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上午第二节课后有二十分钟大课间。
铃一响,整栋楼都像松了口气。有人抱着卷子往办公室跑,有人拎着水杯往楼下冲,走廊上很快被校服和说话声填满。三楼最东边风最大,窗户一开,纸页边角都会被吹得轻轻发抖,连靠近栏杆那一块地都像比别处更亮一点。
许栀端着水杯站在栏杆边,手里还夹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卷,表情像要和圆锥曲线拼命。
“我真的不理解,”她皱着脸看题,“为什么有人能把这玩意写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沈聆靠在旁边,低头翻她那张卷子。
“因为你上课的时候在描双眼皮褶。”
“我那是在调整精神状态。”许栀立刻纠正,随即又一顿,“不是,你怎么知道?”
沈聆抬眼看她,语气很自然:“数学老师站讲台上都看见了。”
许栀安静了两秒,忽然把卷子一卷,往她手臂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提醒了你也不会停。”
“那倒也是。”
她说得理直气壮,自己先没绷住笑了出来。沈聆也笑,笑意很轻,落在嘴角边,没停多久就淡了。可就是这一点点,很容易让人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旁边几个去接水的女生正好从她们身后经过。
其中一个本来在和同伴说题,走到这里,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目光偏过来,像是想看,又不敢看得太明显。另一个女生干脆直接冲沈聆笑了笑,小声说了句:“学姐好。”
沈聆也回了一个很自然的笑。
“你好。”
她的温和从来都不是黏糊糊的热情。
更像把门开了一条刚好够进的缝。你会觉得被接住了、被照顾到了,甚至会生出一种“她是不是对我有点特别”的错觉。可如果真想往里多走半步,就会发现那条缝其实始终没再开大。
许栀太熟这一套了。
等那两个女生走远,她才慢吞吞喝了口水,拖长声音:“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学校养的一只祸水。”许栀认真评价,“平时待在这儿无所事事,偶尔抬一下眼,就有人自己撞上来。”
沈聆听见这句,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想让我把你水杯扔下去?”
“你看,祸水还会威胁人。”
两个人靠在栏杆边,说话不算多,却很自然。许栀跟她之间的亲近从来不是腻出来的,更像长久待在一起后形成的惯性。她会最先凑过来,也最先看出沈聆哪天心情不太对。可真要说她们之间有多浓烈、多黏糊,也没有。
沈聆不喜欢那样。
她接受陪伴,接受偏爱,却不太接受谁把自己整个人都压到她身上来。
大课间的风很大。
吹得她脸侧那缕碎发一直轻轻往后扬。她抬手压了一下,指尖顺着耳廓往后带,动作很小。许栀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像样了?”
沈聆低头翻卷子的手停了停。
“什么意思。”
“你这两天看着脾气好得有点吓人。”许栀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
可沈聆听懂了。
食堂那一回,连廊那一句,到现在已经过去几天了。她照常上课,照常答题,照常和老师说话,照常对旁人笑。好像那点不痛快根本没落到她身上。
她把卷子翻过去,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本来也不算什么事。”
许栀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嘴硬。可沈聆脸上那点神情太平了,平得像在说今天中午的菜有点淡。
她确实没把这件事放到多重要的位置上。
至少现在没有。
周既白不过是附中里一个脾气差、又刚好不识抬举的人。让她不喜欢是真的,可也仅此而已。她不至于为了这种人反复琢磨,或者让自己看起来狼狈。
那也太掉价了。
“行吧。”许栀终于低头拧开杯盖,“就当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沈聆听见这句,笑了一下,没反驳。
她们正说着,走廊另一头一个女生抱着一摞登记表朝这边快步过来,脸上明显带着点紧张。走近了才小声开口:“沈聆,班主任让我把这个给你。”
“什么?”
