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 第128章 出逃

万世院，甄宝和杨璃正蹲在院门口，两人穿了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不注意根本看不到这里有人。

守院门的刘老头去照顾重伤不起的刘庆了，小门换了人守着，是个生面孔，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谨慎的盯着院门。

甄宝啧一声，“看来陆叔加强了院门的看守……看到那颗大树了吗？一会我们要爬上去，我会用铁线把你拽上去，之后看我手势，我说跳就跳。”

杨璃插嘴道：“不用你拽我，我会爬树。”

甄宝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一句狗叫堪堪到嘴边，杨璃已经看出来她要吠什么了，给了她一个你最好闭嘴的眼神。

甄宝眉头挑了一下，竟然没瞪回去，转过头不说话了。

方墨在远处观察这边的动静，无意中看到两人的互动，下巴差点惊掉，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姑娘之间的情谊真是复杂，怎么能突然之间就好起来呢？

两人这诡异的关系还要从几天前那次竹园碰面说起，杨璃足足在竹园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了甄宝，她瞥了眼挂在长廊上的绢布，问道：“这些都是你写的吧？你是在这里写日记吗？”

绢布上有些墨迹被雨水打湿了，糊成一团，有些经年日久，已经泛起黄来，甄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杨璃一听她这样说话就上火：“你对专门来找你的人，都是这个态度吗，怪不得不讨人喜欢……这个墨迹最新，应该是最近的，是百花镇的食魂蛛？还是百家宴的？”

她说着，将那副“今天杀了几个怪物”的绢布抓在手里，“我见过你的字迹，确实是你的，你写这些做什么？”

甄宝皱起眉，这女人怎么这么多废话。

以往只要她说一点过分的话，或者摆出一张凶狠的表情，每一个人都会离开，除了刘庆那个家伙，杨璃之前也是这样，今天是抽了什么风。

甄宝不耐烦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来这里又要干嘛？”

杨璃看了她一眼，突然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过去拽走她，甄宝没想到她会上手，差点让她拽个趔趄，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杨璃大步往前冲：“闭嘴！光说没用，你跟我过来。”

甄宝震惊下真的被她拉走了，杨璃速度快得惊人，没多久两人磕磕绊绊的跑到了南院的大槐树下，远远的瞧见一群姑娘在树下忙碌，甄宝当即脸色一沉，脚下生了钉似的，说什么都不肯再走。

南院因为人少，比北院多了个空闲的大院落，夏天太阳毒，姑娘们乘凉都喜欢在这棵大槐树下，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干脆带着各自的活聚在这里一起做，也有个说话的伴，久而久之，这里就变成了类似村口情报站的地方，院里发生的所有事在这里几乎都能打听到。

甄宝最讨厌这里，在她看来，一群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对一件事讨论来讨论去非常的没有意义，再加上她特立独行过了头，偶尔不得已从这里经过，姑娘们看见她也会像看见什么洪水猛兽，默契的闭上嘴，好像她们讨论的就是她。

到了后面，甄宝宁愿绕着自乐园转一圈，也不愿意再从大槐树下过了。

甄宝掰开杨璃的胳膊，奋力要走，杨璃却死死的拽着她，她的力气比看起来大的多，甄宝一时间竟然跑不掉，两人差点在门口打起来，姑娘们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飘进了甄宝的耳朵：“你们说甄院主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甄宝一愣，杨璃强行掰过她的脑袋，让她去听，另一个姑娘道：“肯定很快就会回来的，甄院主肯定是有什么苦衷，不得已才离开万世院的，他对我们那么好，对百姓们那么好，他绝不会是做出那种事的人。”

树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几个女孩附和起来，众人开始细数甄太平做过的事——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她们带点心，为了救人亲自跑遍各地去求药，院里人出现矛盾时严格立下规矩，带领大家消除灾厄保护四方……

与此同时，他也会在傍晚的时候提着一篓瓜果蔬菜悠闲散步，没事就去自乐园和孩子们一起疯跑玩耍。

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午后，都有他的身影，仿佛他不是什么院主，只是一个平易近人的长辈，一个疼爱孩子的父亲，一座沉稳可靠的大山。

他是所有人的脊梁。

有个姑娘说着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这一声一出，大家都有些红了眼眶，最年长的姑娘抹了抹眼睛，一拍桌子：“没事的，甄院主肯定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许先生也说了，让我们不要胡思乱想，外面风言风语这么多，我们一定要稳住心神，不能动摇才对。”

女孩们深以为意，姑娘振奋精神：“匠人院那边今天傍晚就要这一批火机，这个做好以后装到农具上，以后耕地的效率能提升两倍呢，我们可不能有差错，大家手不要停下来。”

