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房---
在九王爷的大力支持下,天字四号房历经几日叮咚作响的修缮声后,已焕然一新,成为整个风波楼最为奢华耀眼的存在:南海沉香木雕花的牌桌居中而设,桌角包着温润的灵玉;四周悬着鲛绡云帐,帐顶缀满夜明珠,光华流转,亮如白昼;墙角仙鹤衔香炉吐纳着清雅昂贵的凝神香,一旁的小几上,摆满了灵泉仙果与精致茶点。
计策虽定,如何将浮岚真君这尊“大佛”请来,却不留痕迹,是个难题。直接上门相求,未免唐突,且极易被吴铁察觉。
绾珍于灯下凝思半晌,铺开一卷暗纹云笺。她屏息凝神,回忆着师父书法间那份神韵,周正的笔下刻意带出三分疏狂,七分漫不经心:
“闻君处有百年雪顶寒芝,可添酒兴。风波楼新设牌室,沉香为案,鲛珠映烛,或可一试手谈。若得闲,盼晤。”
末尾,她犹豫片刻,终究是冒险摹了一个师父常用的私人小印图样。此乃险招,但唯有借师父名头,方能请动这位闲云野鹤,且不引起吴铁疑心。
信已成,却需一位足够分量、且不会引人怀疑的送信人。绾珍想到了性情敦厚正直的大师兄。她寻了个由头,只说师父有封私函需紧急送至逍遥谷,请大师兄代为跑一趟。大师兄不疑有他,见信笺印鉴无误,便郑重应下。
---好戏开场---
果然,三日后,浮岚真君驾着那看似散漫不羁的流云,翩然而至风波楼。他依旧是那副松垮中衣外罩纱袍的闲散模样,腰间木剑轻晃,目光落在迎出的绾珍身上,唇角那丝了然的笑意愈发深了。
“小绾珍,”他语带调侃,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她耳中,“才几月不见,本事见长啊,连老木头的私印都敢摹了?”
绾珍一听顿时红了整张脸,结结巴巴解释道:“哈哈,就是想请真君来看看我新设计的牌房,您也知道,师父一向不让天虞峰弟子沾染半分宣和牌,便只能悄悄请真君来看一眼了。”
他朝绾珍透出个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已投向那精心布置的天字四号房,:“哟呵!老木头那块冷冰冰的地方,可养不出你这般玲珑心思。这沉香木,这鲛绡帐……啧啧,是块享福的好地方!” 他如同回到自家般悠然入内,指尖拂过光洁的牌桌,鼻翼微动,嗅了嗅那价值不菲的凝神香,满意地颔首,“不错,不错,比跟那老木头对坐论道有趣多了。”
而就在浮岚真君抵达风波楼的同时,远在天虞峰的云崖真君,正听着外出归来的大弟子回话。
“师父,信已亲手交予逍遥谷童子,说是浮岚真君已动身往风波楼去了。”大师兄恭敬禀报,随即有些疑惑地补充了一句,“只是……弟子不明,您既邀浮岚真君品鉴寒芝,为何约在风波楼?”
云崖真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坠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氲开。他抬起眼,眸中深邃,不见波澜,只淡淡道:“此事我已知晓,你下去吧。”
殿内重归寂静,云崖真君放下笔,目光投向风波楼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小徒弟,怕是惹上麻烦了,而且这麻烦,竟让她不惜伪造他的手书……他身影未动,神识却已悄然笼罩了那座处于西北边陲的小楼。
---瓮中捉鳖---
风波楼内,牌局已设,九筒与吴铁已恭敬坐定。柳无瑕在一旁屏息凝神,素手轻拨,一曲《鹤冲霄》从琵琶弦上流淌而出。
“如此雅室,赌这些身外之物,未免俗气。”浮岚真君懒洋洋地倚着靠垫,目光扫过强作镇定的吴铁和面色发白的九筒,唇角笑意加深,“不若,我们赌点实在的——就赌修为,如何?”
