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一个。”宁郁词捧着《基督山伯爵》,颤着眼瞳看向那个空无一物的座位,平静地开口。
小金桔依旧抱臂趴在宁郁词身边的桌子上睡觉,闻言那双橘色的眼睛睁开,漫不经心地扫过刚刚被清理干净的空位,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弧度:“是啊,又走一个。”他随意开口,“说不定下一个走的就是你我了呢。”
为了弄清楚利维坦监狱隐藏的黑幕,宁郁词早已将Z层7名囚犯的身影深深记在脑海里。牢房代号为Z-04和Z-05的大明二明,和今天上午被带走的Z-07消失不见。
三个月了,被带走的大明二明依旧没有消息。宁郁词认为他们有极大概率回不来,所以Z-07,会落得和二人一样的下场吗?
原本自由活动时间里,公共区域因为Z层唯一的小团体而显得有些热闹,如今那四个身影只剩下独眼壮汉和卷发美女,竟然显得有些二人孤寂。宁郁词看着坐在他不远处的两人和身旁的小金桔,心知: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宁郁词轻轻合上手中的书,侧过头,红色的眼瞳在白炽灯下格外幽深。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小金桔肩头。
“小金桔,”宁郁词凑近他,声音严肃道,“你很聪明,应该清楚在这个地方,除去我只有你的脑子是干净的。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在你这里存点东西。”
小金桔歪着头,露出一个顽劣的笑,像是在期待一场新游戏:“存什么?你的遗嘱?”
“存你我的命。”宁郁词神色冷峻。他不经意间倾倒放在一旁的纸杯,修长的手指沾着水渍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极其复杂的线条。三个月来,他通过清洗淋浴间和观察狱警动向,一点点还原出来的Z层东南角监控排布图。
宁郁词一边在桌面上画,一边低声将那一串地图、时间节点和巡逻盲区念给小金桔听。他的语速极快,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感。
“记住了吗?”宁郁词问。
小金桔听着那些难以记忆的信息,脸上笑容更甚。他轻叹一声,像只吃饱的猫一样舔了舔浅粉色的唇:“Stronzo…你这简直就是在赌博。”
宁郁词微微一笑,指尖微微用力,那种如同瘙痒般的轻微痛感让小金桔兴奋地缩了缩脖子。
“小金桔,你要活得比我更久一点。”
“这样,在这场赌局中,我们的胜算才会更大。”
小金桔撇撇嘴,答应下来。他橘色的眼睛转了转,凑近宁郁词道:“作为赌注,事成之后,我要知道你的名字。”
宁郁词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是他不明白的兴奋。他点点头,答应了这个微小的要求。
……
按照宁郁词的预想,那将人带走的幕后黑手前期选择的人符合两个条件:
一、在利维坦监狱生存时期很长,超过了某个临界值。
大明、二明、Z-07,这些样本在利维坦服刑均超过了十年。假设十年便是幕后黑手定下的临界值,这十年更像是一场长期的生理药物浸泡,让利维坦的冷气与名为营养剂的药物彻底同化了他们身体的各项机能。
同时,这些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
二、在Z层中的存在感不会过强。
宁郁词理解他们选人的第二点,或许是那清除记忆的手段并不完全有效。为了维持Z层那诡异的和谐感,选人必须避开社交中心。宁郁词从日常相处中,发现大明、二明是亲兄弟。两人虽与独眼壮汉和卷发美女交好,但这种交情仅限于日常消遣,并无深层利益捆绑;而Z-07这种不合群的边缘人,失踪后更不会激起任何涟漪。这种策略是为了配合并不完美的记忆抹除手段。
通过以上推理,宁郁词明白了这项实验的几项限制。
没错,三个月前宁郁词的大胆猜想便是——这座海上堡垒监狱的背后,进行着一些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这项实验起码有一个致命缺陷:
清除记忆的手段并非万能,它在面对强韧的社交羁绊时可能会失效。清除记忆是科学手段而并非魔法,它更像是借助外力对脑神经进行的粗暴洗劫。如果一个人在他人生命中留下的刻痕太深,比如独眼壮汉与长卷发美女那种长达十五年的交情,强行抹除记忆只会让幸存者的直觉有更大概率崩塌。所以,他们只剪下那些树枝末梢,由外向内将Z层一点点腐蚀。
这里根本不是监狱,是一场对囚犯们进行的长期围猎。比起实验室,这座海上堡垒更像背后之人用来实现**的圈养地。
原本宁郁词还没有这么快触及到利维坦监狱的核心,但如今不一样。小金桔Z-00的存在让他对利维坦监狱的了解进度飞速加快,他几乎很快便确定了幕后黑手的目的。
……
为了指定一个完整而周密的计划,宁郁词和小金桔接连聊了整整三天的自由活动时间,也得知了一些更为机密的消息。
在此之前,宁郁词并不知道那几支橘子味营养剂其实和中央空调释出的气体是同一作用。小金桔告诉他,营养剂相当于压缩包,而怪异气体其实是为了确保每人都能够吸入的保底手段。
