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鹤别院坐落在听月湖畔。听月湖畔还有郁郁的芦苇,似视苍莽大地为席葬。阴湿的风从地牢的裂口蜂拥而出,风过长空,残月哀鸣。
破碎的年轮会长成鸟儿最长的飞羽。林中最强壮的一棵大树倒下了,于是最孤单的一只幼鸟飞走了。
……
在少不更事的年纪,叶未晓时常挑战姬别情的权威。他是越戳越跳的长腿蚂蚱,要蹦到很高很高的天上去。可惜,姬别情打的就是他这样川流不息的蚂蚱。叶未晓的棱角被血和离别磨平了,独独留了张嘴,仍有当年十乘十的功力。
当叶未晓知道十三被师父弄去独闯玄鹤别院的时候,他没敢掐姬别情,转而猛掐自己的大腿,感觉到疼了,拿手在姬别情眼前晃了晃。
“疯啦?”叶未晓道。
十三是天赋出众了些,还认了催雪令,他懂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道理,但再好的根骨也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独自……玄鹤别院……叶未晓仅听着眼前就黑一阵白一阵。
可姬别情的吩咐冰冷无情,阁里无人可用。你不是想回长安么?你去长安等候两天,若是两天后他没能从玄鹤别院出来了,就当回不来处理。
于是他在长安等够了足足两天。直到第二天深夜,叶未晓也没能入睡。第三天,十三还是没能出现。于是叶未晓再等了一天,终是没等到人,便只身回了凌雪阁。
不回不知道一回吓一跳,他正要去找姬别情商量十三的后事,就听凌捌零说,催雪令啊,回来已经好几天了。
叶未晓:“……”
叶未晓掐着人中,觉得辞光蠢蠢欲动,要收拾人了。
回来了,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很久没人闯祸的消息了,阁中安静得人心惶惶。整整两日,空山雨后都在寻十三。最后是让孤眠在墓林的瀑布把人找着了。找着的时候这佯装失踪的玩意儿和闻人无声的大黑豹决亭并排蜷缩着,他们不再打架了,就一同坐在亭外嶙峋大岩石上,只留给孤眠两个落寞的背影。
戈戈见了孤眠,如见了曙光。他说,这人在这儿油盐不进地蹲两天了,我叫他他也不应,放了东西也不吃,跟被夺了舍似的。我上去劝他,他也不说话,手里攥着个牌子,也舍不得挂上来。我是没招了,你是他朋友,劝劝去。
孤眠在把人拎起来揍一顿和走上前温声宽慰之间选择了停下脚步。闻声回望的十三眼里还有片刻失神,影影幢幢的天光落进他的眼睛,没见着亮。
孤眠当时就想,完了。这回是打不得也骂不得了。不过至少知道人来了要回头了,好事,好事。
孤眠不得不感叹一下年轻真好,这小子在阁里失踪两天,两天不吃不喝下来竟只有眼神带着些许的憔悴。
孤眠把一颗提起来的心收拾收拾安顿好了,这才上前,叫他解释一下。
十三说,台首给他讲了好多大道理,他没想明白,台首就叫他找个角落蹲着想。
孤眠:“……”
“你就不吃不喝地蹲在这儿想了整整两天?”
十三应得相当的理直气壮:“对呀。”
孤眠:“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十三:“没有。”
孤眠:“……”
还好,混还是以前那么混。这人没傻,如假包换的那种——那便是没事了。
“你书没读过两天,什么大道理要你想这么久?”
十三却振振有词:“我要想明白了,我还用在这儿蹲着?”
孤眠:“在理——赶紧给我滚起来,把你脸洗洗,灰头土脸跟乞丐似的。”
十三问:“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我看你伤的不轻,别在这儿呆着,御寒的真气耗干了,人会冻死的。想不到去哪儿,就去饭堂吧。”
十三“噢”了一声,将枕在他腿上的豹子头放了下来。大黑豹顺势翻了个身,没有要一起走的意思。他拍拍身上的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像往常一样,缓缓跟上了。
十三说,你要是看见李泌大人了记得提醒我,我赶紧跑。
孤眠:“……”
“出任务前我借走了他的链刃。”十三道。十三第一次知道原来李泌先生也是有链刃的。只是他志不在武,链刃便是用来象征身份的物件而已。临走前,李泌将链刃借给了他,要塌亲手归还。十三接过说是,答得信誓旦旦。
孤眠:“那链刃呢?”