一言既出,满室皆静。琵琶声戛然而止。
浮岚真君浑不在意,自顾自从指尖逼出一团精纯无比、氤氲着百年道行的灵光,随手置于案上:“本君先押一百年,小赌怡情。”
厅内烛火通明,熏香馥郁的暖气中,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
九筒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捏着牌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这赌注众人实属未料到,未免也太大了些。他求助似的望向绾珍,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瘫软下去。
反观吴铁,初时也是一怔,随即眼底深处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轻蔑的冷笑。他在这风波楼百余年,与各路人物明争暗斗,以修为、法宝乃至机缘作赌的场面并非没有见过。他自负仙寿绵长,根基深厚,百年修为虽也珍贵,但尚在可承受之内,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在此刻,尤其是在浮岚真君和绾珍面前露怯。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甚至带着几分“客随主便”的从容,微微颔首:“真君好兴致,老夫奉陪便是。” 一团精纯浑厚、不遑多让的灵光自他掌心浮现,稳稳置于案上。
绾珍心头猛地一沉,仿佛瞬间坠入冰窟。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浮岚真君会临时将赌注抬到如此骇人的高度!这已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更将九筒置于死地。她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指尖冰凉,正欲开口阻止这疯狂的赌局,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塌,泄了那口强提着的真气。
就在她心神动摇,准备认输放弃计划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托着茶壶,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为她面前空了的杯盏续上温热的茶水。
是凉生。
他依旧垂着眼睑,面容冷峻,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但在俯身之际,一句低沉却清晰的话语,如一线寒泉,精准地流入绾珍耳中:“当家的,不可泄气。”
续完茶,他并未退开,而是转身,面向浮岚真君与吴铁,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却抬手,从自己眉心引出一团略显黯淡、却带着北境狼族特有坚韧气息的灵光。那灵光不如吴铁的浑厚,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九筒的修为,我来押。”他声音平淡无波,将那道灵光推向九筒面前,“输赢,算我的。”
这一下,连浮岚真君眼中都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气息冰冷的狼族青年。吴铁眉头微皱,似乎觉得这沉默的下人有些多事,却也没说什么。
九筒看着面前那团属于凉生的灵光,眼圈蓦地一红,猛地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再抬头时,眼中虽仍有恐惧,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劲。他抓起那张决定命运的牌,指节不再颤抖。
赌局,在这骤然升级的沉重与意外的援手下,带着更令人窒息的紧张,继续了下去。
九筒额上冷汗涔涔,先前输掉自身修为时他尚能强自镇定,待到接连将阿金、凉生乃至林墨押上的百年修为也一并输光,他捻牌的手指已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求助般地望向绾珍,眼中满是惶然。
绾珍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陷入掌心。她看着对面吴铁那泰然自若,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讥诮的神情,又瞥向一旁浑似无事、只顾品酒的浮岚真君,心头仿佛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凉透。
怎么会蠢到将全副身家押在这个常败将军身上! 她恨不得立时给自己一巴掌。
“啧,没意思。”浮岚真君懒洋洋地将酒葫芦挂回腰间,作势欲起,“修为输尽,难不成接下来要赌胳膊腿儿?本君可没这等兴致。散了罢。”
吴铁闻言,从容整理了一下衣袍,也准备起身,脸上那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刺目至极。
眼看满盘皆输,一股破釜沉舟的血气猛地冲上绾珍头顶。
“且慢!”
一声清叱,如玉石相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绾珍手腕一翻,“锵”的一声,一柄通体如兰叶凝碧、光华内蕴的长剑被她重重按在赌桌之上。剑气激荡,瞬间冲散了满堂奢靡之气。
“真君留步!吴总管,可敢与我最后一局?”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如星,直刺吴铁,“我以此 ‘兰叶剑’ 为注,赌你在风波楼的仙途 !”
“兰叶剑!”吴铁瞳孔骤缩,呼吸瞬间粗重。他贪婪地盯着那柄剑,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景月元君的随身佩剑,据说内藏掌控西北灵脉的密门法诀!这宝物落在绾珍手中,简直是明珠蒙尘!若能到手……
浮岚真君准备离去的动作一顿,回身挑眉,慵懒的声线里透出一丝玩味:“小绾珍,你可想清楚了?输了,可就真的一无所有,连景月的念想都留不住了。”
“请真君,开局。”绾珍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吴铁强压下心中狂喜,生怕她反悔,立刻应道:“好!既然当家的有此魄力,老夫奉陪!”
