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生病了就要医治。”江千礼一边担忧着,一边被江厌离拉进了紫鸾宫里。
“朕真没事。”一股灵流窜上,强行将江厌离的鸣钟之乱给压了下去,“江千礼,你没事去宫牢做什么?”
江千礼上下打量了一圈,江厌离这女人看着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便舒了口气:“等你呗。”
看着江厌离一副“真是不务正业”的模样,江千礼补充道:“儿臣该做的事情早就做完了,这才来找你的。”
这孩子真的是无孔不入。
“江千礼,你当朕很闲吗?”江厌离有些无奈。
“你想做什么,我和你一起做。”江千礼很是诚恳。
江厌离有些失神地望着这个企图和她建立特殊关系的女孩。
这个孩子从小就告诉她,想永远站在她身后,为她效力。
“千礼,不是朕想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是你想做什么,应该做什么。”江厌离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个女人又摆出母亲的姿态来压她。
“我…我想跟在你身旁…”江千礼忐忑地回答着。
江厌离当然听明白了她口中的“跟”是何种意思。
以母女身份为饰,掩盖爱的罪恶。
“千礼,你不是一直对你父亲很好奇吗?以前你问到朕,朕总是一笔带过,今日你我得闲,朕就仔细给你讲讲。”
这个时候提起故去的父亲,江厌离不就是在暗示她不要逾矩吗?
江千礼仿佛被噎住了,“父亲”两字在她的情感里太复杂,她如今的心思与行为…
父亲若是尚在人世,怕是会活剐了她吧?
不逾矩,不仅仅是为了让江千礼有分寸,江厌离也想约束好自己,不要小心翼翼一生,却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好啊。”江千礼明知江厌离在给她划清身份界限,但是她真的很好奇,江厌离和父亲的过去,以及为何她明明不喜欢父亲,却要同他行婚。
她去给江厌离倒水喝。
“前皇、你父亲,还有朕,自小相识,因我们三人十分投缘,便成为了缟纻之交。我们三人一起习武练剑,一起畅谈人生,拥有着一份深宫之中难得的情意,却因为族氏的矛盾,不得不避嫌,时间久了,我们也长大了,前皇在族氏的轰举之下,登基了,彼时她已同你父亲相爱。”
听到这儿,感到世界颠覆般的,江千礼整个人都傻了,水壶口的水也仿佛静止了。
叶千月,她竟然同父亲有染?而且江厌离还是清楚的?
所以…江厌离将叶千月与父亲的画像放在一处,是因为他们是那种关系?
那…江厌离又算什么呢?第三者?
“叶氏权倾朝野,你父亲又威名天下,使得整个周氏沾光,但是那个时候,前皇的母亲,叶丞相的妻子,竟被人刺杀,前皇抓了刺客,严刑拷打了三天三夜,那刺客才招供,说他听从于周氏的命令。在他招供以后不久,就被人给毒死了,我们心里面都很清楚这是周氏的卑鄙所为,但苦于没有直接证据,也没有办法向周氏讨要说法。你父亲又是个孝子,不愿忤逆周冬苓,便睁只眼闭只眼,连一份安慰也没有给前皇,这让前皇觉得,你父亲的心里没有她。后来周氏与叶氏的关系越来越僵,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前皇同你父亲,为了各自族氏的安危以及整个朝局的平衡,结束了关系。”
“当时前皇与你父亲,若是喜结连理,也许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周氏与叶氏的矛盾,还存在着可能性,谁曾想在前皇的母亲被杀后不久,周氏族人一夜之间被屠杀了二十来人,周家认定了这是叶家所为,叶家坚决不认,而你父亲,也并没有为前皇替叶家做出任何的申辩。”
“他们的爱,终究湮灭于现实的拉扯。”
“再后来,前皇同你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尴尬,朕也明白三人论剑的美好过往一去不复返,朕被中立于他们之间,也甚是尴尬。”
“那个时候,江家并不知道朕同他们二人从小建立的友谊,便一再告诫朕,只要这火烧不到江家头上,江氏一族绝不出头。”
“叶氏气焰嚣张,一直明里暗里打压着周氏,前皇处境艰辛,可即便是同你父亲结束关系,也不愿看着昔日爱人变仇人,不愿你父亲承受族氏之争带来的无妄之灾,但是皇帝的身份,以及作为叶氏的后人,她没有任何立场为你父亲做一点点事情。”
“周氏本就是靠着你父亲的一己之力撑起来的,在叶氏的轮番算计之下,你父亲的日子并不好过,甚至一度有着被贬为庶人的危险。”
“前皇在朝堂上胆战心惊,唯恐一个不小心害了你父亲。”
“叶氏、周氏、江氏三足鼎立,后来你父亲又遭人恶意构陷,官位不保。”
“前皇找到朕,竟然给朕下跪,请求朕与你父亲联姻,以江家之名,助他一臂之力。”
叶千月原来也是一个情深之人…竟然可以为了她父亲做到如此地步…
可是…她在想些什么啊?