十三惭愧地抠了抠脑袋,不幸地宣布了这个倾家荡产的消息:“断了。”
孤眠:“……”
“多少把了?”
“不记得了。”十三到:“好多把。”
“败家玩意儿啊。”孤眠长叹。
……
十三兀自走在最前边,给足了旁人窃窃私语的时间。
这几日太白山地雪已经堆积起来,走在山道上能踩出咯吱咯吱地响。孤眠依稀记得这小子第一次见雪的时候是怎么兴奋地撵着满山野猪狂奔,围巾在寒彻的风里猎猎,拖得好长好长。相对看来,反常,太反常了。
孤眠和凌柒陆跟在后面,嘀嘀咕咕:“这是怎么了?”
凌柒陆摇头:“我哪知道。会不会是任务里砍人砍多了,自闭了?”
孤眠:“又不是第一次杀人,有什么好自闭的。他杀人,比你当年果断多了。”
凌柒陆:“你说得很对,但请不要随意贬低你的队长。”
孤眠给他一倒肘:“我可去你的,队长又如何,多两斤肉不是?”
后来他们都不猜了。
燕声从方隅苑下的小屋窜了出来,他像寻常每一次出门一样蹦跳着,抬眸,冲比他矮上一截的小孩喊:江潮哥哥。
十三应声,也因此看见了那封信。
单薄的信纸的一角被卡在石砖的隐匿处。信的主人从来妥帖,他没将信纸夹在重物下,也许希望过信能被大风吹走,被大雪掩埋,消失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他也没将信纸藏在屋里,怀着能被看见的渺茫可能。他的人生太苦了,于是在尘埃落定的一个寻常白天,一点可能成了真。
十三捏起信纸的一脚。他失神地望着那封信好久,才颤颤巍巍地蹲下身。信纸上有他熟悉的味道。
十三是个什么样的师弟呢?孤眠读过的书有限,很难用好坏以外的词眼评判。他当然会是一把好用的刀。即便三天得罪了凌雪阁一大半的上峰,也没人否认这一点。他拿着催雪令,哼着歌儿来,像头拉不回来的驴,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子,带着羡煞众人的天赋。难有人只一遍便理解繁复的武学,也再难有人打得满身是血还能无所顾忌地喘两口气爬起来说再来一次。他好像天生就是一把为凌雪阁而生的利器,终将在血的磨砺下露出他的锋芒。又保留着不同于阁中人向死而生的蓬勃生机。
他喜欢他,当然喜欢他,没人会讨厌他,正如没人会讨厌生机勃勃的东西。
唯独,唯独,他们好似都不了解他。
你有家人吗?忘记了。你有去过哪些地方?忘记了。你讨厌什么?喜欢什么?爱吃甜的还是咸的?还是忘记了,全忘记了。
没人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孤眠只知道,无论十三之前是什么样,那是他第一次在十三身上见到小孩的影子。
他半跪在雪地里,紧紧攥住信脚的一双手瑟瑟发抖,不知所措地揉搓着,一次,两次,颤抖的动作没能将信纸打开。他有些慌乱了,薄如蝉翼的纸比转瞬即逝的生命还要脆弱,他只得小心些,再小心些,第三次,他终于将折叠的信纸打开了。熟悉的字,横平竖直着,又随着狼毫扭曲,扭曲成火焰焚烧起来,焚成信的主人眼底鲜艳的一撇,熏红了他的眼眶。
而漫长的等待后,目光扫过信末,他终于别过头,躲过凌柒陆和孤眠关心却不知所措的目光。
他是坏人,是仇敌,是言而无信的混蛋,是罪不可恕的骗子。所有人都该恨他,恨他背信弃义,负尽深恩。
十三把头埋在膝盖上,臂窝里,在只有自己听的到的地方本能而痛苦地呜咽出了声。
你是坏人,是仇敌,是言而无信的混蛋,是罪不可恕的骗子。可我本该那么那么恨你的。
那声嚼碎的呜咽融化在半空里,随着浮云缓缓,落做这一年太白山墓林的新雪。
……
叶未晓拍拍孤眠和凌柒陆的肩:“走吧,让他自己呆一会儿。”
“江潮死了。”叶未晓不咸不淡地说。
孤眠怔了怔。“谁去的?”孤眠问你。
叶未晓朝不远处石阶前蜷缩成小小一团的人儿扬了扬下巴:“喏。”
孤眠背后腾生起一阵寒意,他揪紧叶未晓的双臂,失声道:“他杀了江潮?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江潮待他那样好。”叶未晓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十三身上:“我要是江潮,什么都愿意给他。”