最后一局,牌刚落定,吴铁脸上的从容便寸寸碎裂。浮岚真君依旧那副散漫样子,指尖却若有若无地在桌上轻叩,九筒福至心灵,原本晦暗的眼中精光爆射,枯瘦的手指在牌间翻飞,如有神助,他的手突然稳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将三张‘天牌’重重拍在桌上,牌面绽放出耀眼的金光。
“我们……我们赢了!”九筒激动得声音发颤。
柳无瑕长舒一口气,阿金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林墨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然而,众人的欣喜还未持续一瞬,便被一声低沉压抑的虎啸打断。
“吼——!”
吴铁周身仙力剧烈波动,脸上肌肉扭曲,身形在人与一头吊睛白额、煞气冲天的巨虎虚影间疯狂闪烁。他苦心维持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戏耍后的滔天震怒。他竟猛地转向浮岚真君,声音凄厉,带着哭腔:
“真君!您看看!您看看啊!我吴铁位列仙录之时,他们……他们这群黄口小儿还未出生!我在风波楼兢兢业业百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竟被这等无能小辈和江湖骗棍联手算计!风波楼若交给他们,必毁无疑!我才是……我才是能重振风波楼的最佳之主啊!”他状若疯魔,将积压千年的委屈与不甘尽数倾泻。
浮岚真君依旧晃着不知何时又摸出来的酒葫芦,仿佛在看一出绝妙的好戏,甚至还颇为认同地点着头:
“嗯,听着是有些道理,资历够老。”
“啧,经营百年,确实辛苦。”
“小孩嘛,手段是急躁了些……”
他每一句漫不经心的附和,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吴铁最后的理智上。
“既如此……既如此!”吴铁彻底癫狂,周身仙气化为冲天妖煞,巨虎法相凝实,咆哮震得梁柱簌簌作响,“便休怪老夫清理门户,夺回本属于我的一切!”
虎啸声中,他巨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直向绾珍拍下!阿金怒吼上前,却被一爪震飞,凉生剑未出鞘便被煞气逼退,柳无瑕的药杵更是瞬间粉碎。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众人竟如幼童般毫无招架之力!
眼看那毁灭性的爪击即将落下,绾珍甚至能感受到那锋锐无匹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便在此时,一道清冷如月华、坚定如山岳的银枪,崩然划过整个前厅。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恐怖的虎爪煞气,如同冰雪遇上烈阳,在这杆长枪面前悄然消融、瓦解。吴铁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法相瞬间溃散。
云崖真君,静立于厅中,衣袂无风自动,面色沉静如水。他甚至未看狼狈的众人一眼,目光直接落在浮岚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便非要弄得如此乌烟瘴气,等她性命攸关才满意?”
浮岚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收起酒壶:“这不还没死嘛。老木头,你不来,我也正准备掐断那老猫的爪子。”
云崖真君这才转向面色灰败的吴铁,目光如万古不化的寒冰,声音不高,却带着裁决天地的威严:
“吴铁,你罪有二。”
“其一,心生贪念,觊觎主位,此为一罪。”
“其二,亦是尔最不可恕之罪——”他语气陡然转厉,“身为前辈长老,在后辈行差踏错、计谋不周之时,非但无丝毫引导、容错之心,反欲趁机除之而后快,以此证明自身价值。此等心性,阴鸷狭隘,不配为仙,更不配掌权!”
吴铁身形暴涨,斑斓虎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龇着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但随即意识到在真君面前失态,又强压怒火,变回人形开始哭诉。
吴铁不再看绾珍,他挣扎着面向云崖真君,不再仅仅是哭诉,而是带着一种饱含悲愤与“失望”的控诉,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辜负的忠臣。
“真君!真君——您今日若要定老臣的罪,老臣无话可说!但有些话,憋在心里一百三十年,我不得不讲!”
“老臣辅佐景月元君之时,风波楼是何等光景?是西北无人敢犯的圣地!元君她……敬我一声‘吴老’,信我如臂指!这楼里的一草一木,都记得元君的风采,也记得老臣是如何呕心沥血,助她稳定四方!”