女孩们便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她们大多是自乐园里出来的孩子，和甄宝差不多年岁，大了以后可以选择离开万世院自寻出路，也可以选择留下成为院里的一份子，为天下太平共同奋斗，这些姑娘虽然年纪轻轻，但其中不少已经出过任务，眉眼间都是风霜磨砺后留下的沉稳坚韧，已然成为了万世院下一代的脊梁。

甄宝从她们细数甄太平的过往时便不再挣扎，杨璃松开钳制，盯着她道：“听见了没，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你就算看不起自己，也不要看不起大家对甄院主的信任。”

甄宝沉默片刻：“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璃看她那个样子就生气，她几乎是拿出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涵养，才没骂出脏话：“你难道不懂吗？好，就当你没听懂，我问你，你为什么早出晚归，躲着我……南院的所有人，为什么对大家的关心视而不见，为什么这么久过去了，你也不去看刘大哥一眼？！”

甄宝脸色难看：“和你没关……”

“你又要说和我无关是吧？我告诉你，甄宝，你给我听好了！”

杨璃一把抓住甄宝的肩膀，手臂一用力，在甄宝的惊愕中，竟然用刺杀一样的力度狠狠的抱住了她。

她咬牙切齿道：“我每天都会在这棵树下和大家一起干活，这些话我几乎天天听，甄院主失踪以后，我们都很不安，大家每天都会这样聚在一起互相宽慰，努力维持万世院的秩序。没人不相信甄院主，也没人因为你是院主的养女就轻视你，排挤你，忌惮你，我们都将彼此视为家人，你只是因为坏脾气和这张破嘴才被大家讨厌的，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甄宝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的凶，哪怕是甄太平也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过，一时愣住了，杨璃放开她，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心口：“只要你改一改你这臭脾气，不要这么的以己度人，没有人会讨厌你，也没有人会害怕你，你长这么大，难道不知道没人会愿意和一个炸药桶相处的道理吗！”

杨璃吼完，自己把自己气到了，她全身都绷紧了，做好了和甄宝狠狠打一架的准备，却见甄宝异常安静，甚至没头没脑的问了她一句，“那你为什么非要拉一个炸药桶跑来听这些，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杨璃一噎，她的身体还在为打架做准备，以至于思维一时间没调转回来，下意识说了真心话：“因为我很羡慕你。”

甄宝打死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什么？”

杨璃说完就后悔了，但看到甄宝的反应，她突然觉得这样痛快的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可以：“我也想武功高超，也想飞檐走壁，也想试比天高，我想成为你这样能力超群的人，不可以吗？！”

“不可以吗？！”

这句话几乎振聋发聩，深深地刻在了甄宝的脑海里，直到她垂垂老矣，依然忘不了这个声音。正当这时，黑夜中突然响起一阵虫鸣，打断了甄宝的思绪。

看守的人打了个哈欠，远处换班的人睡眼惺忪地来了，方墨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从袖中拿出一个草扎的哨子，冲对面的两人吹出一声惟妙惟肖的虫鸣。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两人接到信息，对视一眼，无声无息的在黑夜中窜了出去。

————

阴山，漆黑狭窄的房间里，一个小女孩用手捧起地上的污水，表情麻木地往嘴里送。

她旁边躺着几个同样灰扑扑的孩童，多是神情呆滞，骨瘦如柴，屋子里只有干草，几个孩子就蜷缩在干草堆上，女孩艰难地将手中污水送到一个幼童的嘴边，那孩子却无知无觉，任由女孩怎么灌，都没有反应。

屋外已是晨曦微露，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室内，女孩透过门缝向外看去，见门口守着的男人站起身，蒙蒙雾气中，两个高大的人影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男人冲进来的两人不高兴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小心上面怪罪，等等，你们带了个什么回来？”

“祭品，半道捡来的。”

女孩移开目光，祭品两个字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没一会门开了，她手脚并用的从门口爬开，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就被粗鲁的丢了进来，跌倒在地。

大汉打开腰间挂着的葫芦，从里面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粗鲁的掰过孩子的脸，“张嘴，把这个咽下去。”

小女孩瞳孔一缩，不行，不能吃！

她挣扎着爬过来，想阻止大汉的动作，她的同伴们就是吃了这个变成这样的，绝对不可以吃！

孩子好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一动不动的任大汉摆布，女孩发不出声音，眼看药丸要塞进孩子嘴里，一双手却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大汉的胳膊。

男人低垂着目光，语气里透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我来，你去看门去。”