他们三人不是感情甚笃吗?
她同父亲不是恋人吗?
即便仅仅是作为朋友,她怎么可以这样将江厌离给推出去呢?
“朕应允了。”
听到这话,江千礼不理解,她也没办法去理解。
江厌离又在想些什么呀…
她夺了叶千月的男人,这还是叶千月求她的?
“那个时候朕虽然只是一个天尉,但是到底是江家后人,于是朕在江家毫无防备之下,偷走了代表江氏一族的信物,与你父亲联姻,并合理地以江家的权稳你父亲的位。”
“当时你叔父知道后,雷霆震怒,将朕带去江氏祖先的灵位前,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再三质问朕为何这样做,朕就告诉他,前皇于朕,性命于朕,朕不可以忤逆她、违愿她。”
这一次,江厌离亲自告诉她了…
珍藏的紫衣裙,完好无损的流觞宫,细腻的画像…
以及…她嘴里的这句“前皇于朕,性命于朕”…
更甚者…江厌离给她取名为“千礼”,是不是因为…因为前皇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千”字…?
心痛的泪水蓄满眼眶,在知道江厌离不爱父亲时的滔天喜悦顷刻之间翻云倒海般的烟消云散。
“他骂朕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并自断双腿,不认朕这个妹妹,后来的婚礼也没来参加。”
江千礼依稀记得轮椅上的江信曾经低下头,在她耳畔说过的话:“可以的话,回来认祖归宗吧,江厌离是会害死你的。”
那个时候她怎么也想不通,亲兄妹之间怎么可以仇视到如此地步。
“朕同你父亲本是协议行婚,但是前皇却也开明,她告诉朕说,事已至此,她对你父亲早就没有爱了,她希望我们三人一如当年,不要因为族氏之争生了嫌隙,也希望朕同你父亲好好在一起。”
江千礼无语至极,不愧是叶家的人,这叶千月可真是大度呵,自己爱的男人,也能拱手相让?
“你父亲了解前皇,也明白她的心思,便与朕有了夫妻之实,但是朕不爱他,他也不爱朕。”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如果不仔细听江厌离口中的内容,她真的还会以为,江厌离是在同她论政呢。
荒谬!何其荒谬!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整个皇室的奇耻大辱!
世人口中传奇的三星,所谓的“毫不相干”的三星,竟然有着如此复杂的三角关系…
匪夷所思啊!
江千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所以呢?你竟然能够这样的…将婚姻当成儿戏?和不爱的男人行婚,还…还…”
夫妻之实…
想着这个女人在床上做那种事情的模样,想着她曾经被一个不爱的男人给上过,江千礼的心口便一阵刺痛。
“没错,对朕而言,那只不过是对前皇的承诺罢了,朕看前皇身居高位,有守护心爱之人的心,却总是无能为力,朕很是心痛。”江厌离用一种“你要和这样一个女人在一起吗”的眼神凝视着她。
“江厌离…你怎么可以这样啊?那可是你一生的幸福啊…”江千礼听到这番话后,才发现江厌离还是一个疯癫的女人,“所有人…包括我,我们都以为你和父亲故剑情深,鸾凤和鸣啊…”
“你们…一直都是在装出一副举案齐眉的样子…”
“骗过世人…”
“深藏着前皇和父亲的过去…”
“没错,事实证明,你的出现的确让周氏与江氏生出了往来。”
江厌离继续道。
江千礼有些头疼,她觉得一时之间竟消化不了江厌离所告诉她的这些。
江厌离登上皇位,像一个物件,而她呢?她就是利益的牺牲品,是江厌离为了救他父亲刻意造出来的产物…
在这深宫之中的她们,就不能仅仅是为自己而活吗?
江厌离…她就不想为自己而活,把自己当做切切实实的一个人吗?她…就不想拥有一份真心实意的爱吗?
她…她难道可以为了一个目的随随便便和别人发生关系吗?
那叶千月和叶文忠呢…
当初在世的叶千月是否知道她的心思?叶文忠变脸般地突然支持她,仅仅是因为那是叶千月的意思吗?江厌离许给他什么了,能让他这么帮她,一帮就是十多年?
