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无量 第3章 猎巫《上》莫问归离

人模人样的鬼，清清白白的人。

---01---

桃花雪，野杜鹃，紫红粉白点翠苍。

江风轻，水雾重，杉林竹海隐烟云。

春末，时晴时雨。一艘官船沿江溯洄，深入灵溪山。

水软山温，空气里有期待夏初的味道，与沌浊的京城截然不同。

这山里，藏着什么？

大理寺少卿崔炫羽与金吾卫兄弟王觉、王进站在船头，遥望山岭云烟。

一年前，国师豢养猫鬼案震惊朝野！

帝王家见识了真正的猫蛊后，大理寺奉旨追查巫蛊之术。

一只乌鸦盘旋半空，悄悄停在船桅上。

王觉先发现：「炫羽的乌鸦跟来了！」

王进疑问：「别人养鸽传信，你养只乌鸦有何用？」

炫羽笃定：「牠认我，便是缘份。」

王进：「中郎将怎么未卜先知去追查巫女？姚尚书的千金真如传闻所说是巫女吗？」

王觉：「实心眼啊，他是跟姚盈缺私奔了！」

王进：「就说嘛，这世间哪有什么猫鬼巫蛊？都是骗人罢了。」

王觉：「难得公费出差，游山玩水，回去说找不到便是。人生就要简单快活！」

炫羽：「我给李焕安了个追查巫女的任务名目，若日后他回来，也好向大将军交代。」

王觉：「还是好兄弟想得周到。」

灵溪山庄，人去楼空，只留下烟雨云雾。

清亮的天却下着雨，长长的路，隐烟似雾，路旁的树不应不答。

白色的矮房子，黑色的草屋檐。

沿弄堂步道来到一扇门前，黑色桃木门上镶嵌着彩贝拼花。

炫羽推开门，走进去眼前一黑……

阳光从天窗透进，照亮房间里浮游的尘埃。

空空的屋子，桌子上一层薄薄的浮灰，搁着未完成的凤蝶纸鸢。

一阵微风带着甜香味，凤蝶纸鸢飞起来了。

飘然的纸鸢突然燃烧起来，并向炫羽扑面而来。

热力直逼眉梢，却没有吓倒他。炫羽警觉：是幻境！

他以笛哨破幻，看见了隐于烟雾里的她。

目光初遇，他感觉被摄住。

一双猫儿眼水灵通透，眼神里满是警惕。

发现，被发现，两人同样惊讶。

她逃走，炫羽紧追。

王觉、王进如梦初醒，随炫羽的笛声追过去。

她跳下飞流，炫羽追着她跳下。

王觉、王进晚到一步，拉不住炫羽。

王进：「炫羽怎么那么勇！我们要跟跳吗？」

王觉：「跳你个头！赶去下游追啊！」

---02---

林深处，炫羽躺在一个医疗帐幕里。

乌鸦在树上盯梢，遥望是一个帐幕成村的营地。

风里不仅有花草的气息，还有阳光晒过的草药，柴烧营火的熏烟，雨后的沃土芬芳，孩子们追逐的笑声……

男孩小栗、女孩小枣，两人手上拿着马尾草钻进帐幕。

叮叮当当，幕门上挂的铃铛轻轻响起，孩子们探头偷看。

帐幕里的狸花猫瞄了一眼，又继续打瞌睡。

小栗用马尾草撩弄躺在病床上的人，炫羽醒来。

小栗问炫羽：「你是妖？还是怪？」

炫羽挑眉道：「我哪里像妖怪？没有尾巴，也没有角。」

小枣质疑：「阿离姐姐说妖怪是人模人样的。」

小栗问小枣：「那怎么分辨？」

小枣答小栗：「妖怪会咬人！」

小栗赶紧拉着小枣退后一步。

炫羽笑说：「我吃素的。」

小枣随手递上一根马尾草到炫羽嘴边：「给。」

炫羽失笑。

阿离走进帐幕，让孩子们离开。

阿离：「你怎么跟着我跳飞流？」

炫羽：「遇见你的山庄是幻境，我以为飞流也是。

跳下去时，我还心里唠叨着：这幻境也太逼真了，怎么这么高啊！」

阿离笑了。炫羽觉得阳光突然灿烂了。

阿离：「不错，山庄是幻境，但飞流不是。竟能识破我的幻术，你是谁？」

炫羽：「我是大理寺少卿崔炫羽。你又是谁？」

阿离：「我叫阿离，安阿离。」

炫羽：「狸猫的狸吗？」

阿离：「离别的离，莫问归离。」

