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台 第22章 开端

过了藩池，便可见流金圆台。能为人所见的流金台并非真正的部分，凌音阁不远处有一攒尖顶面阔三开间的小殿，殿内有三扇缩地门，其中一扇直通流金台内部。圆台后是铄金瀑布，瀑布后面的流金台实际上是建于丘陵之间的楼阁，复道萦迂，峻角层榱。

与前面供众人享乐饮酒的圆台不同，后面的流金台仅供旻都权贵所有。这里的每一层之间皆建有缩地门，一共建了上百个，耗金百万。最上空也是最轩敞的那层向来是空着的，只留给墨灵晞请客用。二十几个朝中要员正围坐于黄花梨圆桌前，琼筵美酒，本应开怀，众臣皆是面色凝重。墨灵晞笑了笑，持起羽觞，满酒于玉杯之中。这酒名唤玉烨，五两黄金一壶。

“今日下午准各位休沐，诸位尽兴即可。”

“谢教主。”众人应了声。

墨灵晞见诸臣依旧是满面凝重，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是一派祥和，持觞举白，道：“ 我魔教本不为仙家所容，有幸建此江山，少不得如诸位一般的忠士忧国奉公，护我魔教社稷。本教主在此，先敬先人，更敬诸位。”说罢，她饮尽杯中酒。众人没料到她会如此，纷纷起身斟酒，一时间周围寒暄之辞充斥，再者就是举白饮酒之声。在这杯酒之间，众人心中早已闪过千言万语，教主打算如何说服我们？教主打算讲理还是讲情？现在看来她是打算讲情了，一会儿我该说什么……一杯酒愣是喝出了军师机关算尽之感。墨灵晞岂能不知？她见众人倒了满满一杯酒，又饮地一滴不剩，便又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这酒杯是白玉杯，不算大，斟满了也就两口的把式。她又将杯举起，这次，她微微侧身，向玄钧德道：“玄老，您是德高望重之辈，灵晞自幼受教于您门下，无甚大才，却得您扶持，这杯理当敬您。”

玄钧德老成持重，遇教主敬酒，坦然自若地颔首，再将酒斟满杯中，捧杯把盏，从容回道：“素卿何德何能，竟也承得教主敬酒。今得此酒，非是素卿有幸，而在教主贤明。尊师贵道者，明王圣主者也。教主在此，是魔教之幸。”

此景引得众人纷纷叫好，一面是贤主尊师，一面是老臣敬主，此情此景，不当场吟诗抖文弄墨，在座诸位出去了都无颜讲自己曾是殿试前几甲、春围会元什么的。于是，人们嘴上往外迸着各种华美辞藻，心中却早已与一会儿的教主演练了不知几百场对话，以此来证明一心多用并非难事。

敬完玄钧德，墨灵晞又敬了闻少炎。方才敬玄钧德时众人没反应过来，现在反应过来了才纷纷举杯称与教主同敬二位肱股老臣。这一下，仿佛点醒了众人心中的那盏指明灯，这才争抢着举杯回敬教主。墨灵晞一一接下，不做推诿，这玉烨酒是好酒，却不是烈酒，加之她本人酒量极好，非是小打小闹的酒可以喝醉的，这么一番下来，她面上依旧神色不变，顾方凝一些人却已有昏昏之势。

“我想，玄老和闻首辅应与诸位说了我所思之事。”墨灵晞突然切入正题，令座中人猛得清醒了几分，他们忙看向墨灵晞，生怕漏下什么重要字眼，她道：“此决定非是我心血来潮，是早便有此想法。”

闻少炎瞧了瞧众人，心中只道他们迟钝。阵法的事墨灵晞这些年来从未看淡，心下也不知想过多少种方法。只是经过天旻五十年的事后，这件事便化为一个雷区，她根本提不得。她一直在等一个时机，正巧徐秋事出，她便故意放缓步子，等他们急了，自己闹起来，再求着她出手解决，这下便成了顺水推舟，只有这般，众人作水而她作舟，此事才有可商量的余地。

墨灵晞方才那语已然作了暗示，闻少炎心想，若是明白，他看了看杯中清冽的酒水。

若是明白，就应尽早在这么多杯酒中挑一杯醉了。

墨灵晞继续道：“我知此事决定多有仓促，只是事关重大，先前不好随意透露，现下也是因着徐秋一事，我所思多日，才觉还是得将此事尽早定下才好，故而先与玄老与闻首辅商议，又拜托二老说与诸位。未能事先告知，还请诸位多担待。”

众人闻此，忙道不敢不敢。官场之上，无论仙家六国还是魔教，无论天界还是凡界，凡是有了人事往来，似是都少不了酒来作冰，小事便坐在市井间的酒肆里，从杉木围成的蒸酒桶中舀一瓢绿蚁酒来，二人对饮，饮到酒酣耳热方能前言不搭后语地谈事；若是有了大事，则要寻一上好酒楼，叫上一桌子好菜，金壶银壶中的酒从几两银子到几两金子不等，就看事情大小，豪气干云之间，一桌人心中清明得很，酒虫上头也无一句失言，自己“守身如玉”之时还不忘将这酒死劲往别人嘴里灌，就看谁不抵酒力，率先输倒。这一规矩，从古至今，由人到仙，皆未能免俗。

