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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观渡 第7章 第 7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6 17:44:04 来源:文学城

小婉在道观住下了。

张阿姨千恩万谢,留下些生活用品和一笔丰厚的香火钱,一步三回头地下山去了。小婉则住进了陶然隔壁那间闲置的客房,房间窗户朝南,每日阳光充足,墙壁上贴满了谢谯亲笔绘制的安神符,床下还埋了一小坛混入朱砂的糯米。

每日清晨卯时,小婉便跟着师徒三人做晨课。起初她还有些昏沉,经文念得磕磕绊绊,但三日过后,眼神明显清亮了许多,脸上的憔悴也褪去几分。

正午时分,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小婉便独自跪在正殿三清神像前,捧着祝殷给她的《太上感应篇》简本,一字一句地轻声诵读。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倾泻而下,将她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缭绕在她周身,慢慢涤荡着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寒。

陶然主动承担了照顾小婉的大部分工作,陪她说话,带她在观内散步,甚至教她辨认一些基础的草药。“这些是艾草,晒干了熏屋子能驱蚊,也能祛一点不好的气息……这个是朱砂根,不过这个可不能乱碰,师姐说有毒。”她讲解得很认真,小婉也听得专注,两人倒像多了份姐妹情谊。

薛霁则继续深挖线索。涂曜那夜追踪虽未锁定具体位置,但大致方向有了。薛霁结合这个方向,重新筛查该区域内所有可能与“幽冥道”或养鬼术相关的历史记录、土地变更、异常事件报案。

“这里,”这天下午,他将祝殷和谢谯叫到西偏殿,指着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的区域,“梧桐市老工业区边缘,上世纪九十年代废弃的‘红星纺织厂’。方圆两公里内,近五年有七起失踪人口报案未破,三起非正常死亡被定性为‘意外’,但家属均反映死者生前曾出现精神恍惚、自言自语的症状。”

谢谯凝视着地图,手指轻叩那个红圈:“此地临江,背靠旧厂区,人流稀少,交通却不算闭塞。若真藏身于此,倒是进可攻退可守。”

“还有这个,”薛霁调出一份模糊的档案扫描件,“十五年前,市文物局曾接到举报,说红星纺织厂地下可能埋有古墓,派人初步勘察后未发现明显迹象,便不了了之。但当时的带队工程师在报告中提到,厂区某处地面‘阴寒气异常,仪器时有失灵’。”

“古墓……”祝殷若有所思,“如果是真的,那倒真是个极佳的养阴地。”

“是不是,去看看便知。”涂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的中式衣衫,衬得眉间朱砂痣愈显殷红。他走到地图前,只看了一眼,便道:“不必等中元节了。他们昨夜受创,必然加紧动作,要么转移,要么提前发动。迟则生变。”

“帝君要亲自前往探查?”谢谯问。

“嗯。”涂曜点头,“今夜子时,我过去看看。你们守好道观,尤其是那个小姑娘。”

他看向祝殷:“你随我一起去。”

祝殷一愣:“我?”

“你的纯阴体质,对阴气感应最为敏锐。而且,”涂曜顿了顿,“有些东西,需要鬼帝传人的气息才能触发或压制。”

这是要带她实战了。祝殷心头一紧,随即涌起一股灼热的斗志:“是,师叔。”

“我也去!”薛霁立刻道,“我对阵法方位熟悉,可以……”

“你留下。”涂曜打断他,“观里不能无人主持大局。谢谯要坐镇中枢,维持结界。陶然要保护那小婉姑娘。你精于卜算和机关,留在观中策应,若有异动,立刻通过这个通知我。”

他抛给薛霁一枚小巧的黑色骨片,形似令牌,入手冰凉。“以血为引,默念我名,可传讯三次。”

薛霁郑重接过:“弟子明白。”

涂曜又看向谢谯:“观中所有防护阵法全部开启,尤其是防御精神侵袭的‘清心阵’。对方昨夜能隔空引动标记,必有擅长咒术之人。”

“帝君放心。”谢谯肃容道。

安排妥当,涂曜便回了东厢房,说是要“稍作准备”。祝殷也回到自己房间,开始仔细检查随身携带的法器:符纸、朱砂、红线、铜钱剑、几样特制的丹药,还有那枚墨玉坠子和陆之恒给的传讯玉牌。她将每样东西的位置都默记于心,确保危急时能瞬间取出。

傍晚,细雨又悄然飘落。山色空濛,道观笼罩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宁静,却也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晚课前,祝殷去看了小婉。女孩正和陶然坐在廊下,看雨打荷叶。见到祝殷,小婉站起身,露出一个浅浅的、却真心实意的笑容:“祝道长。”

“感觉如何?”祝殷在她身边坐下。

“好多了。”小婉轻声说,“脑子里那种昏沉感没了,晚上也能睡踏实。就是……有时候还是会做那个梦。”

“还是梦见有人叫你?水里很冷?”