由于橘子味营养剂中含有的药物成分过大,实验体在吸入后会呈现犹如吸毒般的生理反应,并且有概率成瘾,所以这东西想要搞到手并不容易,这也是为什么它在“利维坦的珍藏”中并不存在。
小金桔如同往常一样趴在宁郁词身旁,不过这次是在宁郁词的个人牢房内,他趴在宁郁词的床上。自由活动时间的牢房门可以自由关闭,二人现在神神秘秘地,外人并不清楚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你真的想好了吗?以身犯险哦~最重要的是,我不能保证你不会对这个药物上瘾。一旦成瘾了你这辈子都戒不掉了。”小金桔侧过身看向宁郁词。这个人很奇怪,居然在监狱里还要演戏,而且很聪明,他能从对方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意识到这几点后,这几个月是他在利维坦内过的最舒适欢乐的时光。现在,他忽然不想让眼前的人尝试这个疯狂的举动了。
宁郁词盘腿坐在床边上靠着墙不说话,只是撕开营养剂的包装袋,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今天喝的正是小金桔给他的那一支,剂量比普通橘子味营养剂更足。
刚喝下去时并没有任何不适感。实际上这东西味道并不好,落在胃里竟然刺激得宁郁词有些干呕。小金桔爬起身,轻拍着他的背。
宁郁词刚想说自己没事,却开始头晕。那感觉如同连抽三根后的晕烟感一样,令他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他仰头靠在墙上,试图通过冰凉的触感让自己恢复冷静。
那种眩晕感迅速变质,从飘飘欲仙坠入了一种粘稠的、无法呼吸的深海。
他的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大,原本深红色的眼底被一层诡异的光泽覆盖。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小金桔那头橘色的发丝在他眼里变成了流动的火焰,勾起他的回忆。
“哈……”宁郁词发出一声短促且破碎的喘息,冷汗顺着他的鬓角瞬间滑下。
小金桔的手还贴在他的背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是手了,那更像是一块烙铁,或者某种正在入侵他神经的触手。
“小白?喂,Z-01!”小金桔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宁郁词没有回答,他侧着躺倒在床上,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死死抓着床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在极力对抗那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快感,大脑此时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他突然猛地睁开眼,那双红瞳里布满了细碎的、由于神经过敏而产生的血丝。他的手在床上胡乱抓着,一把抓住了小金桔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小金桔不在意他抓住自己的手,只是守在他身边,一边留意着牢房外的动静。
“若是…我在,活动时间结束前,没有清醒…”宁郁词喘着气,断断续续说着话,“请你走之前,想办法,让我恢复理智。”他眼尾攀上一丝绯红,在雪白的脸上格外瞩目。
刚说完,整个人便昏迷过去,睡梦中呈现出一种极度不安的姿势,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小金桔看着宁郁词如此痛苦的惨状,有些愣神。
并不需要小金桔的帮助,宁郁词在昏迷后三十分钟的时间成功苏醒。他从梦中惊醒,喘着粗气,努力使眼神聚焦。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手里竟然还抓着小金桔的手腕。
这次自我实验,宁郁词对自己的评判结果是非常满意。接下来,只要每天喝上一支橘子味营养剂,他便可以在不久后顺理成章地进入禁闭室一探究竟了。
整整两周的时间,宁郁词每天坚持喝下一支橘子味营养剂,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快速成为一个合格的实验体。小金桔寸步不离,监视着宁郁词是否按时清醒。手中的橘子味营养剂没有了他便向小金桔索要,不过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大方便给了自己。
“你不怕我在骗你吗?”宁郁词有点好奇他为什么这么自然就把东西给自己,还不求回报。
小金桔有些无奈地回他:“你在教一个疯子做事?”他翻身趴在宁郁词身旁,气质懒散,像只野猫。
最终,二人成功在第二周最后一天,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在极短时间内将宁郁词的身体完全同化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