炫羽心想：好伤感的名字……

这一刻，悬在他心里许久。

外面传来村民叫喊：「抓野猪啊！」

李焕与姚盈缺查看设置的陷阱，却发现落入的是旧部同僚王觉、王进。

王觉、王进受伤，被送到医疗帐幕，见炫羽安好，众人欢聚。

炫羽向李焕说明来意，并问起阿离。

炫羽：「猫鬼案震惊朝野，大理寺奉命追查巫蛊之术。你走后……」

李焕：「谢谢你帮我隐瞒。事情果然如老夫人所料，有尾巴！」

炫羽：「那位阿离是什么人？她的幻术好厉害！」

李焕：「幻术只是她的小把戏，你还没见识到她的真本事。」

盈缺：「阿离是我们的大巫师，也是医师。」

盈缺说这话时，颇带几分敬意。

炫羽见识了阿离、盈缺以巫术医治王觉、王进。

阿离：「巫术也是医术，不是用来害人的！只是世人多偏见。」

巫医草药源自森林，千种百样，博大精深，不输传统医学。

炫羽心生敬意。

炫羽进见老夫人，明白了他们的顾虑。

前朝猎巫，屠戮千户，为躲避官兵追捕，巫族才隐居深山。

当盈缺带着李焕归来时，老夫人已心知不妙，故率领村众逃进森林深处匿藏。

炫羽答应老夫人保密，待王觉、王进伤愈便离开。

炫羽向李焕了解灵山地貌，两人走上山岭，远眺峰峦海子。

炫羽：「灵溪山水纵深宽广，满山是宝啊！」

炫羽又问起阿离，李焕听懂了他的心意。

炫羽：「听说你们的大巫师好像是外族人？」

李焕：「阿离的父亲是安国人，是一位曾走到殿前献技的幻术师。

和盈缺一样，阿离的母亲也是灵溪圣骨。她选择外嫁，跟夫君回安国。

他们夫妻立下蛊约，成亲后按照灵山族例把第一个孩子送回灵溪。

阿离六岁进山，因天资优秀，悟性高，既学会施巫术，也会使幻术。」

李焕：「怎么？要不要给你取个八字来合一合？」

炫羽：「你笑我！你自己又如何？都追到山里来了。」

李焕向炫羽报喜。

李焕：「我要成亲了！我与盈缺种了『心蛊』，立了蛊约，此生绝不背弃。」

炫羽：「盈缺的巫女身份已传遍京城，她不能回京，你就甘心做个山人？功名、爵位都不要了？」

李焕：「人总是要选择：我们为何而生？为谁而战？」

炫羽沉默。这句话，他接不住。

---03---

巫族孩子的课堂日常，天文地理气候农猎。

阿离以幻术协助授课。

阿离请炫羽为孩子们讲述灵溪山外的世界，孩子们满心好奇。

炫羽也展露一手幻术交流。

阿离好奇：崔炫羽是谁？他的目光很干净，没有半点虚华。

散课后，炫羽帮阿离收拾课堂用具。

无意之间，两人的手碰上，目光相投。

阿离随口问：「你一位世家公子，一个大理寺文官，何以懂得施幻？」

炫羽：「小时候，我小舅舅沉迷修仙，被骗徒讹诈，差点丧命。

当时我立志抓骗徒，破骗案。钻研幻术也是解构行骗手法的一门学习。

在大理寺，我开了眼界，世间千奇百怪，学之不尽……」

炫羽：「你的幻术与别不同，那只火烧的纸鸢是幻象却热感逼真！你是怎么做到的？」

阿离扬眉笑道：「那是我的秘密，不告诉你。」

炫羽：「切磋一下嘛……巫术，我也想学……」

阿离：「你逗我。」

炫羽：「不骗你，要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作为交换！你想知道什么？随便问……」

阿离又笑了。

巫术、幻术都被一般人视为下等技艺，炫羽却没有轻蔑之意。

阿离对炫羽心生好感。

阳光下，笑语间，世间只余下两人靠近的心跳，和炫羽的留恋。

不久后，王觉、王进伤愈，商量着离开前为村民做点事。

王觉：「我们不能白吃白住，给乡亲们教点武功吧。」

王进：「打头野猪也可！」

王觉：「就你嘴馋。」

炫羽喊道：「练武好！既可强身，亦可自保。要多教点武功！」

