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木与自由树 第1章 荒诞夏夜

许松月出生在20世纪末的最后一天，那天流星划过长空，医院里新生儿的啼叫声也响彻云霄，婴儿的伯父看了看婴儿说：“可惜是个女孩。”

好像如此高亢有力的声音不应当从一具女婴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只有带把的才应该拥有炸雷般的啼哭，如此与众不同的降生才可以被赋为美谈。

但这并不影响许松月如一颗小松一样茁壮成长，她不挑食，爱吃饭，喜欢蹦蹦跳跳地追着蝴蝶跑，长得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大截，到了上小学的年纪，遇到小男生欺负女同学，她会大声喝止，如果对方不听劝，仍然三番两次招惹是非，她会在放学后揍一顿那个非常讨厌的男生，并恶狠狠地警告他再敢随便欺负人就等着老师叫家长好了，可不是现在这么简单。

班里逐渐传出关于她“暴力女”的流言，不过许松月不在乎，她偏要打抱不平，就像小说里的大侠那样除恶扬善，她想最好那些背地里乱嚼舌根的男生都怕她，这样就没有人敢随便惹她或者是惹她的好朋友们了。她为自己的力气大和高个子感到非常自豪，班里的女生也会夸赞她的正义与力量，一群女孩子拥有着最纯粹稚嫩的友谊。

许松月的月经初潮在十岁那年就提前来临了，身体发育期让她感到无所适从，为了不显现出自己与他人的不同，她会微微驼背弓腰，甚至思考是不是可以拿床单布条裹平胸部，这样就不会因为凸起的胸部而感到尴尬。

她问妈妈能不能这样做，妈妈摇了摇头告诉她不能裹着胸部，对发育不好，随后买了小背心给她穿上，同时也教会她如何用卫生纸叠成月经纸的形状垫在卫生巾上，许松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厚的卫生纸垫在卫生巾上并不舒适，走路也很难受，她问妈妈为什么不能直接垫卫生巾，一定要垫这么厚的纸巾吗？

妈妈说这样就可以少用点卫生巾呀，卫生巾多贵呀用不起那么多，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卫生纸被血都浸透了就重新再拿卫生纸叠起来垫上，这样一张卫生巾就能用很久知道了吗？

许松月点了点头，从此学会了如何自己处理月经，先把卫生巾粘在内裤上，再拿厚厚的纸叠成月经纸垫在卫生巾上面，上厕所的时候要记得换月经纸。

许松月不理解为什么卫生巾要那么贵，她讨厌月经期要垫着厚厚的纸巾行动，她为此感到愤怒不甘，她想以后她要发明一种既保证卫生安全同时价格也很便宜的卫生巾，让所有女孩都可以用上卫生巾，这样就不用再因为价格贵而一直忍受不适，习惯不适。

她怀着美好的梦想沉沉睡去，在女孩的梦里，卫生巾就像学校艺术节上免费的彩带一样从天上撒下来，每个人都可以获得免费的卫生巾，大家再也不用担心月经期用不起卫生巾了。

烈日和暴雨随着闷热的夏季一起来到，许松月的家里响起许多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碟子盘子被扔在地上哐啷作响的声音，男人激烈地咒骂着，厨房里偶尔传来几句争执的声音，随后被惊雷滚滚所掩盖，许松月麻木地趴在桌上写作业，她并不是没有努力尝试过解决妈妈和爸爸之间的矛盾，但是换来的只有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以及一句“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所以她想，那就装作听不到好了，乖乖听话就不会挨骂了，她只管完成作业就可以了，于是她获得了“看见我们闹成这样你也不知道过来调和劝解一下吗，真是白养你了，你个白眼狼”这样的评价，她感到匪夷所思，大人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不讲道理吗，原来不管小孩怎样做都会挨骂……

真是不公平。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骂我。

许松月为自己感到憋屈，忿忿不平地大声喊到：“明明是你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能管的，为什么现在又怪我不管。你们吵架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

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在一阵嗡鸣声中她看见男人张合的嘴和狰狞的脸，然后她听到皮带在空气里腾跃而起“咻咻咻”的声音，随即而来的是背部、臂膀、腿部各处火辣辣的疼痛感，她咬紧牙关硬抗，心底的怒火在尖叫，她想她绝不会发出一声哀求与哭泣。

男人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抽打，仿佛看不到他想要的屈从和示弱，他的怒火就永远也不会停息，而许松月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精神上的痛苦已经远大于身体的痛苦，所以她只觉得麻木与好笑，于是她突兀地笑出声，边笑边发出怒吼：“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打死我你就等着坐牢被枪毙吧。”

母亲冲出来拦住挥舞皮带的男人，略有哭腔的声音想要中断这场骤不及防的暴行：“这是干啥呀别打孩子了，让孩子好好写作业去，明天还要上学呢。”

男人不甘地扔下皮带，愤恨地骂了好一阵才消停，又躺到床上嘀嘀咕咕抱怨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不孝的孩子。