他目光中皆是不甘心的恨意,“元君幻灭,老臣心如刀割!我留在这伤心地,苦苦支撑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不!我是为了守住元君留下的这份基业!我怕她毕生的心血,毁于一旦啊!”
“可您看看现在!您派来的这位,可有元君半分沉稳、半分担当?元君行事,光风霁月,以德服人!而她却用赌博设局的宵小手段来针对我老头子!真君,您让这样一个人来接元君的班,您让九泉之下的元君,如何能瞑目?!我这颗忠于元君的心,看不下去,忍不了啊!”
他泪流满面,声音嘶哑,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老臣今日言行过激,冲撞了真君,甘受任何惩罚。但若能以我之罪,换来真君对此地未来的慎重思量,老臣……虽死无憾!只求您,莫要让元君留下的这风波楼,成了他人手中的玩物,寒了旧人的心!”
吴铁的哭诉在寂静中回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云崖真君,连浮岚真君也收起了几分戏谑。云崖真君静立片刻,他周身那仿佛万古不化的寒意,在那一瞬间,似乎凝滞,然后,如同春冰乍裂,悄然消融了一丝。
他轻轻阖眼,随即睁开,眼中不再是冰冷的裁决之意,而是一种透彻的清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断枷锁的力量:
“吴铁,”他第一次如此平静地直呼其名,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陈述事实的淡然,“你说得对。景月,是风波楼过往的荣耀,亦是……本君心头百年未愈的旧伤。”
他承认了!这不仅让吴铁一愣,连绾珍都惊讶地抬起头。
“正因如此,本君守着这回忆,守着这座楼,以为如此,便能留住一丝她的痕迹。而你,也守着你的‘忠诚’,守着你的‘权威’,以为如此,便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但我们都错了。”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吴铁:“你所言的忠诚,早已在百年权欲中变了味道。你口口声声为景月,实则,不过是为自己不肯放下的权柄,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与她之情谊是真,但你以此为由,行打压后辈、把持权位之实,更是真!你困于旧梦,不愿醒来,与本君昔日一般无二。”
云崖真君向前一步,不再看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吴铁,而是转向风波楼的所有人,最终目光落在绾珍身上,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清晰、坚定,如同宣告天道法则:
“但今日,本君要你,要这风波楼,要这西北天地都听清楚——
景月元君,早已幻灭。她是传奇,是过往,是值得铭记的丰碑,但她,不是未来!”
他抬手,指向绾珍,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仙光笼罩在她身上,仿佛为她加冕。
“如今,风波楼的楼主,执掌西北的守护神,是她——林绾珍!”
“她或许稚嫩,或许行差踏错,但她是活生生的、正在成长的继任者!本君容她犯错,更信她能超越前人!此乃天道轮回,新旧更迭之常理,亦是本君,身为其师,作为此方秩序守护者,做出的最终裁定!”
话音落下,他并指如笔,于虚空轻轻一划。一道金光闪过,众人仿佛听到冥冥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之音。吴铁惨叫一声,周身仙光迅速黯淡、消散,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千岁,萎顿于地。
最后,云崖真君的目光落在惊魂未定,却仍强自站直的绾珍身上。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后怕,更有一丝沉痛。
“今日,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绾珍垂下头,声音微哑:“弟子……错在计谋不精,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累及众人。”
“错!”云崖真君声如寒铁,击碎她所有的侥幸,“你错在,将 ‘自强’变成了‘自负’ !你宁愿去信浮岚的兴致,去赌九筒的运气,甚至去赌吴铁那早已扭曲的人性,却唯独,不愿信你的师父。”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透她心底:“若我今日来迟半步,你用性命换来的这点教训,还有何意义?自强,非是孤身涉险,而是知所能,亦知所不能,更知在不能之时,当寻何人!”
“也感谢我一下吧!老木头,”浮岚真君这场戏看得过瘾,演得也过瘾。“若不是我暗中相助九筒,他们早撑不到你来了!”
绾珍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所有的不甘与后怕,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盈满眼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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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一局赌尽百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