小婉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最近梦里,我能看清叫我的‘人’的样子了……是一个穿着旧式工装的女人,头发很长,湿漉漉的,脸很白,一直向我招手,身后好像……是很多纺织机器。”

旧式工装,纺织机器。

祝殷与陶然对视一眼。红星纺织厂。

“别怕,只是梦。”祝殷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记住,无论梦里她怎么叫你,怎么诱惑你,都不要答应,不要跟她走,也不要碰她给你的任何东西。心里默念‘三清祖师护佑’或者我的名字,梦自然会醒。”

“嗯,我记住了。”小婉用力点头。

晚课钟声响起。今夜的正殿,烛火格外明亮,香烟格外浓郁。谢谯亲自带领众人诵经,声音洪亮庄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力量,在殿内回荡,驱散着窗外雨夜带来的阴霾。

子时将近,雨势渐歇。

祝殷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长发紧紧束在脑后,所有法器分门别类藏在身上各处。她走到院中,涂曜已经等在那里。

他依旧是一身深青,外罩了件同色的防雨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点醒目的朱砂。见祝殷出来,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抬手凌空一划。

面前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道旋转的、边缘泛着微光的门户。门户那边,隐约可见残破的厂房轮廓和昏黄的路灯光晕。

缩地成寸,而且是定点传送。这等手段,祝殷只在古籍中见过描述。

“走。”涂曜率先踏入。

祝殷紧随其后。一步跨出,周围的景象瞬间变换。山间清新的空气被一股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淡淡霉味的工业区气息取代。他们站在一条废弃的小路中央,身后是黑黢黢的梧桐山影,前方不远处,便是大片沉寂在黑暗中的厂房建筑群。

红星纺织厂到了。

厂区比想象中更大。残破的围墙连绵数百米,铁门早已锈蚀倒塌,只剩框架歪斜地挂着。厂区内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几栋主体厂房像巨兽的骨架匍匐在夜色里,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仿佛无数只眼睛。

雨后的地面泥泞,空气潮湿阴冷。祝殷刚一站定,颈间的墨玉坠子便传来明显的凉意,不是往日温润的感觉,而是一种带着警示的寒意。

“阴气很重,但分布不均。”祝殷凝神感应,指向左前方一栋最高大的厂房,“那里最浓,还混杂着……怨气。”

涂曜“嗯”了一声,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步履轻盈,落地无声。祝殷连忙跟上,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越靠近那栋厂房,阴寒之感越甚。杂草中不时能看到散落的锈蚀零件、破碎的玻璃,甚至还有半截褪色的横幅残骸,依稀能辨出“大干快上”的字样。这是一个被时代遗弃的角落,沉寂了太久,滋生出别样的东西。

厂房大门虚掩,涂曜轻轻一推,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门内是广阔的生产车间,空旷得让人心悸。巨大的纺织机早已被搬空,只留下水泥基座和一些纠缠的线头、破布。屋顶有几处破损,惨淡的月光漏下来,在地面积水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尘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血迹干涸后的腥锈气。

祝殷的墨玉坠子此刻已变得冰凉。她看到,在车间的深处,某些角落的阴影浓郁得不正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蠕动。

涂曜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朝车间最里面走去。那里有一扇小门,应该是通往原来的仓库或者办公区域。

小门上了锁,是崭新的黄铜挂锁,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涂曜看都没看那锁,指尖在门缝处轻轻一拂,锁芯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锁便开了。他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是早已搬空的小办公室。走廊尽头是一间相对宽敞的房间,门牌早已脱落,但从格局看,像是曾经的厂长室或者会议室。

这里的阴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冰冷刺骨。祝 EJ 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房间中央的地面上,赫然用暗红色的、似朱砂又似血渍的物质,画着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复杂阵图!阵图中央摆放着七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每个陶罐口都封着黄符,符纸上用黑红色颜料画着扭曲的符文。

正是“七星聚阴阵”的阵眼所在!

而在阵图外围,散落着一些零碎物品:几件沾着泥土的旧式工装,几缕枯槁的长发,还有……几枚生锈的厂牌。

祝殷蹲下身,小心地用符纸垫着,拾起一枚厂牌。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迹:“红星纺织厂,车间女工,王秀兰,工号0473。”

王秀兰……小婉梦中那个穿旧工装、长头发、脸很白的女人?

“不止她一个。”涂曜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靠墙放着一个破损的文件柜。他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赫然是厚厚一叠类似的厂牌,至少数十枚!

“他们在收集横死于此的女工残魂和遗物,用她们的怨气滋养这个阵。”涂曜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纺织厂当年发生过重大事故,火灾?还是机械故障?死了不少人。这些亡魂被困于此地,怨气经年不散,正是炼煞的绝佳材料。”

祝殷感到一阵恶心和愤怒。利用逝者的痛苦,加害更多的生人,何等歹毒!

