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 第11章 缺氧

第二天，选修课上。

阶梯大教室里，沈楹茉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在讲改革开放史的老师有些昏昏欲睡。

旁边夏乐瑶的脑袋和柯曼宁凑在一块，正在研究点评软件上的周边热门餐厅，在讨论等会儿去哪吃饭。

“这家吧，评分高，好评都说好吃，拍照也好看。”柯曼宁伸手指了指。

夏乐瑶仔细看了下，她挺中意的，拿着手机扭头问沈楹茉意见，“这家怎么样？”

沈楹茉低头，屏幕上是一家泰国料理，“我都可以，你喜欢就好。”

“OK那就这家！”夏乐瑶愉快地在网上拿号预约。

沈楹茉继续放空大脑，侧过脑袋望着左边玻璃窗上斑驳流动的水痕时，下课铃响了。

今天一直断断续续下着雨，外面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湿度太高，风卷着雨丝吹在身上已经带着秋瑟气息。

沈楹茉穿的轻薄针织衫，丝丝缕缕的凉意猛透进皮肤，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要死了，这鬼天气。”夏乐瑶站在教学楼门廊底下，撑开伞同时咕哝抱怨，“最烦换季下雨，阴气森森好心情都弄没了。”

柯曼宁抱着胳膊抚了抚，接腔，“出门还不方便。”

下雨天坐地铁是最讨厌的，那家泰式料理在商圈，这个点又接近晚高峰。地铁上肯定很拥挤，她们一致果断放弃了地铁出行选项。回宿舍放了书，到南门时网约车正好到达。

夏乐瑶十分满意，原本的郁闷一扫而空，“走走，出发！”

坐上车，嘈杂的雨声被隔绝在外，车内的人安稳如山。

“还是我机智吧？怕不好打车回宿舍路上我就开始约车了，不然现在我们还站雨里等。”夏乐瑶的视线从模糊厚重的车窗上收回，嘚瑟地说着。

柯曼宁搞怪地回：“是是是，寿星高瞻远瞩。”

全程沈楹茉没怎么说话，她实在是太疲惫了，说不上来的，明明身体不累，但是精神上很疲倦。

只是两天没休息好而已，按理这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以前高中休息时间更少，学业压力更重更累，她都没有这样无精打采过。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济。

吃饭时，她安静垂着头，长长的眼睫在灯下，格外纤长浓密，遮挡住眼底情绪。

她身后是一扇装饰屏风，倒影倾斜投落下来。餐厅的光线柔黄，她背很直的坐在那里，特别朦胧。

夏乐瑶知道她这两天状态不好，或者说这段时间就没好过。之前早睡早起表面上看不出来，这两天却不同，虽然作息上好像是“正常”了，但状态肉眼上更差了。

看看，这看上去都快飞升成仙儿了。

“楹茉。”夏乐瑶叫了她一声。

沈楹茉从游离状态出来，抬起头，看见夏乐瑶关切的眼神，愣了愣，然后冲她抱歉地笑了下，“我有点走神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夏乐瑶只是担心，“你没事吧？”

沈楹茉摇了摇头。

虽然夏乐瑶不介意，沈楹茉还是过意不去。室友生日请客她一副不开心挂脸的样子太不好了。她深吸口气，调整好状态，露出微笑，后面全身心都在尽力融入轻松欢快的氛围。

吃完饭，逛商场时，注意到夏乐瑶在几个口红色号上纠结，她大方地全部买了下来，借口生日礼物送出去，实则是为自己先前“扫兴”的赔礼。

夏乐瑶一手拎一份她和柯曼宁送的战利品，高兴地向KTV转场。

包间里俩室友疯得很，八点半她们点的奶茶到了，沈楹茉起身出去拿，顺便透口气。

雨还在下，连绵不绝，黑色苍穹下整座北城被雨雾笼罩，冷冷清清。潮湿的空气钻进鼻腔，沈楹茉浑噩的脑子清醒了点。她站在门口，又吹了一会儿风，转身重新走进室内，从前台提走了奶茶，准备回包厢。