这实在是让江千礼细思极恐…
“你这样帮父亲,叶丞相不恨你?”江千礼谨慎地试探道。
江厌离目光流转,稍作斟酌:“前皇临终之时传位给朕,叶丞相自然是心存怀疑,不过在他自己调查了,确证了以后,才发现了前皇、你父亲,还有朕的这番纠缠,叶丞相爱女心切,作为一个父亲,为自己对女儿的少有关心感到愧疚,便尊重前皇的遗愿,辅佐于朕。”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对那叶雨霏如此偏爱,叶文忠承叶千月的情,她承叶文忠的意。
“那…皇甫房呢?皇甫房与这些族氏毫无关系,你…又是如何征服那皇甫柠为你尽忠的?”
“日后你继了皇位,自然就明白了。”江厌离只是笼统地回答着,并没有想告诉她的意思。
“陛下,柠公子求见!”紫鸾宫外的宋德庆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真是的…江千礼真的是服了,这皇甫柠回来得可真是够巧的啊。
而江厌离心中窃喜,这皇甫柠可来得太是时候了。
“千礼,你先回去吧,朕还有要事处理。”江厌离一副甚是为难的模样。
江千礼走到紫鸾宫宫门前,看着这风尘仆仆的皇甫柠,道:“柠公子,母后叫你。”
皇甫柠看她从紫鸾宫里出来,惊讶之余又有些见怪不怪。
“多谢殿下。”皇甫柠匆匆进去。
“等等。”江千礼叫住他,“柠公子既已回宫,记得到流觞宫来小酌几杯,总归是要给我一个交代,不是吗?”
皇甫柠陡然反应过来江千礼在说什么。
“臣明白。”皇甫柠恭敬道,然后走向江厌离所在的方向。
“臣皇甫柠拜见陛下!”
说着便单膝下跪了去。
“行了,你所担心的朕心里有数,既然回来了,就继续在皇甫房里做好你该做的事。”此处只有她和皇甫柠二人,江厌离懒得搭理那些人前客套话。
“陛下,臣今日来拜见您,除了向您请安,还想问问您,臣是否应该拨一些人马去叶府?”皇甫柠特意来请示江厌离,“臣回宫的时候,正巧撞见了高丽公主来宫里接焦太卿,她让臣派一支皇甫卫日日护着焦太卿上下朝,皇甫卫并非普通侍卫,可高丽公主又毕竟是叶丞相的女儿,身份过于尊贵,臣拿不准主意,便来询问您的意思。”
“她若是喜欢,你让她拿去便是,不过一支皇甫卫而已,也影响不了你做事。”江厌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才先江千礼倒给她的水。
皇甫柠犹豫了片刻,道:“可是让皇甫卫给那焦太卿贴身保护,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些,一个太卿而已,连您都鲜有这样的待遇,这未免有些欠妥吧?”
“容臣说句不好听的话,这高丽公主也太随心所欲了些,我皇甫卫向来都是为您低调地做事,这样一来,未免也太过张扬了些,同朝为官,高丽公主此举,这让众臣以何种眼光看待焦太卿啊?”
“那焦太卿如何,臣倒是不感兴趣,只是您有所默许的特权,恐怕会让群臣心里愤懑,对陛下您实在是不利呀!”
“柠公子,你所担忧的,朕心里又何尝不清楚?”江厌离摸了摸鸣钟之乱突然冒上的额角,道,“这高丽公主不过是担心焦太卿的安全罢了,对宫里这些走一步思三步的心计可是一窍不通,别看她平日里将那焦舒乾当奴才般使唤,实际上可关心呢,生怕他在朝中受谁欺负。所以,你也放宽心,与叶家有关的事,不拒绝,少插手,明白吗?”
“臣记着了。”江厌离既然已经这样说了,他皇甫柠便只能听从。
体内的灵流已经压不住鸣钟之症了,江厌离强撑着,道:“你先回去吧,以后若没有什么要紧之事,不要总是往朕这儿跑。”
江厌离竟然连赶他的话都说出口了,皇甫柠又怎么还能死皮赖脸地在这儿待着:“遵命。”
离开后,皇甫柠感到自己仿佛被当头一棒,其实吧,高丽公主这事儿,是事实,也是借口,若是没有事情禀报,他又如何能够光明正大地来找江厌离呢?
他皇甫柠不过是江厌离手中一把锋利的剑刃罢了,他毕竟不是江千礼,永远不可能像江千礼那般,嘘寒问暖,关心备至,还能拥有江厌离独一无二的爱,甚至于…
在江厌离手下做事这么多年,他从未仔细观摩过江厌离的面容…
他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机会,更是不敢…
在他的记忆里,江厌离一直是一个喜伤不露于声色的女人,一个心计足以与皇帝身份匹配的女人,他在她身上感受到私人情绪的时候屈指可数,而且几乎全都是与江千礼有关。
只有在江厌离作为一个母亲的时候,皇甫柠才能感受得到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一个望女成凤的女人。
故去的周将军,是有多大的福气,才能拥有这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