“师叔,现在毁了这阵吗?”她问。

涂曜却摇了摇头:“阵眼在此,但控阵之人不在此处。毁了这里,他们立刻会察觉,反而会躲得更深。”他走到阵图边缘,仔细观察那些陶罐和符文,“这符文的画法……果然有‘幽冥道’的影子,但糅合了一些南洋巫术和现代心理暗示的手法,似是而非,像是改良过的。”

他屈指一弹,一点微不可察的金光没入其中一个陶罐。陶罐轻微一震,表面泛起一层涟漪般的黑光,又迅速平复。

“做了防护和警报。”涂曜收回手,“暂时不能动。”

他环顾四周:“不过,来一趟也不能白来。祝殷,用你的‘通幽术’,看看能不能和这里的残留意识沟通一下。小心些,别被怨气反噬。”

通幽术是《鬼帝秘录》中记载的,与亡灵残留意识沟通的法门,对施术者心神要求极高,且极易受到负面情绪冲击。

祝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在阵图外围选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她将墨玉坠子握在掌心,闭目凝神,缓缓调动体内纯阴之气,同时默诵安魂定神的咒文。

意识逐渐下沉,感官变得模糊,周遭真实的景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充斥着哭泣、尖叫、机器轰鸣和灼热感的混乱场景碎片。

她“看”到了熊熊烈火,吞噬了纺纱车间;“听”到了女工们惊恐的哭喊和求救;“感受”到了被浓烟窒息、被高温灼烧的极致痛苦。无数混乱的情绪碎片朝她涌来:绝望、不甘、怨恨、对家人的思念、对生命的眷恋……

祝殷稳住心神,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努力捕捉其中相对清晰、执念最深的意识。

渐渐地,一个穿着蓝色旧工装、长发、面目模糊的女影在灰雾中浮现。她只是呆呆地站着,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接线头、看仪表,然后突然抬头,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指向某个方向,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

祝殷集中意念,将一丝温和的纯阴之气探向那个虚影,试图建立更清晰的连接。

虚影猛地一颤,仿佛受到了刺激,突然转向祝殷!那张模糊的脸瞬间变得清晰——正是小婉梦中女子的模样,脸色惨白,双眼空洞,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她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话语,而是一股混合着无数女声的、凄厉的尖啸!

“留下来——陪我们——”

强大的怨念如同冰锥,直刺祝殷识海!

就在祝殷心神剧震、几乎要失守的刹那,一股温润而浩瀚的力量从她紧握的墨玉坠子中涌出,瞬间护住了她的灵台。同时,涂曜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醒。”

平淡无奇的一个字,却如同洪钟大吕,震散了那尖啸和侵袭而来的怨念。灰雾景象如潮水般退去,祝殷猛地睁开眼,额头已布满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看到了什么?”涂曜收回手,问道。

祝殷喘了几口气,才哑声道:“火灾……很多女工……还有一个女影,她最后指了一个方向。”她努力回忆,“不是厂房里面,是……厂房后面,靠江边的方向。”

涂曜眼神微动:“江边?”

“是。她的执念似乎和那个方向有关。”

涂曜沉吟片刻,走到窗边,望向厂房后方。那里是更深的黑暗,隐约能听到远处江水流动的声音。

“此地不宜久留。”他转身,“先回道观。这里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那些女工亡魂的怨气被利用,但似乎……也困住了别的东西。”

两人迅速退出房间,沿着原路返回车间。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车间大门时,祝殷忽然感觉背后一凉,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猛地回头。

只见空旷车间的各个阴影角落里,不知何时,悄然立起了一个个模糊的、穿着旧工装的身影。她们静静地面朝祝殷和涂曜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雕塑。

没有攻击,没有声音,只是那样“看着”。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祝殷的脊背。

涂曜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虚影,眉头微蹙。他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简单的金色符号。符号成型后,化作点点金芒,飘散在车间空气中。

那些虚影在金芒拂过后,缓缓地、一个一个地,重新隐入了黑暗。

“走。”涂曜低声道。

两人迅速离开车间,走出厂区。直到重新站在那条废弃的小路上,被山间微凉的夜风吹拂,祝殷才感觉那如芒在背的窥视感稍稍减弱。

涂曜再次划开空间门户。踏入的前一刻,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厂区,眸色深沉。

“七星聚阴,饲鬼为兵……”他低声自语,“还藏了‘缚灵地’的手笔。这伙人,胃口不小。”

两人身影消失,空间门户弥合。

废弃的厂区重归死寂。

只有江风呜咽着穿过破败的厂房,吹动了那扇虚掩的车间大门,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吱呀”声。

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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