……
靴子踩在雪地里,沙沙,沙沙。
“你可真受欢迎。”谢长安说:“想要单独见你,还得挑时候。”
他没有得到话多那人的回答。
谢长安也不恼,将捧着的盒子放在十三脚边。“你不是想要他的档案么?叛徒的腰牌回不了墓林,如今人不在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无用,我从机枢府替你拿来了。你若想看,便留着,若不想,烧了就好了。”
十三像只鸵鸟,瑟缩着抬起一双眼睛。
“仅此一次。”谢长安道。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积满难以遏制的晶莹,落出不堪重负的一滴泪。谢长安扯了扯嘴角——他们扯平了。
……
接下来的日子随墓林的瀑布流走了。吴钩台的弟子个个忙的脚不沾地,下一次见到十三,已经是入了冬。他换了新的校服,将新长的头发束成马尾,兀自穿过通向主阁的山道。他不再空着手了,他的背上多了对模样怪异的黑色链刃。这链刃是十三花了几个月从千秋楼的老头那儿得来的。
老头把这对链刃交给他:“你可要想好,此刀噬人噬主,倘若压不住它,往后没有好下场。”
十三毫不犹豫地接过了。他不在乎。
老头说他已经被这把刀吸光了活人气,活不了多久了。
十三说行,那我给前辈收尸。
老头摇头:“我生前作恶多端,迟早要下地狱的。等我死了,你就把我扔鸟不归,喂飞禽走兽。我下去了,就把功德记在你的身上。”
“为什么?”十三问。
“我是一个写书匠。”老者说:“专写杀人的书。我曾经写了很多书,杀了很多人,还是不痛快。直到它铸成之后,它告诉我:再多么精妙绝伦的暗杀,都没有折磨一个人来的痛快。用尽手段折磨一个人,才是故事最精彩的部分。”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个好人。他们只许我杀大奸大恶之人……其实我最喜欢的,是折磨像你一样干净的好人。人只有活着才感受到痛苦。你得多做善事,多给自己积德。你要活长些,再活长些,活到生不如死,活到求死不能。你越是痛苦,我就越高兴。”
老头捻着千秋楼最后一根烛火,幽幽火光里,老头抓起十三的手腕,抽刀在他手心割开一道裂口。他将他的血肉摁在刀刃上,鲜血连着鲜血,镰刀上血红文采宛若活了过来,血脉般静静流淌。
镰刀开始笑了,老人也同镰刀一起“桀桀”地笑,两道笑声拧成一股麻绳,又如指甲抠挠墙壁般刺耳。“你听,他迫不及待要吃了你呐。”
老头不久后就断了气,临死前,他捧起眼前少年的手,像打量爱不释手的物什,苟延残喘。他似想到了什么,又道:“只怕我这把老骨头,连豺狼都要嫌弃吧。”
十三照他的遗嘱将他的尸首带到了鸟不归。之后十三就蹲在茫茫大雪里,看饥肠辘辘的猛虎饥不择食地啃食了老头的尸首,心想这不没嫌弃嘛。而后便带着他褪色的腰牌,一步一步穿过鸟不归。
十三回阁就去拜访了姬别情。比他更起眼的是他背后的镰刀,姬别情见了,不禁挑了挑眉:“真让你给搞到手了。”
十三想,拿是拿到了,也就去了半条命吧。但凡精密坊肯再给他一把链刃,他一定不会去取这东西。
姬别情问:“他人呢?”
十三:“死了。他说毕生心血已经托付,一副老骨头,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姬别情冷哼一声:“他倒去的痛快。腰牌呢?”
“折掉了。”十三说:“他讲,他只是个写书匠,和我们不是同路人。”
“倒有些自知之明。”姬别情挥挥手,跳转了话题:“你速去主阁一趟。阁主要见你。”
……
这是十三第二次见到阁主。这一次他站在巨大的非天像下,将锋芒一一粉饰敛去了,露出极其温和的神色。
阁主告诉他,他可以自己挑选一个辖区——“上一次赢得这份殊荣的还是别情。”他说。
十三几乎毫不犹豫地拿走了长安古意的藏锋令。
阁主也几乎毫不犹豫地问:“姬台首要挟你了?”
