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勉强稳住了心里的天崩地裂,挂住了他险些挂不住的脸,正人君子似的说:“不用,人长大以后都是自己沐浴的,你先去。”
观天没听过这个说法,有些疑惑,但小事上他一般不会怀疑凌渊,点点头,跟着小厮走了。
师弟刚走没多久,门外就传来敲门声,一个守在外间的小厮恭敬道:“仙人,甄院主请见。”
凌渊一只手撑着下巴,随意地靠在桌子上:“进。你怎的来了?连着赶了两天路,怎么不休息休息?”
小厮推开门,甄太平走了进来,凌渊注意到他不知为何脸色有些难看,但面上依然挂着熟悉的微笑,慢吞吞道:“惹和平生气,被他赶出来了。”
凌渊了然,甄太平确实是个烦人精,示意他坐,“你们还真是打是亲骂是爱啊……”
甄太平艰难笑笑,转移话题道:“话说明天就是初四了,这里离阴山不远,按照你们的速度,就是今天夜里出发也来得及,如何,决定好什么时候去了吗?”
凌渊掀了掀眼皮,知道甄太平是想和他们一起去,懒得和他拐弯抹角,直接道:“我和观天稍作修整便要出发,你呢?要和我们一起吗?”
甄太平面色严肃下来,“自然是想的,凌兄不会嫌弃我拖后腿吧?”
甄太平不会武,但身上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保护自己绰绰有余,也不算拖累,凌渊无所谓的一摆手,“去不去都是你的自由,我本来也没资格拦你,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阴山的任务等级是‘诡’,这是你们万世院亲自定下的,身为院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中的危险性才对吧?”
甄太平面色不变,“应该是‘我们’万世院,凌兄怎么忘了自己也是万世院的一份子?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凌渊:“……”
你心里有数个鬼。
凌渊盯着执意找死的某人,忍不住道:“话说我一直没问你,这次百家宴的事你是不是早有预料,又这么巧赶上了阴山之行,甄太平,这一切不会都是你计划好的吧?”
甄太平没吭声,就在凌渊以为他不打算说时,他突然道:“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不过我确实早就接到消息,书院有异动,似乎在谋划什么,至于百家宴上发生的事,确实是我没料到的,幸亏有你们,不然真的不好收场了。”
凌渊没想到他愿意坦白,愣了愣,放下支撑着额头的手,坐直了:“所以这才是你找我和观天陪你赴宴的原因?还拿沈无道当借口,明明你当时就没料到沈无道会来。”
甄太平笑笑:“凌兄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毕竟偌大一个万世院,有能力解决危机的修士,也真的不多啊。”
凌渊:“……”
甄太平真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会拍马屁和转移话题的人,这句话拍的隐晦又真诚,让他这个被利用的人都计较不起来了。
凌渊没好气道:“别给我戴高帽了,最后也是甄和平救的场,要感谢就感谢你弟去吧。”
这话一出,甄太平脸色有一瞬的复杂,凌渊没错过这个表情:“怎么?”
甄太平摇摇头,“没什么,话说回来,观天呢?怎么没看见他?”
