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院中,方墨刚从北院出来,胳膊上挎了个木盆,迎面就看见杨璃在院门口等他。
杨璃未施粉黛,一身墨色劲装,长发像甄宝一样高高束起,方墨一见她这打扮,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一身衣服?”
杨璃一伸手端过木盆:“我专门找匠人院给我做的……给我,我来倒吧,刘大哥怎么样了?”
方墨叹了口气,也没推辞,“好多了,许大夫来看过,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就是换药的时候依然疼得厉害,我真是不忍心看,就出来了。”
杨璃没吭声,熟练的将木盆里的血水倒掉,片刻后才低声道:“甄宝呢?我一早就没看见她,她去看刘大哥了吗?”
迎面走来几个陌生人,方墨神色微动,小声道:“进去再说吧。”
北院都是男人住的地方,杨璃一个大姑娘是不太好进的,但因为有未婚夫陪着,倒也无碍,两人一路走到院中长廊里,方墨才道:“甄姑娘这几日都没来过,我还以为她是在南院或者练武场,怎么,你们也没见到她吗?”
杨璃摇摇头:“她每天很晚才回来,天没亮又走了,我完全见不到她,还以为她好歹会来看刘大哥一眼……”
两人都沉默了,甄宝身为甄太平捡回来的众多孩子的其中之一,明面上看好像和别的孤儿没什么不同,但整个万世院都心知肚明,只有甄宝是甄太平真正的养女,是他从婴儿时亲手拉扯大的。
而甄院主是个老光棍,没有自己的孩子,哪怕甄宝从未叫过他爹,但万世院的有心人都心知肚明,甄宝就是下一任继承人。
如今甄院主“畏罪潜逃”,百家宴不欢而散,甚至民间不知从哪来流传出甄太平是个妖魔的传闻,甄宝这个既定“院三代”的身份立刻从云端跌到了谷底,变得尴尬无比,更别提她除了长相,哪哪都不讨喜,万世院早有人对她心生不满,这段时日,甄宝这两个字在院里几乎要变成禁忌了。
杨璃皱了皱鼻子,“那家伙不会是怕连累我们,才躲起来不见人吧?”
方墨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在替她说话吗?”
要是给万世院里最讨厌甄宝的人排个名,杨璃一定榜上有名,毕竟甄宝第一次见面就毁掉了她的定情信物,还羞辱她,之后两人的同居时光更算不上愉快,杨璃对甄宝应该是只恨不喜才对。
可杨璃的态度比方墨预想的好得多,他了解自己的未婚妻,知道她不是个轻易转变观点的人,想再追问几句,杨璃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我好像知道她在哪了,我先走了,你帮我向刘大哥问一声好!”
说完,也不等方墨答话,就风风火火的跑了。
方墨:“……”
他看着未婚妻狂风卷落叶的背影,意识到这身衣服真的挺适合行动的,至少他从没见杨璃跑这么快过。
——
书院,黑予粹恭恭敬敬的守在书房门前,见一名修士面无表情的沿着长廊走来,连忙行礼:“沈仙尊,您来了。”
这人一开口就带着几分谄媚,称呼上更是天天仙师仙尊的乱叫,恨不得将别人捧到天上去,沈无道径直无视了他,推开木门进了屋,就见一人坐于桌前,正翻看着什么。
此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凶神恶煞,和满室的书香一点也不和谐。他案头摆满了书卷和信封,有些散落在地,有些堪堪立在书桌一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旁边的小矮桌上放着还未动的餐食,已经凉透了,几个糕点正散发着甜腻腻的香气。
沈无道粗略看了一眼,“你是住在书房了吗?”
陆河宴头也不抬,“坐,什么事?”
沈无道没动,“看来你这代理院主当的并不轻松,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要出门一趟,身份牌给我。”
陆河宴终于从书山书海中抬起脑袋:“出门?你要做什么?”
沈无道:“修士离开万世院,好像不需要向院主禀报缘由吧。”
陆河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从书柜中摸出一个身份牌,修士和凡人的身份牌不一样,凡人的由书院统一收押管理,而修士是直接由院主保管的,如今甄太平不在,修士的身份牌自然就到了陆河宴手中。
陆河宴将沈无道的丢给他,“难得见你来要身份牌,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用呢。”
沈无道出任务从来不带身份牌,或者说大部分修士都不遵守万世院的规则。他拿到手后转身就走:“等万世院能维持到我这辈子再说吧。”
这句话实在晦气,陆河宴没搭理他,沈无道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道:“就当我多管闲事,你门口的那个,黑什么玩意,最好让他滚蛋,养一条毒蛇在身边,也不怕被咬了。”
陆河宴漫不经心的翻了一页,“放心,论看人心,修士可比不过凡人。”
沈无道面无表情:“那我也奉劝你一句,不进食,修士不会有事,但凡人是会死的。”
陆河宴翻页的手一顿,抬起头,沈无道已经消失了。
“咚咚。”
门口传来两道敲门声,黑予粹探头进来,“陆院主,甄宝来找您。”
陆河宴回过神,面不改色,“让她去旁屋,我等会过去。”
黑予粹应了声是,等他退出去,陆河宴才重重的往身后书柜上一靠,桌子上放着一堆公事,除了原本就归书院处理的人员调配,功过赏罚,各地任务之类,还多了不少书信往来,有百家联盟的,各地代掌司的,各个门派的,甚至还有财务管理——该死!资金这一块不是林锦萱那个家伙负责的事吗?!
