样,再看看院里打得天翻地覆的两人,一时有些恍惚,完全跟不上这诡异的氛围。
谢兮知看着眼前笑意明媚的时夷希,缓缓开口:“我终于想起来你了。”
时夷希挑眉道:“哦?我名气这么大?”
“算不上美名。”谢兮知笑得坦荡,毫不避讳,“外界对你的传闻,褒贬不一,和我差不多,一半人称颂天赋绝世,一半人诟病行事肆意,随心所欲,不拘世俗规矩。”
时夷希哈哈大笑,半点不在意:“那倒是巧了,同是被流言缠身的人。”
谢兮知点头,笑意敛去几分,语气多了几分正色:“我与你兄长时涉川,是旧识。”
这话一出,时夷希脸上的笑意微顿,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我父谢渊,是上一代四秀之一。”谢兮知缓缓道出真相,语气平静无波,“也是四人之中,唯一世人公认意外身死的那一位。”
时夷希心头一震,瞬间理清了所有关系。
上一代四秀,时涉川、迟逐梦、李浔难、谢渊。
世人传言三人叛离,一人惨死。
原来惨死的是谢兮知的父亲,谢渊。
“当年四杰情同手足,我父性子温和,与三人皆是至交。”谢兮知淡淡开口,“迟逐梦与李浔难年少相识,交情最深,形影不离。而你兄长时涉川,天赋冠绝同辈,修为最盛,性情最冷最淡。”
“年少时,迟逐梦和李浔难总爱缠着你兄长,日日相伴,百般纠缠,聒噪得很。”谢兮知笑着继续说道,“你兄长当年还特意叮嘱过幼时的你,日后若是遇见他们二人,尽量装不认识,离得越远越好,说这两人太过烦人。”
时夷希闻言,忍不住失笑摇头。
他幼时确实听过兄长这番叮嘱,从小到大,时涉川偶尔提及外人,唯一的告诫,便是远离迟逐梦、李浔难二人。
他从前一直以为,兄长是真的厌烦这两人聒噪纠缠,不喜与人亲近。
可如今细细想来,全然不是如此。
若真的厌烦憎恶,谢渊身死之后,时涉川大可身居高位,安享盛名,稳居修行界之巅,根本无需抛下一切名声地位,跟着迟逐梦、李浔难一同叛离,消失世间数年,杳无踪迹。
所谓厌烦,不过是假象。
他们三人叛离人间,隐姓埋名,根本不是世人传言的背叛反目,而是为了追查谢渊真正的死因。
所有的传闻、定论,从头到尾,全都是错的。
“你兄长看似冷漠寡情,实则最重情义。”谢兮知轻叹一声,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当年他护着所有人,藏着所有秘密,独自扛下所有风波,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旁人眼中冷漠无情的人。”
就在两人闲谈之际,院内缠斗的迟逐梦与李浔难,已然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两人剑锋一错,灵力对冲,各自借力闪退两步,骤然停手。
一身白衣的迟逐梦衣袍微乱,发丝轻扬,眼底带着未散的戾气与执拗,目光冷冷扫向时夷希与阿奕。
青衫的李浔难气息微喘,眉眼锋利,同样带着极强的戒备,视线锁定两人。
“何人擅闯半山别院?”迟逐梦声线清冷,带着常年疏离的冷意。
他的目光落在阿奕身上,杀意瞬间迸发,凌厉逼人:“此人,留不得。”
李浔难立刻附和,眼底杀机翻涌:“杀了,免得徒生事端。”
两人杀意凛冽,直指阿奕,却对身侧的时夷希,没有半分动手的意思,甚至刻意避开了他的方位。
阿奕浑身一僵,瞬间浑身紧绷,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时夷希见状,轻笑一声,上前一步,恰好挡住两人的视线,姿态从容又散漫:“二位何必动怒,我带朋友前来,并无恶意。”
迟逐梦眸光沉沉,看着时夷希,语气冷淡:“看在时涉川的面子,不杀你。但此人,与我们旧怨牵扯颇深,留着始终是祸患。”
谢兮知适时笑着开口,语气轻松打圆场:“行了,多年旧怨,不必迁怒旁人。人家专程远道送信而来,是客人。”
迟逐梦与李浔难闻言,收敛了几分杀意,却依旧死死盯着阿奕,敌意未消。
两人看向时夷希的目光却全然不同,带着一丝复杂的熟稔与柔和,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当年看着长大的小少年,如今已然长成这般坦荡明媚、肆意洒脱的模样,眉眼之间,隐隐有几分时涉川的影子,却比时涉川多了太多烟火暖意。
时夷希开朗,眉眼明媚,全然没有兄长的冷漠孤寒,让人莫名心生好感。
谢兮知看着僵持的氛围,主动转移话题,看向时夷希,笑意温柔:“你此次前来,应当是时涉川留有书信转交吧?”
“没错。”时夷希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封素色密信,抬手递了过去。
迟逐梦迈步上前,伸手接过信纸。
他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神色瞬间沉寂下来,周身所有的戾气、躁动、不甘尽数收敛。
李浔难也凑了过来,静静站在一旁,沉默等候。
院内彻底安静下来,再无半分声响。
迟逐梦低头,认真读着信上内容,从头到尾,反复品读,全程沉默不语,面无表情,无人能窥见他心底思绪。
良久,他缓缓将信纸叠好,收入怀中,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眼底积压多年的沉郁,淡去了一丝。
下一瞬,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李浔难,刚刚褪去的戾气再次翻涌,抬手拔剑,冷声喝道:“接着打!当年之事,没算完!”
李浔难瞬间提剑应战,眼底战意重燃,朗声回道:“奉陪到底!”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再次缠斗在一起,剑气纵横,灵力激荡,方才停歇的打斗,再度开启。
时夷希和谢兮知站在原地,看着又一次打成一团的两人,皆是无奈失笑。
“他俩就这样,争了数年,吵了数年,打了数年,谁也不肯让谁,谁也说服不了谁。”谢兮知笑着摇头,语气习以为常。
“陈年旧怨,执念太深。”时夷希笑道。
时夷希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谢兮知,开口询问:“我想问你一人,李泽白,你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谢兮知微微一愣,随即回道:“李泽白?此人我知晓,现下一直在江南地界隐居,从未离开。”
时夷希眼底一亮:“江南?”
“没错。”谢兮知唇角扬起明朗的笑意,看着时夷希提议道,“我恰好近日也要动身前往江南办事,既然你也要去,不如我们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伴,省去不少麻烦。”
时夷希当即应声,笑得坦荡洒脱:“好啊,结伴同行,正合我意。”
时夷希与谢兮知相视一眼,并肩缓步上前,静静立在一旁,默然看着场内二人缠斗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