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几道黑衣人影堵死了巷道出口,清一色蒙面黑衣,腰间佩着制式统一的短刃,气息沉戾,眼神死死锁在巷内的两人身上,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一共六人,站位错落,隐隐合围,显然是常年搏杀的老手,配合极为默契。
阿奕下意识往前半步,绷紧身子,掌心扣住法器,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
他修为不弱,金丹功底扎实,只是连日被追杀,身心俱疲,此刻灵力严重不足。
时夷希背靠冰冷巷墙,神色懒散,半点迎战的姿态都没有。
他侧头瞥了眼紧绷到僵硬的阿奕,随口道:“别绷着,累不累。”
“他们人多!”阿奕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刚才能跑掉是侥幸,现在被堵死了,逃不掉了。”
“逃?”时夷希嗤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巷口的黑衣人,“我什么时候说要逃了?”
话音刚落,巷外骤然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夹杂着官府制式的铜锣声响,清亮通透,穿透整条街巷。
“官府办案!闲人避让!”
洪亮的喊话层层递进,由远及近。
黑衣众人脸色瞬间剧变,原本笃定的杀意瞬间溃散,一个个身形僵直,眼神里露出慌乱之色。
他们敢在城中街巷追杀人,赌的就是官府反应迟缓,没人能及时赶来,可此刻动静,分明是官府的人精准围堵过来了。
阿奕一愣,瞬间转头看向身侧的时夷希,满脸错愕:“你报官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时夷希抬了抬眼皮,语气漫不经心:“刚才跑路的时候随手捏了张传讯符。再不喊人来,咱俩就得接着跑,你不嫌累,我还嫌折腾。”
他如今只剩三成修为,经脉旧伤隐隐作痛,真要硬碰硬斩杀六人,难免牵扯到伤势,得不偿失。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麻烦,他从来不会多费力气。
阿奕彻底懵了。
他一路慌慌张张拼命逃命,满心都是生死危机,结果身边这人一边跑路一边慢悠悠传信报官,全程游刃有余,半点没把生死追杀放在心上。
巷口,大批捕快手持长刀涌入,分列两侧,队形整齐肃杀。队伍末尾,立着两名身着素色劲装的修士,气息清正,是专门协助官府□□、缉拿凶徒的修行之人。
两名修士目光快速扫过巷内局势,看清黑衣人的装束,瞬间了然。
“聚众行凶,闹市追杀,全部拿下!”
一声令下,捕快一拥而上。
黑衣人自知败露,不敢与官府正面对抗,转身就想突围逃窜。可前后巷道已经被彻底封死,两名修士同时出手,灵气翻涌,两道屏障直接堵死所有退路。
不过数息时间,六名黑衣人尽数被制服,利刃被收缴,双手被铁链牢牢锁死,摁在地面动弹不得。
为首的修士上前,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多谢公子传信,及时拦下一众凶徒,避免城中生乱。”
时夷希直起身,随意摆了摆手:“举手之劳,抓人审案是你们的事,不用谢我。”
“是。”修士应声,转头吩咐捕快押人回府审讯,又简单记录了两句案情,确认没有牵连旁人,便带着一众官差迅速撤离。
喧闹的巷道瞬间恢复安静,只剩散落的几片碎叶,证明方才的追杀真实发生过。
危机彻底解除。
阿奕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瞬间脱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转头看向一脸无所谓的时夷希,忍不住吐槽:“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刚才那种局面,你居然还有心思传信。”
时夷希挑眉,迈步走出小巷:“不然呢?跟他们拼死拼活?我现在有伤在身,犯不着为几个无名小卒透支身子。能不动粗,绝不动粗。”
两人并肩走出僻静小巷,踏入热闹街道。
日头已经偏西,天色渐晚,夕阳铺在长街之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烟火气十足。
阿奕跟在他身侧,一路沉默片刻,忍不住再次开口:“接下来去哪?追杀我的人被抓了,暂时安全了,我不用再躲躲藏藏。”
时夷希脚步不停,随口道:“赶路,去洛阳。”
“现在?”阿奕愕然,“天色都黑了,连夜赶路?”
“不然露宿街头?”时夷希侧头看他,笑得随意。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奔赴洛阳。
路途枯燥乏味,山路崎岖,日夜颠簸。时夷希性子闲散,最耐不住沉闷寂静,一路上没完没了找阿奕搭话,没事就调侃两句,半点不见赶路的疲惫。
起初阿奕还耐着性子应答,到后来被缠得不厌其烦,次次敷衍应付,最后干脆直接闭嘴,假装听不见。
第三日傍晚,两人行至山道关口,晚风微凉,吹得林间枝叶哗哗作响。
时夷希见他又闷头走路,一言不发,故意凑过去:“怎么不说话?被我烦腻了?”
阿奕头也不抬,语气带着无奈:“一路从早说到晚,你不累我累。”
“这有什么累的。”时夷希双手背在身后,步伐轻快,语气洒脱,“人生不过三万天,转瞬就过,当然要及时行乐,闷着不说话多憋屈。”
阿奕脚步一顿,沉默两秒,忽然开口转移话题:“我路上听闻一件怪事,你要不要听?”
“说。”时夷希立刻来了兴致。
“西域边境沙漠,死了一位朝廷高官。”阿奕缓缓道。
时夷希眸光微动,瞬间抓住重点:“西域高官?是不是往年科举状元,入仕一路平步青云那位?”