闹剧终于结束，许松月洗了把脸，平静地完成最后的作业，随后收拾好书包，回房间准备休息，母亲过来看了看她身上的伤痕，心疼地抚摸着伤痕旁边相对完好的皮肤，小声说道：“以后不可以再那样对你爸爸说话了，知道了吗？”

许松月胡乱点了点头，只觉得困，想着快要期末考试了要好好复习才是，然后便趴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背部交错纵横的伤痕隐隐作痛，肩膀上的淤青和血痕也令人感到灼痛，这些都让她无法安稳入睡。

总有一天，我要逃离这里，带着妈妈一起。

在意识混沌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这样想。

即使许松月抱着好好学习逃离这里的想法，但她的情绪问题恶化的速度比她想象得还要快，她开始进入漫无边际的思考，想要探求死亡后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所有糟糕的事情是不是只要她不存在了就会消失，没有她的话妈妈是不是比现在更幸福，家里也不会吵架……

于是某一刻她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这次数学考试成绩没有上九十分，她就去自杀。

还在上小学的许松月在天天闹离婚的家庭环境里为自己的生命定下一条规则：如果学习成绩不够好的话也没必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既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兴奋，也对自己生命的走向充满好奇。考试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她看到了那个结果：89分。

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窟，怎么会考得这么差，许松月折起卷子，把它塞进桌子抽屉深处，然后慢吞吞地回了家。

在暑假来临之前，她准备好自杀用的毒药，然后喝了下去，手机上显示有一条发送给妈妈的短信已送达。

这药好苦，好难喝。许松月倒了一大杯水灌了下去，试图驱赶口腔里的极苦极苦的味道。

她原本以为这是件简单的事情，两眼一闭就可以离开这里了，直到被拉去医院洗胃，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输液，护士过来询问为什么喝药，是早恋吗？许松月听见妈妈回答：不是的，因为考试没考好。

因为那条短信，她的自杀失败。

医院玻璃窗外的天空好蓝，好宁静，许松月喜欢这样的天气，白云在湛蓝的幕布上缓缓漂移，偶尔有几声婉转的鸟鸣声，一切都很安静，好像无事发生。

她忽然想起一个阳光明亮到刺目的下午，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最好的朋友的绝交信，上面的内容早已记不清是什么了，但是她记得滚烫的眼泪砸在纸上的声音，字迹被晕开，那封信被揉搓成团又展开，最后被她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失去最好的朋友也是一击重击，催促着她陷入更大的负面情绪深渊里。

在厕所里催吐完后，妈妈哽咽着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说因为你们天天吵架，我看到他骂你打你我很生气，但是我也没有办法阻止他，我觉得是不是因为我的存在才让你这样的，所以我就想如果这次考试没考好……

许松月说着说着，感觉眼睛和鼻子都酸酸的，她完成了内心剖白，等待着母亲的判决，于是一个温柔的怀抱搂紧了她，她听到母亲压抑着啜泣声说：“我们不要管他好不好，你就当为我活着，不能再有自杀的念头了好吗？”

“好，我答应你。对不起妈妈。”许松月用没有输液的手回抱着母亲，内心的愤懑和委屈得到了暂时的疏解。

快到傍晚的时候阴云密布，雨点由小到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远处传来几道轰隆隆的雷声。许松月输完液就被带回了家，她面无表情地听着男人漫长的说教和辱骂，母亲在角落里的抽噎，她对那些世俗道理心生厌烦，只想赶快结束受批判者的表演去写暑假作业，还有更正数学试卷。

许松月终于度过了那个暴雨夜，此后她比之前更加认真地学习，在经历了一整个秋冬春夏之后，她拿到了当地最好的公立初中——中夏路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在中夏路的日子里，许松月会在课间写下随笔，记录着在枯燥无味的学习日常之外的景色，除此之外她经常被班主任叫去楼道间的走廊上训话，说她应该多笑笑，不应该每天像个老头子一样板着张脸等等。许松月只觉得好笑，为什么人的情绪也要约束规训，她想笑的时候自然会笑，不想笑的时候面无表情，这也可以成为被批评的理由吗？她秉持着尊重老师的想法并没有当面反击，只是沉默地维持自己的情绪自由。

初三的一次期中考试，许松月喜获人生第一次不及格，她的物理考了五十九分，班级排名第二，鲜红的数字映照在许松月的眼里，教物理的老师就是经常敲打她叫她不应该天天板着脸的班主任，她意识到自己不能把对老师个人行为的抵触带到学习中来，于是她下了苦功夫对物理错题进行针对性训练，搞不懂的地方就去问物理学科学得好的同学，或者是课间去问老师，努力搞懂物理知识。不久后，班主任暗示全班同学找他补习物理，许多同学都交钱参加了补习班，除了许松月，她没有补习的钱，也不想参加，她信她自己，绝不会比别人考得差。

许松月在动荡不安的家校环境里读完了初中，她的中考成绩远超一中录取线，其中物理成绩则是满分。

之后，她的高中生活开始了。

她和柏晏的相遇，也始于那里——平冬市第一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