王觉：「你吓我一跳！」

王觉、王进与李焕一起教授武功，邀村民一同操练。

盈缺到周边设置新的防卫陷阱。村民发现野猪在丛林中窜动。

村民围猎时，阿离意外掉落山谷。众人搜寻无果。

炫羽借乌鸦探路，在横生于山崖的树干上找到受伤的阿离。

炫羽游绳下山崖，惊见一枝树枝插进了阿离的身子！

树枝划破了衣衫，炫羽看见她肩膀上深刻的伤疤。

炫羽在大理寺见识过这样的伤痕，是逃奴为了消除奴印而造成的伤疤。

炫羽的表情已经说明了，阿离也不回避。

阿离：「你应该猜到了吧？大理寺少卿……」

炫羽：「你是逃奴？」

阿离：「这世间上就是有些东西不把人当人……我，是清清白白的人！」

她说罢便晕厥过去。

看得见的伤疤，看不见的过去，埋藏着她的痛与恨……

炫羽心生恻隐。

---04---

炫羽将受伤的阿离背回村庄，一路上滴着血。

他觉得她太轻了，血滴在枯叶上却有重量。

阿离迷糊中无力地说：「我不是逃奴……」

炫羽疾步中顿了一顿，诚恳道：「我相信你。」

一滴眼泪滑落到炫羽的脸上。

盈缺站在医疗帐幕外盼望，远远看见炫羽和阿离，即禀告老夫人。

帐幕里，老夫人与盈缺抢救阿离，传出惨痛的叫声！

帐幕外，炫羽心生慌乱，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一股惊悚扎进心中，他突然害怕，害怕就这样失去她。

李焕拍一拍炫羽的肩膀，叫他稳住。

人救回来了，可老夫人心疼得眉头紧皱。

老夫人：「可怜这孩子一身伤，如今又遭此劫难。」

盈缺发现阿离身上有多处犬咬伤疤。

盈缺：「灵山狼族向来守护我们，不会乱咬人。阿离身上这些犬咬痕是怎么来的？」

老夫人：「你出山回京后不到一年，一户渔家把阿离送回来。

那时她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一块完好。都怪那不是人的鬼东西！……」

老夫人难过得握拳捶桌。

昏厥两天后，阿离终于醒来，炫羽松了一口气。

看见炫羽走进帐幕，想起他那句『我相信你』，阿离心头一暖。

阿离先开口：「谢谢你救了我。」

炫羽打趣说：「那就报答我吧！你让我心都离了，我要你补偿我！」

炫羽故作轻松的试探，阿离听得出来。

然而，她心里颤栗：他看见过那道疤痕，知道了那些事，真的会不嫌弃吗？

她指尖微微发抖。

阿离硬气地说：「我喜欢就是喜欢，爱上就是爱上，不会是报答，也不能是补偿！」

这话不只是说给炫羽听，更是说给自己听。这是爱的底线。

炫羽以为被拒绝，干脆地响应：「不喜欢我走便是。」

他转身，看着幕门，双脚却不愿动。

她知道，他在等她……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说：「我喜欢你。」

炫羽回头，两人心相印。

阿离初愈，李焕、盈缺举行新婚庆典，全族庆贺。

营火晚会上，王觉、王进与村民歌舞同乐，烤野猪，吃喜酒。

炫羽牵阿离到一旁。

炫羽：「你也给我种『心蛊』吧。巫族成亲不是要先立蛊约吗？」

阿离怔了一怔。

帐幕里，阿离拿出一个黑檀木盒子，捧在掌心。

阿离慎重地说：「你若背叛，必心绞而亡。」

炫羽认真回答：「我若背叛，就是该死！」

阿离打开黑檀木盒子，炫羽看见一团蓝紫色的烟火。

先闻到一阵甜味，然后，喉咙一阵苦涩……

心跳，无比清晰，就像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她掌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