“下周区里优秀学生宣讲的名单和流程。”女生把表递给她,“老师说你顺手看一眼,下午有空的话去办公室找她。”
“好。”沈聆接过来,扫了一眼最上面那行字,“辛苦了。”
女生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认真地说一句辛苦,明显愣了愣,耳朵又红起来,抱着剩下的表格匆匆走了。
许栀在旁边看得直乐。
沈聆拿表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卷子。
“你今天话有点多。”
“你今天脾气也很好。”
她们正说着,第三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走廊上的人群开始往回收。水杯、卷子、脚步声一股脑往教室里涌。沈聆转身回座位,刚坐下没多久,班主任就从前门探了个头。
“沈聆,你来一下。”
办公室里比走廊安静很多。
窗开着一半,风吹进来,把桌上一摞作业吹得边角微微翘起。班主任正低头翻一张登记表,见她进来,先把表压住,才抬头笑了一下。
“也没别的事,就是区里那个优秀学生宣讲,下周基本定你了。”
“嗯。”
“还有啊,”班主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跟着又软一点,“你妈妈昨天还专门打电话来问过,说你最近在学校状态怎么样,忙不忙,休息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还是老样子,稳得很。”
她笑着感叹一句:“你妈妈是真的很关心你。”
这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聆站在桌边,脸上神情没变,甚至还很配合地弯了下嘴角。
“她一直都这样。”
“也是,哪个当妈的不惦记自己孩子。”班主任把登记表递给她,“你这两天把宣讲那段自己顺一顺,别太书面,松一点。”
“好。”
“行了,回去吧。”
沈聆接过纸,点头出去。
走出办公室以后,走廊里的风一下扑到脸上,带着很淡的粉笔灰味。她没立刻回教室,只站在楼梯口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
你妈妈是真的很关心你。
班主任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甚至还有点羡慕。
多有意思。
她当然知道,在别人眼里,林蔓算得上很尽责。记得她的成绩,记得她的活动,记得替她和老师打电话。所有旁观者都会觉得,这是关心,甚至是很周到的关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平稳、干净、永远不急不缓地把她往对的位置上推。
推得久了,连别人都相信,她本来就该长成这样。
楼梯下头忽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笑声,把她的思绪拽了回来。
是几个人从操场那边上楼,球鞋踩在台阶上,声音一下一下很响。她抬起眼,刚好看见几道男生身影从拐角晃上来,校服外套松松搭在肩上,球衣边角还没塞回去,身上都带着刚打完球的热气。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最高。
白色球衣被汗浸得有点深,额前头发也乱了,手里还转着个篮球。动作不算多,甚至有点懒,可人一上楼,旁边那几个原本闹得最欢的反而都往后让了半步,像下意识把最前面那个位置留给他。
周既白。
他也看见她了。
其实不算真正“看见”,更像目光在楼梯口这一片扫过时,顺带落到她身上。很短的一下,连停都没停,下一秒就从她脸上移开了。
像她和旁边的墙、扶手、宣传栏没什么区别。
沈聆站在那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高兴。
而是因为这种被彻底略过去的感觉,反而比前几天那两句话更有意思一点。她本来以为这人至少会因为那点小插曲多看她一眼,结果没有。
行。
那就没有。
她把手里那张纸折了一下,转身上楼。
回到教室的时候,许栀已经把她那张数学卷写得乱七八糟,一看见她就把笔一丢,趴过来问:“老师说什么了?”
“区里宣讲定了。”
“就知道。”许栀撑着下巴看她,“你是不是这辈子都注定要当这种人。”
“哪种人。”
“被老师放在台上给别人看的那种。”
沈聆把纸塞进书里,动作不快。
“那你可以现在开始羡慕。”
许栀哼了一声,随即又凑近一点,“不过你脸色怎么怪怪的。”
“有吗。”
沈聆终于抬头看她。
隔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想多了。”
她说得很温和,甚至还带了点像哄人的意味。
许栀被她看得一愣,原本想继续追问,最后却还是没问出来。
因为她太清楚了。
沈聆不想说的时候,谁都问不出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往下沉。
最后一节课还没开始,操场上打球的人声顺着风断断续续传过来。沈聆低头翻开下一节课要用的数学卷,笔尖停在第一道题上,终于落了下去。
她当然不会只记着周既白。
她生活很满。
老师、宣讲、成绩、家里,那些一抬手就会落到她身上的安排,随便哪一样都比一个讨厌的人更值得费心。
至于周既白——
也不过就是附中里一个很拽、很难搞、恰好又有点本事的人。
她不喜欢。
但也还没到需要多在意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