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台 第21章 说服

顾方凝不语，陆枝则看向金仲伯，道：“金大人所言有理，但您漏了一点。仙家六国之所以被称之为仙家，自是因为在这天界中，六国人尚三清，信道崇神，与我们不同，他们每年行斋蘸科仪无数，猎忌三厌，食忌五荤，地仙天仙级别的更是重修行，除去内服仙药，炼气导引，行为处事更重尊道贵德，天人合一。那翌君作为六国之首，平日里是有名的君子人物，八百岁不到就升了天仙，人称天选之子，他自己更是谨持戒律，只盼某日可以霞举飞升，超脱三界。三清神像之前，他断不会做出擒王以胁国此等卑劣之事，哪怕是装，他也得好生装着。方才方凝说未必是件坏事，我也如此认为。所谓事在人为，遣使者过去不一定行，但教主说不定可以。”

金仲伯细细听完，又思索着她的话，一时无言。陈宗远则说：“陆大人所言有理，可也漏了一点。仙家不只有翌君一国君主，其余五国皆有权表决。就算届时翌君自重身份，不愿行下作之事，可其它五国国主也不是摆设之物。既说仙家六国，翌君一人便不可独断。再者，正如金大人所说，瞒天过海非是易事。若是教主那边不成，我魔教再起了内讧，岂不得不偿失？不见之处，多少恶人蜂目已露，豺声未振？陆大人、顾大人、诸位，你们不会不知，徐秋一事传至城中并非偶然。自事发起左旻卫便封锁了消息，若说是徐秋自己安排的人，也断不会传地如此迅速。想来教主已然令玄老阁主彻查。这幕后之人，是魔教人还是别国人尚且不知，事发在旻都，诸位又怎敢断言他不是朝廷中人？在座各位皆是教主的肱股心膂，不必怀疑，可教主若真消失一年，怎敢保证不会出事？诸位大人可以相信教主，却万不可拿魔教作赌注啊！”

顾方凝心中明白他在想什么，也气于他的危言耸听，偏偏他这危言耸听还甚有道理，而且是说到了点子上。方才说半天都是在担忧教主安危，可他一句有内鬼、有外敌便是往人心窝子上戳，教主远在翌国他们管不着，可若是魔教自己出了事，倒霉的是所有人，而教主远在天边，也正好管不了他们，一句话，要是出了事，大家都得完蛋。可偏偏她一时还不知如何反驳，就连陆枝也忍不住轻轻凝眉。

所幸右都督道：“陈大人此言实是有因噎废食之意了。徐秋一事是要彻查，但稍加细想，就知放谣言的人是朝廷中人的可能性极小，先不论老生常谈的唇亡齿寒那一套，单讲一个‘利’字，我是真想不出来。况且，你这一言倒好似否决了在场之人的用处，我魔教朝廷还生龙活虎着呢！连点事都抗不了，仅是随意说说便被吓退了脚步，这样的人为官有何用？倒不如进涃轩里挑大粪去！我知陈大人非是此意，大人也不要多想，我不过就事论事。”

了解这个右都督的人当知他是真的就事论事，可陈宗远与他不熟，这话听着总似在骂人。可碍于他最后那句话，陈宗远不好发作，只得道：“我明白许大人的意思。只是许大人说着一腔热血，真要出了什么事，那便不是一腔热血可抵的了。非是我要危言耸听，只是如此大事，我们不可草率为之，总得做了完全准备才行。我也知我方才那话说出来难免令人心中不爽，但也总得有人提出来，将话讲透了才可。要是能将此后顾之忧解决，教主便可放心前去。我等自然会全力支持。”

顾方凝瞧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这人是个油子，长了一副九曲回肠，惯会胡扯，又会卖惨。说了半天，日头已经高高升起，想来快近午时，她早上空着肚子就过来了，此时不免有些饿，可是一听到陈宗远开口，她就觉得好似又不那么饿了。

气氛一时胶着，雨早就停了，堂内阒然无声。

自众人互相辩驳时，为首二人就一直静观其变。直至现在无人出声了，闻少炎方道：“诸位不说话了，我可否问个问题？”众人的视线纷纷投来，也就在这时，玄钧德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闻首辅啊，你们这儿涃轩在哪？”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闻少炎淡定道：“出了仪门右拐直走。”