凌渊本来还想和甄太平掰扯几句,“观天”两个字一出,他脑子瞬间跑偏了,忘了自己想说什么,欲盖弥彰地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一路风尘,让小厮带去沐浴更衣了。”
甄太平“哦”了一声,接着转移话题道:“我认识的修士都不愿意在这种事上花费时间,往往是用灵力清洗一下结束,没想到你们这么接地气。”
凌渊咳了一声:“有现成的为什么不用,修士也是人,自然也可以沐浴更衣。”
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只有知道内幕的仙鹤不屑地呵了一声。甄太平接着和凌渊扯了几句,没多久,小厮敲门进来,恭敬道:“仙人,甄院主,医修已经到了,小姐请二位去正厅一坐。”
凌渊和甄太平对视一眼,小厮十分善解人意的补充道:“等小仙人沐浴完毕,我们会带他过去,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行吧……凌渊也不好说什么在这里等观天之类的话,听起来像个离不开师弟的弱智儿童,两人跟着小厮去了正厅,刚到厅门口,听到两个陌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怎么瘦了这么多,萱儿,你最近是不是又没按时休息?”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随即传来一道男声:“我看着也是,好像清减了些,翠微,等下把小姐这段时间的吃穿用度列出来给大夫一份,让苏先生看看缺了什么,再加上去。”
声音未落,三人已经入了厅中,正厅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大而奢华,其间陈设都透着一股厚重的气息,最里面是两个主位,上面已经坐了两人,林锦萱坐在右边的副位上,听到脚步声,三人齐刷刷抬头看去,和进来的凌渊甄太平来了个眼对眼。
小厮恭恭敬敬的行礼道:“老爷,夫人,仙人和甄院主到了。”
主位上的“老爷”和“夫人”衣着华贵,气质非凡,身后分别站着伺候的丫鬟和小厮,其中男人额角已经生了白发,不怒自威,是个非常严肃的形象。女人保养得当,沉静娴雅,几乎看不出年纪,容貌上完全就是年长几岁的林锦萱。
甄太平一见这两人,上前一步行礼道:“晚辈甄太平,见过林老爷,秦夫人。”
凌渊看到女人的脸就意识到了,这二人是林锦萱的父母,朝他们微微一点头。
林父林母见到甄太平并没有多热络,见到凌渊更是一副寻常态度,似乎修士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秦夫人微微一抬手,“几月不见,太平怎么这么客气了,桃枝,给客人赐座,看茶。”
守在厅中的一个美貌丫鬟立刻应了声“是”,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眨眼间将甄太平和凌渊安排好,并倒了杯茶水放在他们手边。
凌渊没动,摸不准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家主是什么态度,甄太平适时笑起来:“身为晚辈,自然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礼数啊。”
林锦萱无声的翻了个白眼,凌渊这才发现这里只有他们,哑女和智障修士都不在,包括甄和平也没来,就听林父道:“前因后果我已经听萱儿说过了,乐良儿和那位修士已经被苏大夫请去治疗,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凌渊看了林父一眼,感觉这句话好像是和他说的,就见林父转向甄太平,“苏大夫是我们这最好的医师,你们不用担心那位,倒是你,太平,最近我怎么听说,万世院有些不好了呢?”
甄太平立刻摆出招牌式笑容,“我……”
“行了,我了解你,知道你要说什么,就不要把你对付别人的那套来糊弄老头子我了。”
林父直接打断了甄太平的话,林锦萱终于吭声了:“老爷子你……”
“你也是,萱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转头看向林锦萱,“但这次我不希望听到你向着他的话,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林锦萱:“……”
林父两句话就把两个老油条治得服服帖帖,凌渊几乎要叹为观止了,就听林父道:“我也不和你们拐弯子,太平,如今外面流言四起,有人说你是魔修的走狗,有人说你是鬼修的内奸,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民间游走,听到的流言蜚语应该比我多,我就不一一细数了,你心里也有数。”
甄太平脸色逐渐凝重下来,林父盯着他的眼睛,“流言蜚语不可怕,可怕的是相信的人越来越多,怀疑你,猜忌你的人也越来越多,这本来没什么,但万世院是什么地方,你甄太平又和多少利益有牵扯,包括我的女儿……太平,仙会还有一月不到就要举办,到时候事情会发酵到什么程度,你的下场又如何,谁也不知道,谁也没办法和仙人们斗,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的意思吧?”
甄太平和林父幽暗的眼神对视片刻,林锦萱忍无可忍:“爹!仙会并未插手此事,你怎么……”
“萱儿。”
林锦萱一噎,秦夫人接过丫鬟手中的茶水,轻轻对着茶面吹了吹,“太平还没说话呢,你着什么急啊?”
林锦萱:“……”
姓甄的还能说什么,为了不连累她,除了滚蛋,他还会说什么?!