“是他。”阿奕点头,“好好的朝堂重臣,无端远赴荒漠,最后身死异乡,连尸体都没能完整运回,外界没人知道具体死因,只传是意外陨落。”
时夷希指尖轻轻摩挲,心底暗自思索。
那名状元他略有耳闻,年少成名,天资卓绝,文武双绝,入仕后清正刚直,前途无量,绝不是会无故远赴荒漠、枉送性命的人。
意外身死,多半是假话。
“人都死了,才知道珍惜?”时夷希淡淡收回思绪,“但他如果是我的朋友,我会接受不了这个结局。”
两人不再闲谈,加快脚下速度,赶在夜幕彻底降临前,踏入了洛阳城城门。
洛阳城烟火鼎盛,楼宇林立,街巷纵横,远比沿途小城繁华热闹。入夜之后,沿街灯笼尽数亮起,光影错落,人声鼎沸,一派盛世光景。
入城之后,两人寻了一间临街僻静的客栈,直接定下两间上房。
放下行囊,简单休整洗漱,一路奔波的疲惫终于舒缓大半。
房间内,阿奕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闲适喝茶的时夷希,开口道:“我师父留在洛阳的旧宅,离这里不远,就在城西老街。现在天色尚早,要不要直接过去?”
时夷希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点头应声:“走,早点看完,早点安心。”
两人即刻出门,穿过条条热闹街巷,直奔城西老街。
老街老旧古朴,少了新城的繁华喧闹,街巷安静不少,两侧皆是老旧宅院,人烟稀疏。
时涉川的旧宅藏在老街深处,独门独院,院门紧闭,落了一层薄薄的浮尘,看得出来许久无人居住打理。
阿奕上前,指尖凝出一丝微弱灵气,落在院门锁芯之上。
咔哒一声轻响,铁锁自动弹开。
“师父走后,这里便一直封存,无人踏足。”阿奕推开院门,轻声解释。
院内草木清幽,干净规整,没有半分荒芜,显然是有人暗中打理过,只是常年无人居住,透着一股冷清孤寂。
两人穿过庭院,走入正屋大堂。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博古架,再无多余物件,处处透着时涉川素来清冷寡淡的性子。
阿奕径直走到桌前,伸手掀开桌面暗格,从中取出一封叠放整齐、封口严密的素色信纸。
信纸古朴厚实,边角平整,没有丝毫破损,保存得极好。
“师父留的东西,就是这个。”阿奕将信纸递到时夷希手中。
时夷希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信纸的瞬间,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这是他兄长亲手留存的书信,来自五年前。
是他从未知晓、从未接触过的过往。
他抬手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逐字逐句扫过上面工整冷冽的字迹。
字迹凌厉刚硬,笔锋决绝,是时涉川独一无二的笔迹,错不了分毫。
信上内容不多,先是叮嘱他逆转光阴归来之后,不必纠结记忆错乱,无需深究过往破绽,一切皆是定数。
而后重点写明,让他即刻前往洛阳城郊半山别院,替自己送一封密信给迟逐梦。
末尾只有一句极短的告诫:禁术伤身,逆转光阴,逆天改命,万万不可再用。
他未来耗费毕生修为,使用回溯时光的禁术,他从未对外人提及,哪怕是当时的自己也不知道其中代价,可五年前的时涉川,竟然一清二楚。
甚至提前预判了他会动用禁术,提前留下告诫。
时夷希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疑云翻涌不止。
他抬头,看向身侧的阿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合着我折腾半天回来查真相,到头来还要给我哥跑腿送信?我这辈子还没干过这种跑腿打杂的活。”
阿奕沉默不语,无从接话。
时夷希垂下目光,再次看向信上的字句,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交织冲撞。
他一直以为,自己逆转光阴、重回五年前,是一场无人知晓、独自独行的冒险。
可现在看来,从头到尾,他的所有举动,都在时涉川的预料之中。
他未来数年,身边之人尽数消失,他踏遍四方寻觅无果,最终拼死动用禁术归来。
他以为自己是破局之人,可兄长早早布下棋局,提前留信、提前嘱托、提前告诫。
时夷希眉头微蹙,心底满是不解。
时涉川性情冷硬孤僻,凡事独断,从不铺垫,从不留痕。
他到底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
更诡异的是,他未来完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来过洛阳取信,从来没有听过送信迟逐梦的嘱托,也从来不知道兄长提前知晓禁术的危害。
也就是说,他未来的那条人生轨迹,根本没有踏入这场布局之中。
是因为他未来未曾归来,所以棋局从未启动?
还是说,正是因为他逆天归来,打乱宿命,才触发了时涉川早已埋下的所有伏笔?
禁术不可再用这一句话,兄长更是精准点出他最大的破绽,精准预知了他所有的选择和代价,但这个禁术是时夷希创造出来的啊。
还有迟逐梦,世间上一代四位天赋顶尖的修士,并称四秀。四人结伴修行,情同手足,最后谢渊身死,其它三人莫名叛离消失,杳无踪迹。
世人皆知四杰结局凄惨,却无人知晓其中缘由,无人知道三人叛逃的真相,无人知道谢渊身死的隐情。
而他兄长,时隔多年,特意让他亲自送信给迟逐梦。
这封信里,藏的到底是什么秘密?
时夷希攥紧信纸,站在安静空旷的屋中,心绪沉沉。
良久,他才压下所有纷乱思绪。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平静:“今晚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动身去半山别院,找迟逐梦。”
阿奕点头应下,抬手为他斟满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