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景明［ABO］ 第14章 第 14 章

柳之远最近发现沈景有个小习惯。

桌面监控只照到二层楼梯上一点，但画面内一直有微弱的光源，他总是打着一盏小灯睡觉，有时候后半夜还像梦游似的，能抱着枕头跑到沙发上躺半宿。

有时候白天还会给他发些乱七八糟的信息，鱼啊花啊，一拍就是几十分钟的长视频，视频他点开也不看，把手机扔在一边自己放着。

有时候他来不及回复，新的消息就顶了上去。

沈景似乎热衷研究上了植物生长节律，恨不得一头扎进泥地里，不是跟他分享科普就是让他猜品种价格。

真是幼稚得要命。

临近中秋，他主动分享了航班信息。

节不节的他不关心，也不怎么爱吃甜食，只是出来这一周不是应酬就是快餐，该回去吃点正经饭养养胃了。

沈景：【明天晚上吗？】

沈景：【图片】

沈景：【店里新进了一批蝴蝶兰，品相很好，我留一点带去插瓶可以吗？】

呵，三两句话不离他那些破花。

柳之远翻了个白眼。

——

屏幕另一边，沈景手里握着手机迟迟没等到回复，时间太早，他还没怎么醒，等着等着眼皮愈发沉重，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也不安稳，他躺了那么久头一直是昏沉的，自以为刚闭眼没一会，实则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周晓上来的时候看他还睡着

“哎？还没起啊？”她自言自语地放轻了脚步。

桌上的早餐还热着，她想着时间也不早了，就出声把他叫醒了。

“周晓姐。”沈景坐了起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还早？这都快九点啦！”周晓顺手拉开了窗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都睡过头了。”

沈景没说话，半坐着靠在床头，人好像不太精神，脸上连点血色都没有。

“不烫啊。”周晓把手背贴到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火急火燎下楼拿了体温计过来。

沈景摆摆手：“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可能昨晚没睡好。”

周晓不免担忧。他好好的一个人去了趟墓园回来就病了，而且吃了药几天也没见好，整天深思倦怠、萎靡不振不说，脸色都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差，再这么熬下去怕就要出事。

这会儿沈景哈欠连天的走神了。

她有点纠结，但怕说完人家会犯忌讳，思量再三开口缓缓道：“我买了早饭还热着呢，要不你下去吃一口再睡。”

“我没胃口，周晓姐，你先吃吧。”

沈景往后靠坐歇了会，看她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左右人家一番好意，他也不好太扫兴。

正准备起身下床，周晓却欲言又止。

他恰到好处地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怎么？”

“呃......我多句嘴，你说你这样，有没有可能是那天出去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景无奈地笑了笑：“我不信那个。”

多事之秋。

沈景起来换了身衣服，简单洗漱后下楼，周晓买了好多样早餐，又挨个重新热了一遍，没先吃，而是等着他先挑。

周晓把纸袋拆开：“包子有肉有素，这还有粥和豆浆，你喝哪个？”

“喝粥。”沈景接过筷子夹了一个素包子，”谢谢。”

周晓：“不是平时那家，我看对面新开了一个早餐店，当尝个新鲜。”

沈景皱起了眉。甜粥带着淡淡的碱味，包子皮回锅之后是干硬的，他胃里阵阵泛酸，鬓角都出了一层汗。

周晓赶紧抽出两张纸，可还没等递出去，就看沈景紧抿着唇踉跄起身，差点推洒了一桌东西。

洗手间传来他的干呕声。

沈景吐过几回，眼前泛黑，头重脚轻地倒在一边咳嗦。

“难不成真是中邪了？”

腺体在隐隐胀痛，他两手撑在身后，有点坐不住了。

“周晓姐......”沈景不得章法地喘息着，想出声喊她，但张了张嘴，舌根有点麻。

“哎！师傅，在这儿在这儿！快进来！！”周晓的声音如同救命稻草，一把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车停在门口了吗？”

出租司机见状惊的连忙摆手：“你、你还是打120吧，这要是出事我担不起责任啊！”

“少他妈废话！能出个屁的事？！”周晓一嗓子把人吼得消了音。

他俩一前一后地扶着人出去，深秋的天，车窗都对开着，可沈景还是觉得呼吸不畅，忍不住将头朝一侧歪斜。

“马上就到医院了，你再撑一会啊。”周晓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司机闻言往后视镜瞄了几眼，看见沈景煞白的一张小脸，心里一咯噔，主动说：“你看你朋友这么难受，是不是低血糖了？我车上正好有瓶葡萄糖，要不先让他喝点？到医院还得几分钟呢。”

周晓点点头，接过口服液瓶只是攥在手心，她心里也没底，没敢真给沈景乱喝。

谁知五分钟后，她抡起腿把轮椅差点推出了火星子，结果急诊护士量过体温，直接给拿了一支一模一样的葡萄糖。

“......”

