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步发廊 第15章 甘蔗林

那次风波后，细叔就让祁家宏搬出老宅，他们住进了猪廓里。而李丽芬一看她们搬走，立刻后脚又搬进去住。

那是自己的房子，凭什么她不说一声就搬进去？罗小芹听说后打算去闹。

细婶骂道：“谁让你打她一巴掌？算了，看在勇子份上。”

罗小芹想着祁家勇和宏子从小一起长大，确实不宜闹得伤了他们兄弟情分，只得暂时作罢。

很快暑假到了，三妈让祁家宏去接两姊妹回来上坟烧纸。那时大妹从大学回来过暑假。

祁家宏弄了辆桑塔纳，先去镇上把罗小芹装上，才去细叔厂里的家属区接上两个妹妹。两个妹妹一上车，祁家宏明显活跃了，他一边开着车，一边说着笑话，逗得一车人笑得合不拢嘴。

大妹道：“祁家宏，你越来越像老爸了，平常就板着一张脸，笑起来就鲜花怒放。”

祁家宏嗤笑道：“我还像他？他跟大妈是两姊妹，私事第一重！”

小妹道：“你说爸跟大妈是两姊妹？爸还说你跟大妈是亲母子一样，一天到晚端着鬼主意。”

罗小芹听着惊讶，这都说的什么啊。

祁家宏冷哼道：“不端主意怎么活？他以为谁都像他那样傻？”

忽然他把车停住了。

三个女人都莫名其妙，茫然地看向他。

他却自顾自地说：“这辆吉普车是祁家伟的。车在这，他人呢？我去看看。”

三个女人这才注意到车已经开进了墨溪路，路边停着一辆老旧的吉普车。路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甘蔗林，粗壮的杆子长得比人都高了。

大妹嚷道：“这边一向都是水田啊，什么时候种上甘蔗了？”

祁家宏刚跳下车走过车头，甘蔗林里就躁动起来，有人分开一片甘蔗杆和叶，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人。很短的头发茬儿，几乎是光头了。虎背熊腰，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身上红一道泥一道的。他一手举着一把镰刀，一手抓住毛巾一端使劲擦了两下汗，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往外走。那形象，简直是鲁智深再世。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叫道：“宏子，你怎么才来？你个打短命的，坑人啊！你们一大早都死哪儿去了？不是说今天都来给三爸砍甘蔗的嘛？你们一个都找不到了，都躲起来了？只有我一个人被三爸捉了壮丁，热死我了，我已经砍了一天了！没剩多少了，你赶紧死过来给我砍掉，我要回去歇一下！”

“啊？今天砍甘蔗？我不知道啊。”祁家宏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真不知道，不是偷奸躲懒。哈哈哈，老大，你今天这形象，直接是座山雕出没山林啊……”

那巨汉大怒，作势要去打他。祁家宏一个闪身，笑道：“好好好，我来砍，您老今天受累了。”他接过镰刀，又指了指桑塔纳说，“你把她们送过去。虽然没剩几脚路了，天太热，太阳太大，别给她们晒坏了，她们都是好命的人。”

巨汉回身把一把钥匙扔给祁家宏，才继续往外走：“那回头你把吉普开回去。”

听声音，那竟是祁家伟。

两个妹妹惊叫起来。她们从没见过这样的祁家伟！

祁家伟是祁家除细叔外最爱臭美的男人，不管有钱没钱，每日必然衣冠楚楚，身板挺直，走路铿锵，活像一个将军。他怎么剃了光头？

两姐妹睁大眼睛，直挺挺地盯着祁家伟走出来。罗小芹已经捂着嘴笑得几乎喘不上气，她此时只是有点发胖，外面看着肚子还不太显。

她压低声音说：“宏子说他们昨天一起玩，老大打赌输掉了，他和勇子一起捉着老大去剃了光头。我还不相信，没想到是真剃了。”她笑得趴在车窗上，“这下他没法做他的标志性动作了。你们祁家的人真是太好玩了。”

祁家伟有一头浓密又乌黑发亮的头发，他总是时不时用一只大手从额头向后抹过去，就像电影特写镜头一样，再亮现一次他英气逼人的帅脸。现在头顶只剩下短短的发茬，那道真优美弧线没了。