昏暗的长廊上，忽然耳边传来个柔软的女声——

“梁嘉现，你以后可以早点回我消息吗？”

沈楹茉的脚步停下来，她往声音的方向看了眼。那边是公共洗手间外，他应该是刚出来就被拦住，面前站着个女生。白裙子，身形高挑纤细，仰着脸在看他。

他靠着墙，姿态有些漫不经心，在走廊昏暗光线下，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应该是察觉到视线，突然偏过头，目光懒洋洋的，看见沈楹茉，又不太在意地移开眼。

“平时忙，基本消息免打扰了。”

他回答，语气也懒懒的。女生闻言，赶紧开口：“那能不能给我个置顶？”

过了两秒，他没说话。

对面女生看着他不为所动的冷淡表情，又解释说：“不然我发微信你总是看不见，有事也及时跟你说不了......”

“知道了。”他淡声打断。

女生明显松了口气，见他拿出手机找到自己微信头像置顶后，更是控制不住露出了甜蜜笑容，保证道：“以后有什么情况我会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的。”

沈楹茉望着他们身影先后走进同个包间，消失在走廊上。她抿唇，拎着奶茶的手指紧了紧，也回了包厢。

因为隔天有早八，这天晚上没能在外面疯多久，切过蛋糕又磨蹭了一会儿，便打车回了学校。

晚上11点半，宿舍熄了灯，都上床上躺着了。

沈楹茉翻了个身盯着屏幕上聊天窗口，好半晌手指点进他头像，又退出。

她思绪有点乱，握着手机指腹摸索着正要去按锁屏键，突然床边贴着耳畔传来一声，“楹茉。”

她没设防，手抖了下没拿稳手机砸到脸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重重地嘶了一声。

“我靠。”出声的夏乐瑶也是一惊，连忙扒着她床踮起脚问，“还好吗？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吓到你了。”

沈楹茉捂住酸疼的鼻子揉了揉，勉强缓过来点，才瓮声瓮气地说：“还好，怎么了？”

“我充电器好像坏了，想借下你的充电器。”夏乐瑶还是担心，“你真没事吧？听起来好疼。”

“没事，充电器在我桌上，你拿去用吧。”

“好吧，谢谢你哦。”

夏乐瑶找到充电器回床上了，沈楹茉半坐起身，摸黑又揉了两下鼻尖，一边去捡掉枕边的手机。

下秒，沈楹茉倏地动作一顿，怔愣了下，然后浑身僵住。

只见屏幕上，和梁嘉现的聊天界面上多出来了一条消息内容。

【momo：。】

是刚才手机掉落，她不知碰到哪了发出去的。

夏乐瑶见她坐床上半天没动，关心地又问：“楹茉？还是很疼吗？”

“没。”

“那你要有事要跟我说哦。”

沈楹茉含糊地应了声，回过神来满脑子只想先把消息撤回。她指尖长按着那条消息，刚点下撤回，手机同时震动。

【zzZ：？】

他看见了。

沈楹茉原本有些惊慌的心情不知怎么突然平复下来，她抓紧了下手机，盯着聊天窗口两秒。

宿舍黑灯瞎火，屏幕幽幽荧光反射在她莹白面容上。她重新躺回床上，黑夜里她心跳一起一伏着，点开输入栏。

【momo：你回学校了吗】

呼吸湿湿热热喷洒在屏幕上，那边过了几秒，又回过来一个问号。

沈楹茉想了想。

【momo：我今天不是故意看见的】

是在说KTV走廊上的事。

【zzZ：嗯】

【momo：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zzZ：1】

这是可以问的意思吧？

【momo：你和她认识吗】

【zzZ：谁】

【momo：今天那个女生】

【zzZ：嗯】

过了两秒，他又发来几个字，【高中同学】

沈楹茉在黑暗中咬了咬唇，他在京大就这么多熟人啊？

而且那个女生，沈楹茉其实知道是谁——

邹白萱，美院系花，上次夏乐瑶说的，在追梁嘉现的女生就是她。

【momo：你和她很熟吗】

男生宿舍梁嘉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合上电脑，扫到手机上这条新消息，薄薄垂着的眼皮微动。