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凌渊也终于反应过来,万世院虽然是惩恶扬善的组织,但实际上,无论这个组织的初心是什么,它始终是一个违背修士规矩的组织,只是一直没有出格,所以修真界对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万世院的院主叛逃民间,流言四起,修士还会作壁上观,无动于衷吗?
更别提万世院还是民间最大的组织,哪怕甄太平表现得再低调,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定会触动别人的利益,有多少人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又有多少人会借此事兴风作浪,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呢?
甄太平一直表现得没心没肺,凌渊差点就被他带跑偏了,完全忘了还有这一茬。
甄太平自然也听出了林父的言外之意,站起身,朝林父林母行礼道,“多谢老爷夫人挂怀,晚辈来这里只是暂时歇脚,即刻便要启程,你们只当没有见过晚辈就是,当然,也没人会知道我失踪这段日子和锦萱见过,请二位放心。”
林锦萱想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林家主,打扰了,我有急事要说。”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两个修士并肩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观天,他果然听凌渊的话,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衫,衬得整个人面如冠玉,清冷脱俗,甫一亮相,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凌渊的,直到观天旁边的人又说了句什么,凌渊才回过神,发现还有一个人在。
和观天一同进来的是一个衣着朴素的青年人,朴素得有些不修边幅了,但胜在面容清秀,看着也不邋遢,一进来就直入主题道:“是关于家主带回来的那位修士的,刚才我用灵力探查了他的脉络,发现此人是个功力深不可测的剑修,不仅如此,方才我引导他使用了灵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灵力运转方式,是天璇宗的功法。”
厅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这个节骨眼上听到天璇宗,实在让人笑不出来,观天从从容容地走到凌渊旁边,接话道:“还有,这人身上戴了一枚刻着‘权’字的玉佩,既然是天璇宗的人,那他很可能是天权峰下的剑修。”
医修闻言看了观天一眼,若有所思道:“玉佩可在凌道友身上?可否借来给苏某一看。”
林锦萱发话了,“玉佩在我这里,翠微。”
翠微训练有素,很快端着红木盒子进来,将碎玉呈给众人看,苏大夫凑近辨认片刻,脸色凝重下来,“确实是‘权’字,哎,真是造孽。”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林锦萱,“家主真是带回来一个不得了的人啊。”
林锦萱:“……”
总感觉这家伙在嘲讽她,林父林母不明所以,“苏先生直言就是,可是看出这人是谁了?”
苏大夫叹了口气,“据我所知,在天璇宗里,有资格将‘权’字佩戴在身上的,只有他们的大弟子权瑶光一人,而权瑶光已经下落不明月余了,这人的伤势也确实是一个月前留下的,本来我只是有所怀疑,现在……”
他慢悠悠道:“各位怎么说,需要通知天璇宗来领人吗?”
众人:“……”
林锦萱一脸木然地看向甄太平,甄太平转头看向凌渊,凌渊……凌渊没人可看。
不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做善事,结果就摊上了个烂摊子吗?
天璇宗和凌霄派积怨已久,而他却要救天璇宗大弟子,这听起来是什么以德报怨的恶心故事,更别提天璇宗的人还一直在追杀他师叔,哦对了,这位大弟子还是被他师叔打成这副脑残样的,结果他现在却要去救他吗?!
凌渊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已经万马奔腾了,甄太平这边则更加尴尬,万世院如今在风口浪尖上,这时候突然说捡到了失踪已久的天璇宗大弟子,真的不会被人传成“万世院与暮临渊暗通款曲,致使天璇宗大弟子神魂受损,后假好心将权瑶光归还,实则挑衅天璇宗”吗?!
真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想,都令人蛋疼。
姓苏的不给几人胃疼的时间,催魂道:“如何,各位想好了吗?权瑶光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要么让天璇宗把他领走,要么留在我这里救治,但我也无法保证治好,毕竟他伤势太过严重,现在基本就凭一口气吊着。”
凌渊还在那里天人交战,观天见师兄脸色,心下了然,“既然如此,可否将他放在这里几日,我和小渊现在要去一趟阴山,没办法将他带着,待我们事情结束后,便来接他走,毕竟这件事是我和小渊答应下来的,理应由我们负责。”
凌渊一愣,苏大夫挑了挑眉,很显然没预料到观天的话,“那道友打算如何处理他呢?”