“此行也不是要就此定了，我一人之力，断不可当此大谋。正如天旻元年至今，魔教上上下下大小事宜，又岂能抛开诸位而自成一体？我所思之事，还需诸位替我斟酌划策，方能成其事。这一杯，敬诸位。”

墨灵晞每敬一杯酒，皆是先干为敬。他人再敬，亦是一杯见底。如此豪爽之风，倒让众人汗颜。自入座以来，闻玄两派尚还存敌对警戒之情，这几杯黄金美酒下肚，只教人心中畅快，看桌对面的人都似顺眼了一些。不过在座的人皆是酒场官场厮杀出来的英雄，酒可以浑了肚子，却浑不了心。玉烨酒换了一壶又一壶，众人也在心中品对着墨灵晞的意思。顾方凝不常喝酒，此时酒气已经上了脸，墨灵晞便示意她饮茶，谁道顾方凝舍不下这好酒，道：“杯、杯酒罢了！教主能饮，臣又有何饮不得？”墨灵晞便笑笑，不再阻拦。

陈宗远虽从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身形已然有些不稳，他先是朝墨灵晞拱手一拜，才指着顾方凝断断续续地笑道：“你、你平常不喝！一有好酒，你便牛饮。你分明是、是知道教主做东，来当…当吞金兽来了！”顾方凝当即放下酒杯，指着他就道：“你、你个傻货！”忙被旁边尚还清醒的陆枝按下胳膊。吏部尚书金仲伯早已是酒酣之态，看见两人斗嘴，哈哈大笑了两声，后又突然落下泪来，直道自己是大梦将寐的年纪，伤感地吟起诗，引得众人纷纷出言安抚。闻少炎与玄钧德二人更是推杯换盏，无暇其它。

众人皆醉。直至曲终人散之时，每人手中还持一酒壶，作把酒言欢之态。墨灵晞喝了不少，微微头昏，同雪晴与宁霜回了凌音阁。

各府的车马已候在藩池广场。人走得差不多了，金仲伯与顾方凝才悠悠从流金台中出来。金仲伯肩上搭着一条绸纱外衫，左手一把山水折扇摇动着，右手还拎着酒壶对嘴喝。索性他虽为文官，平日却爱习武操练，体格不差，否则这一副放荡不羁之姿他还真压不住。顾方凝与金仲伯边走边谈，眸中早不似方才那般混沌，远远瞧见了正欲上马车的陈宗远，见他还是一副摇摇欲坠之态，便道：“陈大人！教主走了，别白白出丑了！”

陈宗远回头，见顾方凝稳步走来，再瞧她身边的金仲伯，又哪有一丝醉态？他才笑道：“顾大人，这酒醒得够快？”

顾方凝嗤笑，转头与金仲伯同上了一辆马车，放下窗边帘子。马车内轩敞，置了一檀木小几，几上已然晾好了两盏茶，金仲伯持了一盏自己饮了口，又端了一盏给顾方凝，才道：“方才你那神情不似作伪，老夫吓一跳，还以为你真醉了。”

顾方凝抬了抬眉，“那您又是如何知道我没醉？”

“我哭的时候，你随其余人一起安抚，我便知道了。”金仲伯道，“你若是真醉，看到我哭，你只会指着我的鼻子哈哈大笑。”

二人便一齐在车厢内笑了起来。直到笑地眼泪都出来了，金仲伯才突然来了一句：“也罢也罢，教主真去了翌国，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您想通了？”顾方凝看着他问。

“老夫就是想不通，也得通了。”金仲伯道，“方才在流金台，一个个喝得烂醉如泥，教主一走，倒生龙活虎开了。你便瞧，这事所有人都明白。”

顾方凝叹了口气，“这怨不得教主。此番出事，教主没有挑当年的理，已是明君之举。只是教主明白，闻首辅直言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又岂能靠她三言两语轻易化解？今日这顿酒，不过是教主布个局，给众人一个台阶下罢了。教主去翌国，是早已拿定主意的事，可她又岂能不做权衡？与其大明大方地将此事刨根究底，损了玄老阁主一方的面子，倒不如借饮酒之机含混交待了，两边谁也不偏袒，直当看不见，反倒全了各方颜面。该说的闻首辅今日上午便全都说了，再不解教主之意可就是真的冥顽不灵了。”

金仲伯默然不发一语，他拾起叉竿，将帘子挑到一旁，往外望去。午间雨停了一会儿，现下乌云又聚拢了起，不知不觉间几滴雨水便落了下来，润物无声。

要变天了，他想。

感谢阅观，祝每日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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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