甄太平拍拍屁股离开了,烂摊子全堆到了陆院主的身上,这几天他几乎没离开过书房,每天都在和不同的人周旋,一天不会睡超过两个时辰。
陆河宴短暂的闭上眼歇了一会,世界一黑下来,脑海里就不自觉回想起当时百家宴上,甄太平看向他的目光。
那个眼神里包含太多东西,但因为老也对不上焦距,而显露出一丝迷茫和失望。
陆河宴想起那个眼神,心里冒出一个声音,“甄太平,你以为这一切是我做的吗?”
“冤枉你,逼走你,让你身败名裂,趁机取代你,你觉得这是我的目的吗?”
“你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咔嚓,一道细微的脚步声响起,陆河宴全身一僵,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弯腰给他盖被子的甄宝。
他愣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是睡着了,要坐起来,甄宝轻声道:“累了就歇会吧,陆叔,我下次再来。”
陆河宴安静了一瞬,摇摇头坐起来,嗓音沙哑:“无妨,就是稍微眯了会,甄丫头,你找我是要说什么?”
甄宝看着男人有些憔悴的脸,连那道刀疤都黯淡了许多,沉默片刻才道:“陆叔,我听说万世院专门派人去找甄太平了,能让我加入吗?”
陆河宴揉眉心的手一顿,预料到甄宝会来找他,“你从哪里听说的?”
甄宝:“我猜的。”
陆河宴:“不行,现在情况特殊,你最好不要离开万世院,免得被人……”
“被人嚼舌根是吗?”
“……被人诬陷,”陆河宴面对甄宝,表情还算温和,大概是因为甄宝也是他看着长大的,“甄丫头,唾沫是可以淹死一个人的,无论你有钢筋铁骨,还是铁石心肠,都抵不过暗箭难防,手段这种东西,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你非要在软的时候去碰硬,那是自讨苦吃,唯有尘埃落定,再露锋芒,才是明智之举。”
甄宝盯着陆河宴的眼睛,想说等尘埃落定一切都晚了,就听陆河宴不容置疑道:“行了,以后不要再说这件事,要是真坐不住,干脆帮我点忙。”
甄宝闭上嘴,她虽然行事冲动,但不傻,毕竟孩子最会看大人的脸色,叛逆期的孩子同样。
她知道陆河宴和甄太平不一样,甄太平是个表面上严厉苛刻,实际上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心软豆腐,而陆河宴是表面上不允许她兴风作浪,实际上也不允许的古板大家长。
一件事只要被陆河宴拒绝了,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他今天愿意用大道理解释几句,已经算是心软的结果了。
甄宝木着脸点头,接过陆河宴递过来的任务,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黑予粹进来,和她擦肩而过,甄宝明晃晃的看到这个脸颊消瘦的男人眼里写着“轻视”两个字,并不陌生。
甄太平离开万世院之后,她从很多人眼里看到了这两个字,已经习惯了。
甄宝离开书院,路上人看到她都是脸色一变,好像她是什么瘟神,避之不及,她目不斜视,径直朝目的地走去,却在入口处,看到了一道身影。
杨璃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带起的风吹动长廊顶上倒垂的白色绢布,露出上面的字迹:今天杀了几个食魂蛛。
甄宝:“你怎么在这里?”
杨璃:“这是不是你的笔迹?”
“……”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
此时,距离阴山不远的一条山路上,一辆貌不惊人的马车正在山道上狂奔。
凌渊越过山头,看到远处一座恢宏的城池,不由得感叹,林大小姐来的真是时候,甄太平终于消停下来,不哎呦喂呦狗叫了,队伍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不过两天,已经能看到琼梁的影子了。
翠微驾驶技术十分高超,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中狂奔,竟然也不怎么颠簸,不到半个时辰,便下了山道,进入官路,速度也慢了下来。
琼梁不愧为医都,马车刚靠近城门,便撞见了好几辆拉着药材的车队,城门还有守卫,一辆车一辆车的审查,翠微驾驶着马车,远远看见这一幕,皱起眉。
修士们不搭理凡人这一套,已经掩藏气息进入城中,审查的队伍很快轮到她们,守卫公事公办:“来者何人?有无通关文牒?”
翠微从腰间拿出一块令牌,精准的丢给守卫,守卫端详片刻,脸色大变,态度瞬间恭敬起来,点头哈腰道:“原来是林家主的车驾,请入请入,唉!后面的,不用查了,直接放行!!”