他整个落在阁主黑沉沉的眸子里,那双眼睛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将他看了个彻底。
十三嘀嘀咕咕:“阁主,如果我是被要挟的,我就眨眨眼。”
“这样也好。”阁主也没有放过他:“你在他手下,他不会亏待你。”
十三:“……”
……
十三再回昭明苑的时候,里边的师兄正在谈天,谈的内容是催雪令,正谈到兴致勃勃处。十三想自己是催雪令本令,此时出现大毁气氛不妥,于是往墙头一坐,做个君子——指梁上的那种。
就听常年负责欺负新弟子的肖生说,现存的催雪令其实有三,苏老的,闻人前辈的,还有王老的。
“苏老的那一块给了徒弟,也就是台首,闻人前辈的在闻人苑使手里,还剩一块,如今在小十三手上。”
肖生往篝火里添柴,一边说:“将来台首的令牌肯定是传给叶兄的。”
叶未晓翻着火边的烤饼:“按理说是这样,可师父说过我要是再敢顶嘴或者指示三儿顶嘴,他就把催雪令传给雪萝卜。”
……
“等等,我好像发现了华点,”凌柒陆摸着下巴:“按这个道理推下去,台首是第二代,叶兄该是第三代了吧?”
肖生:“是这样。”
凌柒陆:“那小十三那块令牌是初代给的,他是第二代催雪令。”
十三点头,哼哧啃着路上揣来的大饼,心想嗯,不错。
凌柒陆:“我们又与叶兄平辈。”
众人点头。
凌柒陆:“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小十三的辈份其实比我们都要高?”
十三:“?”
叶未晓:“……”
肖生:“……”
孤眠:“……”
接下这段话的是一片奇妙的死寂。十三想想,嗯,从未思考过的角度。如此算来,自己好像真的和台首平辈。
叶未晓一人嘴里塞一滚烫大饼:“今天在坐的各位都把嘴给闭严实了,这事儿绝不能让十三知道——特别是你,”叶未晓搓搓雪萝卜的乱毛:“给谁也不许说,特别是那个十三哥哥,知道没?”
十三嘎巴一口大饼,然而饼着了凉也知道硌牙,他没抓牢,一块铁饼从墙檐头也不回地,骨碌碌滑了下去。本只是一小点动静,但在接受过同样训练的凌雪阁弟子眼里,蚊子大的吵闹就足够致命了。
完了。十三想。
十几只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枯枝掩盖的墙头,墙头的人悬空着拿饼的手,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怪只怪雪下得太大,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十三藏无可藏,终于在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里想明白自己的围巾怎么是红色的了——是害怕人钻进雪地就找不见,所以弄点刺眼的颜色。
十三:“……那个……好久不见……”
……
阁里内乱初平,闻人晏陵忙得不可开交。他听见有人在昭明苑外谈天说地,还谈了自己,想肖生怎么如此心大,转念一想,倘若没有这群心大到胆敢在血海尽头谈论今天的包子真难吃的家伙们,大抵春风也融化不了太白山每年积上的厚重大雪。
他正推开门,就见一道黢黑的残影擦着他的额头连人带门咔吧一声冲出老远,而后嗖嗖嗖又是几道身影,吓得屋内打盹的摧火唰地抬起个脑袋。
闻人晏陵:“……”
嗖嗖的黑影过了,隔着半扇木门,雪萝卜叼着最大的那块饼,眼巴巴望着闻人晏陵。
闻人晏陵呵呵挤出两声干笑:“……真热闹啊。”
……
显然,十三被揍了。
原因其一,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这在凌雪阁里可是大忌。于是遭到叶未晓一顿毒打。
原因其二,眼尖且手贱的叶未晓从他腰上拽下了藏锋令,定睛一看,咦,三儿啊,怎么跑到我京畿道手下来办事了。
凌柒陆:“?”
于是遭到空山雨后凌柒陆和孤眠的混合双打。
孤眠:“给你机会你不中用,还是万花谷你看不上?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去叶未晓那儿讨人嫌?”
十三:“孤眠,你讲讲道理,如果你被焚海剑指着脖子说你不去京畿道我就宰了你,你敢选其他的吗?”
孤眠:“我不敢,但是你肯定敢。”
十三往地上一躺,彻头彻尾地摆烂了:“那是你觉得。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肖生:“等等,你身上那镰刀是怎么回事,上哪儿弄的?”