她不是看见了？他连微信都不回，怎么很熟？

但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捞起手机左手握着，拇指往上滑翻了下聊天记录，引用了一条她的历史消息。

【zzZ：1】-momo：「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沈楹茉看懂了他的意思，她说只问一个问题，他已经回答完了。

【momo：能再加一个吗？】

【momo：我想知道，可以吗】

屏幕上静悄悄的，这次好几分钟过去，他依旧没回。

沈楹茉心底记挂着这件事，本来打算第二天课上找机会问他。但翌日，实验课因为模型不收敛，全班集体debug崩溃，根本没有开小差精力，甚至检查数据质量都耽搁了好一会儿才下课。

实验教室内人拖拖拉拉地往外走，沈楹茉也站起身，按亮手机看了下，中午十二点半了。

夏乐瑶问：“去食堂吃还是景园街？”

柯曼宁说：“景园街吧，这会儿食堂估计没剩什么好吃的了。”

夏乐瑶点点头，“楹茉呢？”

“我不太饿——”

沈楹茉抬了下头，看到前面梁嘉现站起来，正往门口走。她收拾东西更快了点，把电脑一股脑儿塞进书包里，也急急忙忙地往外走，“你们去吧，我有事先走了。”

话音落下，已经跑出了教室。

身后夏乐瑶和柯曼宁面面相觑，“饭都不吃了？她干嘛去啊？”

柯曼宁看一眼门口的方向，“不知道。”

......

“梁嘉现。”

沈楹茉跑出教室时，他已经快走到走廊尽头。这时候走廊上没什么人了，四周很安静，她声音响起的时候，前面梁嘉现还没反应，赵森言先回头看了下她。

教学楼走廊距离挺长的，她小跑过来呼吸有些急促。

看见她那秒，赵森言意味深长地啊了声，然后转头又看了看梁嘉现，语气戏谑地问：“我是不是应该要回避一下？”

梁嘉现没理他。

“那看来是要了。”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长长的走廊上只剩下他们。

沈楹茉仰着脸站在梁嘉现面前，她手里还拎着书包，电脑和课本很重，她手臂有些酸，不动声色地甩了两下。

他们站在一边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梁嘉现视线自然垂落，在她小幅度甩动的手臂上停留一瞬，又收回。

“干嘛。”他问。

“你昨晚没有回我的消息。”

她话接得很快，口吻认真，听起来倒有点像在控诉。梁嘉现看着她，眼神有点意外。

“你是没看见吗？”

她又问，这话问的有点莫名其妙的味道。

梁嘉现垂着眸，盯着她若有所思了下，淡声说：“不是。”

沈楹茉点头，也没有再细究原因，只说：“那你以后看见了可以回我吗？”

太直接了，梁嘉现好一会儿没说话，与她四目相对着。她瞳孔特别清澈，里面清晰倒影着他影子。一阵闷风吹过，他目光变化得更明显了。

过了两秒，他态度不冷不热地问：“为什么。”

沈楹茉没怎么犹豫的就说：“我想你回。”

顿了顿，大概是感觉出来他沉默的思量，沈楹茉越发真诚地看着他补充了句，“可以吗？”

他没有出声。

沈楹茉看得见他眼底的意兴阑珊，这天是个阴天，天边色彩寡淡，他神色更淡，微微偏过脸，目光轻轻掠过天空须臾又回到她脸上。

然后，他盯住她几秒，还算礼貌地开口：“再说吧，看情况。”

至于这个看情况，是看什么情况，哪种情况，他没说。

沈楹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本来目的就不在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答案。

走廊上有几个学生吵吵闹闹从教室出来，沈楹茉抿了下唇，绕回昨晚微信上的问题，“那你和她很熟吗？”

“还行。”他皱起眉，不知为何这次表情和语气更加敷衍，不等她再说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

“......”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沈楹茉摸不着头脑，站在原地目送他身影进了电梯，也没想通他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