祁家伟已经坐进了驾驶位。他今天显然不想搭理她们，关上门，发动了车子就走。他知道她们在说他、笑他，紧绷着脸，有点不悦的样子。

祁家伟比祁家宏都要大七八岁，还是有大哥架子的，两个妹妹不敢叫名字的。大妹看他还在冒汗，赶紧寻出一把扇子，在后面使劲给他扇风。

祁家伟这次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忍不住回头赞许地看了大妹一眼——那眼神显然在说：还是你有良心，总算没白疼你。

他这才开口道：“他怎么这会子接你们过来？再晚一个钟头太阳也没这么大啊。”

罗小芹说：“谁知道啊，说是三妈说的要赶紧送过去。”她拼命维持正经的样子。之前她每次见这个大伯子，总觉得他像尊大神，威风是威风，就是隔着一层。今天看他从甘蔗林里钻出来骂骂咧咧的样子，总算有点凡尘感了。

小妹盯着祁家伟的后脑说：“哥哥，你怎么会让他们剃掉你的头发？”

祁家伟没搭理她，稍扭头冲大妹说：“晚上别急着回去，我带你去镇上唱卡拉OK。”又回正头看向前方，“丹丹是不想去的。”

丹丹急了，叫道：“我也要去的！”她一把抓起毛巾，拼命在祁家伟的后背、肩膀上乱擦。

“哎哟别擦了别擦了！都去都去！”祁家伟连忙尽量躲闪，腾出一只手捉住丹丹的手，抢下毛巾，才笑道，“哎呀，真是没有命享受丹丹的服侍，没见过这么大手劲的小女孩啊。哈哈哈，真吃不消，皮都要被她生生搓掉一层。小芹也去哈，今天老大哥买单。”

众人哄笑。大妹伸手拿过毛巾，给他后背擦汗。小妹急忙抢过扇子，卖力地扇起来。罗小芹羡慕地看着她们，她家里哥哥姐姐们也不少，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打打闹闹的亲热。

大妹说：“哥哥，你们是砍甘蔗？那好好的甘蔗为什么要砍掉？”

祁家伟说：“不是全砍掉。这块地太肥了，长得太密，砍掉一些不太好的。”

小妹说：“哥哥，你刚才应该砍两根出来，我们回去到家就可以吃了啊。”

祁家伟笑骂道：“你怎么还是个吃货？都多大了啊，那甘蔗现在还不能吃，还要过阵子。熟了会叫你们来吃的。”

大妹说：“哥哥，那块地也是三爸的？怎么这么远也有祁家的地？我还以为这一片是附近胡家的地。”

“哈哈哈，可能哈，可能本来是他们的。”祁家伟笑道，“但是他们没用啊，他们跟对面的村子抢这块地，没抢赢，就找上祁家。我们出手，就变成了祁家的地，又落到了三爸手里。他忙不过来，把我们都喊来给他做长工。你三爸是不叫的狗咬人，他现在是墨溪村最大的地主。叫你爸爸赶紧到祁家来做房子，趁三爸手上地多。”

小妹说：“怎么能这样啊？那不是人家的地吗？得还给胡家啊。”

祁家伟说：“农村就是这样，谁的拳头大，地就是谁的，特别是归属不够明确的地。”

大妹说：“现在是法制社会啊，怎么还这样？”

祁家伟陡然瞪着眼睛说：“现在当然是法制社会啰！不然什么胡家、毛家、揭家的，统统叫他们滚蛋！哼哼，我们兄弟是生错了时代，要是混战年代，哼哼——”

小妹兴奋地比着手势叫道：“我哥哥威武！我祁家威武！”

祁家伟得意洋洋。

罗小芹听得咋舌，忍不住道：“你们这家人也太强悍了！”

祁家伟瞪着眼睛道：“强悍？当年干旱抢水差点引发大械斗，我细叔一个人扛把锄头镇守水口，才叫强悍！”

车子继续往前开。她回头从车窗望出去，那片甘蔗林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风吹过的时候甘蔗叶子哗哗响，像一群人在窃窃私语。

又是细叔守水口，她总是没机会听个完整。但她见到的细叔看上去虽然壮实，但沉默寡言的，宏子对细叔是冷哼的。宏子都那么会变脸，估计细叔也是会有多种面孔的。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为了地的事。母亲跟邻居争吵，像个泼妇一样，拜天拜地发出诅咒。邻居家的几个女人立刻跳出来扯着母亲的头发厮打，她家的男人们凶狠地站在后面看着，等着，然而父亲和哥哥缩在屋里。看不过眼的其他村民把双方拉开，母亲披头散发、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

她摸着自己还不是很显的肚子，不管男孩女孩，都不必经历自己曾经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