十三侧过头,神秘地笑了:“你猜。”
……
这一年尘埃落定,阁中收拾无人认领的归元盒。无人认领的盒子,或主人久出未归,尚未道别便再无归路,或失了姓名,亦无亲友可寻。
姬别情从众归元盒里领走了一只陈旧的盒子。
在一个太白飞雪的夜,他打开了这只属于岳寒衣的归元盒。
里头有姬别情年少时的一对护腕,想来是苏无因亲自为他挑选的,他曾爱护极好,如今已经再难使用了。这对护腕在某一天过后不翼而飞,姬别情原以为弄丢了,没曾想时隔半生,在这里重见天日。
苏无因赠他护腕那天,是岳寒衣的生辰。他那师父人如铁,心如铁,性情也如铁,从来不曾记得这些。
还有一只做工潦草的草靶,粗糙得像一团巫蛊邪术用的草娃娃,已经被饱含恨意的箭矢刀刃扎得千疮百孔,却依然看见上面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本画本,封皮歪歪扭扭写着“秘籍”二字,里头画的小人舞刀弄剑,清楚地记录着一个孩子所能表达的有关隐龙诀的所有,一招一式,不曾作瞒。
纸页泛黄,画工潦草,却极尽一个孩子的笔力,想来岳寒衣也曾想要满心欢喜地偏爱着某个人,愿意将自己所学尽数分享给他。
只是想来他那资质空前绝后的师弟,他那被上天眷顾的师弟,他那分得师父所有关注与赞赏的师弟,从不需要他粗劣的、下三滥的、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偏爱罢。
姬别情隐约记起来了,好像没了师兄的不止那小子一个人。
……那那小子在悲伤什么?伤伤心心哭一场——什么催雪令,净给人丢脸。
“怎么了?”
门从外被推开了。他潜伏偃月卫多年,身份早已不为外人所知。但如若十三在,定能认出来者何人——正是那日厌兵院同他对招的男人。这一次,他换了阁中的服饰。
“没什么,想起来些没营养的旧事。”姬别情合上盒盖,将盒子放到一边:“你上哪儿去了?”
“去见了见催雪令的传人,”池云旗道:“顺便让他帮忙取了样东西。”
池云旗亮出手中的链刃。很多年前,他离阁而去,这对名叫流天云的链刃被他托人埋到墓林的树下[1]。如今他功成归来,托取回了本属于他的东西。链刃沾黏尘泥,可远远望去仍不减当年火云流天之色,伸手触碰,仍可感灼灼炽热。
“我吴钩台的人,你倒用的顺手。”姬别情不满道。用就算了,还用来挖坟。他一时不知该先怪池云旗手伸的太长,还是催雪令太没骨气。
池云旗不以为意:“晏陵说,他把昭明苑的门拆了。”
姬别情:“……”
姬别情挥挥手:“我不要了。你把他拿走吧,有多远拿多远。”
“我可不敢。”池云旗戏谑道:“我没有抢人徒弟的习惯。”
他说着,突然止了声。
在被姬别情截胡了徒弟这件事上他有着发不完的牢骚。但那些说不完的话随着逝者已往,没有再提的必要了。池云旗这样想着。姬别情则不同,他直接了当地问:“你怎么看?”
池云旗:“嗯?”
姬别情:“江潮。”
“卧底很累的。”池云旗启了个话题,忽然就叹起了气:“我跟你个杀胚讲不清。”
姬别情还以一声冷哼:“你什么都还没说。”
“他这一生生不由己,死了,也不该在世间迷了路。”池云旗道。
他给催雪令的传人说了同样的话。那小孩的确不是学习十方玄机的好材料,始终平静的眼底终于裂出一线波澜,一缕缕的,淌进悲哀的心里,也被他全部收入眼底。可小孩却摇了摇头,说:不必了。
那时的你又在逞强什么呢?池云旗想。
思绪回拢,池云旗再一次欲言又止:“算了。煽情的话,对着你,我实在讲不出口。总而言之,珍惜当下吧。”
“净说废话。”姬别情说着,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归元盒的盒盖上。短暂的沉默后,他随口使唤起了离他最近的人:“让叶未晓给他阿翁知会一声,吴钩台没别的事,明晚我回去陪他老人家吃顿饭。”
[1]流天云:池云旗的链刃。池云旗离阁前将链刃交付江潮,埋于墓林。他想,若此生再无机会回阁,连腰牌都没有资格进入墓林,只能以链刃代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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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