观天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打晕了丢在天璇宗门口,让他们自己去救。”
众人:“……”
别说,还挺有道理。
苏大夫盯了观天片刻,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观天有些莫名其妙,就听他带着笑意道:“可以,苏某愿意帮你们收留他一段日子,让他活到你们从阴山回来,之后的事就随便二位道友了。”
说完,他简单朝林父林母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潇潇洒洒走人了。
这姓苏的来去如风,着实是个怪胎,林锦萱眼神不善的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朝凌霄派道:“你们要走了吗?”
凌渊一直没吭声,林父林母也就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如今观天一番话出口,终于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听起来二位是打算去阴山?但是就我们听到的传闻,最近还是不要去为好。”
凌渊面对凡人长者算是比较客气的,闻言淡定道:“怎么说?”
林父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小厮,小厮心领神会,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上前递给凌霄派,“你们先看看这个,这是阴山本地盛产的一种草药,名叫生花,阴山地形崎岖,人烟稀少,山内豺狼横行,鬼怪横出,只有几个小村落分布在山里,当地人生活十分穷苦,但因为这个小东西,阴山人才不至于绝迹。”
凌渊接过盒子,打开里面确实是一株小小的草药,枝干无叶,花朵呈褐色,花瓣环抱立于枝头,大小和一枚铜钱差不多,长得并不起眼,但他只一扫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上面是……魔气?”
博览全书的观天跟着观察了片刻,并未在大脑里搜索出这种药材,问道:“它有何用处?”
林父还未开口,林锦萱就插话道:“生花非常稀少,一株可以抵万金,因为它研磨入药后,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凌霄派皆是一愣,能活死人肉白骨,这不就是《临渊慎行》里提到的往生花?
不等他们问,林锦萱又道:“但其实这是假的,生花并没有这个功效,至少大部分都没有,普通生花只是比较进补,功效和人参差不多,至于那些传闻里吃了生花死而复生的故事,基本都是传说,没有一个禁得起推敲。”
凌渊:……果然没有这么巧的事。
凌渊将生花从木盒里拿出来,“这上面附着的魔气这么浓,确实不像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说是毒药还差不多……但这与不能去阴山有何关系?”
林父:“生花是阴山和外界联系的主要桥梁,阴山人一直都是靠向琼梁贩卖药材为生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生花,但最近几个月,卖药人却消失了,城主派人去问询,进去的人回来却说阴山变得非常诡异,村子里一个活人都没有,仿佛变成了空村。”
“不仅如此,山内不知为何生出了很浓的雾气,我们派去的目力最好的人,五尺之外也什么都看不清,没多久回来的人就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疫病,有人高烧不断,频繁出现幻觉,有人变得暴躁易怒,疑神疑鬼,出手伤人,琼梁身为医都,已经汇集了天下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但依然治不好这些人。”
林父说到这里,扫了一圈众人,不紧不慢道:“你们入城的时候应该也看到城门的戒严了吧,因为谁也不知道外来人是不是从阴山出来的,这种症状已经出现了人传人现象,苏大夫现在之所以在林府住下,也是为了帮我们稳住后院的病人,不让疫病继续扩散。”
甄太平闻言若有所思,低声道:“怪不得……”
凌渊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林父隔空点了点他手中的药材:“你们手里的那株生花,就是我们的人从阴山里带出来的,上面的魔气到底是什么,苏先生也看不出来,甚至无法证明,修士入阴山会不会也染上这种怪病。”
林父说完,视线在凌霄派身上停留了片刻,语重心长道:“目前谁也不知道阴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城主已经将此事上报给贡仙阁,请修士来处理,二位年纪轻轻,又不是仙家的人,何必以身犯险,去那种危险的地方呢?”
久等了,作者一病病了一个月,终于恢复精神了,我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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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