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记 第8章 第 8 章

第8章平安扣

柳妈妈在那间厢房里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夜更深了才离开。她没有立刻去前厅张罗晚上的生意——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那一夜她没有再出来。没有人知道柳妈妈在房间里做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镜面有些模糊，她看不太清自己的表情，但即使看清了，她也未必会去认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皱纹已经爬到了那个位置，无论涂多厚的粉都盖不住了。那些皱纹像一张细密的网，兜住了她这大半辈子的风霜，每一道都比她自己记得的更诚实。她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不是在看自己，是在透过镜子看某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更年轻的影子。

然后她打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用红绳穿着的平安扣。玉质很普通——不是值钱的东西，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了，红绳也褪成了淡粉色。是她十四岁被卖进青楼那天，她母亲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挂在她脖子上的。她母亲也是穷苦人，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只能把这枚戴了半辈子的平安扣给她。她母亲把平安扣套在她脖子上的时候手在发抖，像一只即将失去最后一件东西的老麻雀，明知道留不住，还是用颤抖的喙替女儿理了理羽毛。她母亲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记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后来她攒够了钱给自己赎了身，开了这家萦梦楼，从一个被卖的女孩变成了买女孩的人。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枚平安扣的存在。但今天——那个十岁的女孩站在她面前说"我不卖身"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想起那个女孩站在厢房中央的姿态——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笔清清楚楚的账。和多年前的她自己，一模一样。

柳妈妈握着那枚平安扣，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珠子在她掌心里被焐热了，温润的玉质贴着她的手心，像一只很小很小的小手搭在她的掌纹上。然后她把它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不是扔掉，只是放回它该待的地方。她关上抽屉，站起来，拍平了裙子上的褶皱，推开房门，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丝竹声、笑声、猜拳声混成一片。她穿过那片热闹，脸上挂着她一贯的笑容——精明的、圆滑的、滴水不漏的笑容。没有人看出她今晚有什么不一样。

但那枚平安扣还躺在抽屉的最深处——红绳已经褪了色，玉质已经磨得发亮。它等了很多年没有被主人拿起来过，但今夜被握了一小会儿。那是时隔多年后，柳妈妈第一次允许自己短暂地触碰那个十四岁的、被卖进青楼的女孩。她触碰完之后就把它放回去了，锁上了抽屉。

她是萦梦楼的柳妈妈，不需要那些软弱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