三十分钟后，诊疗室。

alpha医生看上去四十多岁，身上白大褂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却连镜片都难掩那锐利的眼神。

“除了呕吐、嗜睡症状以外，你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医生推了下眼镜，“有没有觉得头晕目眩，或者时常提不起精神？”

沈景稀里糊涂地点头：“我应该是感冒了，吃了几天药没见好不说......还有点越吃越严重了。”

听他口述完症状，医生对着屏幕敲下一行字，从打印机里抽出两张单据给他：“拿着这个去大厅缴费以后，在左手边化验抽血，右手边验尿，做完以后直接上来就行。”

沈景眼角抽了抽，心虚地起身说道：“......其实我觉得我可能好多了。”

周晓接到他求救般的眼神，只能试探着问：“医生您看......既然是验尿和抽血，能不能不抽血啊？他，他那什么有点晕血。”

她满口胡诌，本意欲安慰沈景两句，毕竟这是医院，哪能由着性子想还是不想？没成想却顺水推舟，那看起来老学究做派的医生还真把缴费单从手里抽出来一张。

“你是患者家属吗？”医生问。

周晓愣了下，如实答道：“我是他朋友。”

医生便把缴费单递给她：“为了保护患者**，麻烦你先出去等。”

周晓出去以后，沈景莫名觉得有些忐忑，就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仿佛坐在对面的医生下一秒就要给他的人生宣判死刑。

扑通、扑通。

他闭上眼，听着医生在临床诊断表上又写了些字，沙沙的笔触声让他愈发不安。

医生：“上一次发情／期是什么时候？”

沈景耳尖瞬间红了一半，仔细回想后嗫喏道：“两......一个半月之前。”

“中间有过性／生活么？”

沈景脑中闪过一道白光。

他僵硬地点头，像是急于撇清或证明什么：“但我没有被永久标记。”

医生见怪不怪地扣上钢笔：“你先下去准备吧，化验结果大概半小时就能出。”

是绝症还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难道要命不久矣了吗？

沈景一层层走下台阶，眼前像被蒙了一层雾。

都说医院是最见惯生离死别的地方。

他曾见过久病之人缠绵病榻，面如枯槁，骨瘦如柴，到最后甚至分不清自己身上疼得是哪一处，活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不过是哭着来哭着走而已，人总有那么一天，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快到他还不知道该和谁生离。

“好了吗？要不要再喝点水？”周晓反复揉搓着手里的缴费单据，替他捏了一把汗。

“不用。”沈景摇摇头，撩起外套坐在了铁椅子上，勉强微笑道，“周晓姐，你先回去吧，不用在这陪我。”

周晓没说话，只是抬起头和他对视一眼，点头示意他安心。

她知道沈景是怕麻烦，还不好意思欠人情。

虽说两人相处没几天，但她打心眼里觉得沈景这人挺好，看他受苦遭罪也是真急在心里。

整整三十分钟，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沈景第三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抬头发现面前的循环大屏亮了，自己的名字闪了两下。

“恭喜你啊。”

一进来坐下，医生就说了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什么？”沈景眉头微蹙，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没听懂中文。

医生将化验结果单递给他，白纸黑字间仅有一处标红，他目光顺着往下看，样本数据校准超高了好几项。

“你怀孕了。”

沈景放空了一瞬，瞠目结舌道：“怀、怀怀孕？？？”

医生点头：“从数值来看应该有五周以上，具体周数还要超声确认。因为你说私用过药物，所以这个孩子如果确定要的话，还需要做进一步的药物筛查。”

沈景无意识地做出吞咽动作，如遭雷击般颤着唇问：“会不会是你们机器验错了......我......我。”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溃败，心很乱，甚至麻木到语无伦次。

医生耐心地跟他解释：“排除前期假孕反应，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的是，胚胎的确在你体内发育。但我联网调取了你之前的病历，你第一次发情｜期太晚，严格意义来讲你的身体现在还没完全分化，那么一旦胚胎着床在生稙腔外，你的终止妊娠手术会有大出血的风险。”

“不过那是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

沈景挺直的腰背放松了些，他慢慢抬起手，将不算温热的掌心贴在了小腹上。

隔着薄薄一层棉麻布料，那里还是一片平坦，暂时感受不到生命迹象的存在，或许再过几个月，它就会长大，从此世界上便有了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可是......

他慢慢垂下眼。

这孩子身体里还流着一半柳之远的血，他还没有结婚，会接受一个劣等omgea生的孩子吗？

真的要让这个孩子变成和他一样的私生子，像个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被人讨厌和唾弃吗？

沈景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这门里一进一出，一如曾经生命中很多需要抉择的时刻，他什么都决定不了，而此刻却能决定这孩子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