玄钧德便悠然离去。众人的视线又回到闻少炎身上，他便继续道：“我问诸位，先前教主在最有利的条件下提出和谈，诸位已经决策失误过一次了，以至酿成祸事。这是第二次机会，诸位还要坚持己见吗？”

此一语简直诛心，是拿着刀子直往人心窝子里捅。先前他们就算说破天，也终究是在聊面上之事，里子的事众人皆是有意回避。一是因着玄钧德在场，无人想做那个指桑骂槐之人；二是因为也无人愿意同自己同僚正面交锋。玄钧德方才走得哪是不合时宜啊，分明是太合时宜。他在时，闻少炎说什么皆得顾及他面子，他这么一走，就是摆明了给闻少炎机会，让闻少炎放肆的骂人。闻少炎起身，走至众人面前，道：“我知道诸位心中所想。我也敢告诉诸位，教主从未有过揭开从前旧事的想法。天旻五十年，诸位各抒己见，皆是为了魔教，不分对错。是魔教的臣，为了魔教好，就不要钻心于一己私利，凡事平心而论。”

这一番话说得是极为直白了，本来这种朝中立场纷争只可意会，断不肖摆在明面上讲。可这话题一旦扯到为国为民的大层面上，众人就不得不将目光摆正了。且玄钧德在这个时候躲转，只留闻少炎一人，他那派的人好似一下没了主心骨，没人能压制住闻少炎了。众人起身，却无一人能接闻少炎的话，闻少炎扫视了一圈众人，继续道：“今日唐国敢犯我边陲，明日便敢攻我心腹。我魔教国力强盛，百姓富庶，却也不抵六国共生歹心。诸位若有心，可告了假，带上揭帖向尚宝司请了过路帖，再到我闻府领了盘缠，走缩地门至任意一个阵法关隘去看看。我魔教缩地门之多，诸位前去只需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六个阵法关隘，也是六个阵眼，由六国护法军分别镇戍。这些护法军皆是地仙级别，法术修为过人，且个个骁勇善战。我国人想要外出行商，或外出走访，皆需至六国在边陲之县所设的临时驻司申请过阵帖与法符，否则皆会被阵法阻拦。你们或许觉着，这过阵帖与法符极易申领，只要不开战，便不会影响魔教什么。郅旻年间，这二样申领连火耗需一两纹银，中间隔了先教主，直至天旻年始，申领所需银两已然翻了一番。

诸位远在旻都，是断不熟悉边境事宜，只要肯去一观，便可知道，现今符帖申领不似从前，从前六国护法司只想着着捞这一样油水，而现今这符帖都是紧着往回拢，恨不能就发五份，在缩地门前搭个棚子作瓦舍唱价竞拍。朝廷不是没有干预，这一点陈大人应相对清楚。每年度支郎中皆会呈上印倌文薄，我朝拨给边关的银两数目肉眼可察，其中一半皆是符帖抚银，只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朝廷银如流水也是扬汤止沸。只有出手解决阵法大难，方才是抽薪之举。今日榕江城一事是有人以命为代价闹上旻都，没闹上旻都的恐怕也是不胜枚举，朝廷切不能持一叶以障目。

如今教主有心，若是阵法图在手，届时再遣使和谈，我魔教出言方才能掷地有声，否则就算遣了整个礼部前去，尚还不及翌国随意一人一张嘴有用。还望诸位，多加思忖。”

闻少炎的话是管用的。在座众臣两极分化相对严重，要不是逮事几朝的老臣，要不是靠新君提携的年轻新臣。老臣到底要保守一些，抛开立场问题，也多是不乐意墨灵晞前去翌国的。闻少炎深知众人求稳之心，也不指望一番话便能说动这些人，他要做的事就像搭桥，这桥必然得一块石一块石地搬，从说理至说情，一步也少不得。

又是一阵缄默，每个人心中却是思绪翻飞。多方的权衡交织于一体，无人敢妄言。玄钧德从堂侧的抱厦中进来，也是一阵无言。正当陈宗远想说什么时，只听得画屏之后传来门启之声，一人走了进来。众人向她看去，只见墨灵晞静静地立在那里，莞尔道：“午时将至，我请诸位去流金台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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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