他手劲分明不大，大汉却完全动不了，不得已松了手，有些忌惮地看了男人一眼，这人原来是这么喜欢给小崽子喂药的性格吗？

小孩抬起头，男人将药丸捏在手里，示意他张嘴，孩子就乖乖听话，叼着这颗药丸咽了下去。

大汉有些惊奇：“你们到底从哪捡来这么个奇葩，给什么吃什么，不会是个傻的吧？”

另一个人非常自然的搭过他的肩，哥俩好似的道：“管他呢，能用不就行了，不说这个，饿死我了，咱们先搞点东西吃去。”

大汉也饿了，闻言将疑惑抛到一边，三人离开屋子，小女孩连忙朝男孩爬过去，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去掐他的脸：快！快吐出来！

谁知她这一抓扑了个空，男孩一偏头，躲过了她的爪子，漆黑的瞳孔直勾勾的盯着她：“你想做什么？”

小女孩愣住了，这人和预期的模样实在大相径庭，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太过平静，威慑得她瞬间不敢动了。

观天没感受到女孩的恶意，他伸手拍了拍粘在身上的灰，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场景。

屋子里总共关了七个孩童，三男四女，加上他正好八男八女，各个神情呆滞，除了这个小女孩眼里还有点活气，其他都像被抽走了灵魂，不会动，也不会反抗。

观天看向小女孩，不，哪怕是这个孩子，看起来也快撑不下去了。

女孩只有四五岁大的样子，虚弱的趴在地上，她手上都是泥水，两颊深深的凹陷进去，一身粗布麻衣，能看出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虽然不富裕，但衣服也是整整齐齐的，鞋上甚至绣了个纹样，可见也是父母的心肝宝贝。

其他孩子也和女孩差不多，看来斩仙司抓的都是些寻常百姓的孩子，抓这种孩子一般不会惊动上层人物，更好抓的同时，也更不容易暴露。

观天蹲下身，在女孩脖子上轻轻点了一下：“你现在可以说话了，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孩：“什么，你……啊啊，我，我能说话了？”

女孩不敢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观天低声道：“嘘，不要惊动外面的人，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抓到这里的吗？”

这语气实在不像同龄人，女孩有些紧张：“我叫雯雯，我就是阴山人，我是被阿爹阿娘送来的。”

然后她反应过来，慌张道：“小哥哥！你刚才吃了那个东西对不对，那个不能吃，快！快吐出来！”

观天没想到这小女娃会关心他，明明都自身难保了，他眼神柔和下来：“无事，我没有真的吃那个药丸。”

说着，他朝女孩摊开手，露出手心里那颗黑漆漆的不祥之物，师兄怎么可能会给他吃这种东西，刚才的那一幕只是凌渊的障眼法，他吃的不过是个糖豆。

“药丸在这里，你不用担心，不过你这么说，是知道吃了这个之后会出事吗？”

观天看向其他双目无神的孩童：“难道他们都是吃了这个才变成这样的？”

雯雯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搞不清楚为什么观天明明吃了，药丸却还在，观天很有耐心地等着，片刻后她才磕磕绊绊道：“我……我不知道，阿妈说清明节到了，我们要给亡魂引路，让我和镇长爷爷一起上山，镇长爷爷走了，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我是和小鱼一起来的。”

说着，她抓起离她最近的小孩的手，“小鱼是我的好朋友，他吃了这个就不理我了，我和他说话，他都不理我，我给他喝水他也不喝。”

小鱼闭着眼睛躺在一旁，嘴角流出一行污水，看起来也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说话多少有些语无伦次，口齿也不清晰，观天努力理解她的意思，抹掉小鱼嘴角的水渍，问道：“为什么你和小鱼不一样，你没吃药吗？”

雯雯冲观天张开嘴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我一吃药就吐，那个药被我吐掉了，他们不知道。”

她的牙齿上还沾着药丸的残渣，确实没说谎，观天点点头，看来太阴镇的镇长和斩仙司是一伙的，孩子的父母应该是被蒙蔽了：“那除了你和小鱼，还有别人是阴山的吗？”

雯雯摇摇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你是谁呀，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孩子的眼睛清澈明亮，时此时刻却令人哀伤，观天看到雯雯眼里殷切的期盼，沉默了一瞬郑重道：“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同样的，你也要配合我，只有我们一起努力，才能把大家都救出去，你理解吗？”

雯雯使劲点了点头。

观天松了口气，他是第一次和小孩子交流，感觉比杀魔修还费劲，如今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接下来只能看师兄他们的了。

谁知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钟声，观天一愣，就听门口的大汉激动起来，“来了来了，时间到了，大人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