翠微常来琼梁,见守卫认出了自己,干脆问道:“今日怎的如此多车队,为何审查的这么严格?”
守卫的脸皱成苦瓜,“翠微姑娘有些日子没来了,自然不知,近日城中老是发生怪事,搞得人心惶惶,城主命我们对出入的人严格排查,这查的一严,队伍可不就慢起来了。”
翠微:“怪事?什么怪事?”
守卫苦哈哈道:“这个不方便大庭广众下说……”
翠微懂了,不再追问,驾驶着马车进入城门,乐良儿听着外面的动静,好奇地掀开车帘,林锦萱懒洋洋道:“刺眼,先别掀。”
乐良儿立刻放下车帘,这其貌不扬的马车内里别有洞天,垫子用的是天鹅绒的,坐上去软若无物,毯子是蚕丝的,冬暖夏凉,车壁上挂着几颗夜明珠,用来夜里照明,其他等等物件不一而足,以乐良儿的见识,根本认不出是什么。
林锦萱正躺在柔软的垫子上,眯着眼打瞌睡,林大小姐昨夜办公,一直到天蒙蒙亮才睡,比起陆院主也轻松不了多少,乐良儿看在眼里,一方面佩服她,一方面凭本能感觉到这位小姐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于是非常听话,林锦萱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小哑巴长相清秀,又安静又体贴,林锦萱这个花心大萝卜,倾国倾城她爱,小家碧玉她也爱,总之什么类型的美人都不挑剔,但要说最喜欢的,莫过于对她百依百顺的恭敬美人,毕竟大小姐脾气在那里。
两天过去,她很快判断出乐良儿非常适合给她当丫鬟,于是心安理得的使唤起人,此时被外面的声音吵醒,听见翠微说:“小姐,到琼梁了。”
林锦萱含糊的嗯了一声,抬起一只手,乐良儿训练有素的拉她起来,仔细的给大小姐整理衣服梳理头发。
林锦萱完全不觉得让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伺候自己有什么不对,大小姐伸了个懒腰,屈指敲了敲车门,翠微立刻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林锦萱:“回林府。”
翠微应了声是,马车便调转车头,直奔一个方向而去,没多久,就停在一个巨大的宅子前,翠微翻身下车,放下踏板,伸手扶住里面的大小姐,林锦萱打着哈欠,慢悠悠的下了车。
她眯了眯眼,雨露均沾的指使后下车的乐良儿,“你去敲门。”
乐良儿怔了一下,听话的跑去敲门,智障修士见到乐良儿,立刻跳下车,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这一片很明显是富人住的地方,附近都是这种高门大院,来往人员稀少,这条道上除了他们这辆马车,一个别的身影都没有,显得非常空旷。
不多时有人来应门,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一见乐良儿,有些奇怪,直到看见后面的林锦萱,才反应过来,冲进门内高呼:“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这一声一出,一群家仆大呼小叫的涌了出来,修士们御剑落下,见到的就是这一番场景,丫鬟小厮们排好队伍,争相伺候林锦萱,场面堪比土皇帝回宫,就差编个龙辇把她抬进去了。
几人看的一愣一愣的,凌渊总算理解了甄太平说林大小姐投胎投的好是什么意思,就见林锦萱一声令下,家仆们立刻遵旨,一拥而上,将乐良儿,三个修士,一个凡人,一个智障一起请进了门,动作之迅捷,态度之恭敬,凌霄派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身在林府之中了。
林府从外面看,就已经非常大、恢宏、气派!内里更是不一般,因着偏南方,内部陈列颇有些雅致,几个穷酸一路走一路看,其中宝树楼台,雕梁画栋,砖瓦长廊,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富贵,扑面而来的铜臭味差点熏瞎众人的狗眼,唯一冷静的是甄太平和智障修士,一个是纯见过,一个是纯傻子。
林锦萱到家的第一步就是焚香沐浴,天大的事也要等大小姐休息好再说,随便将几人安排在不同的住处,就被家仆们前拥后呼着走了。
这一场人刚走完,下一群人又扑进来,几个美貌小厮丫鬟秉持着待客之道,声称要为仙人们沐浴更衣,终于吓到了这群不速之客,被仙人们的冷脸集体拒之门外,才总算还给众人一片清净。
凌渊将一群人遣散出屋,坐下给自己和师弟倒了杯茶压惊,仙鹤也没见过这种阵仗,拍着胸脯道:“吓死鹤了!吓死鹤了!”
耗子精已经在巨大的屋子里玩疯了,并光速将此间所有名贵的点心掏了出来,被观天鼠口夺食,委屈的听小仙人教育它们“不可未经允许动别人的东西”。
凌渊四处打量,身为修士,凡人一生追逐的名利财富对他们而言都是很遥远的,让人很难产生实感,但凌渊看着周遭,却莫名感到亲切,好像他来过这种地方,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起来,甄太平和乐良儿他们被其他人拥走了,现在这里只有他和观天。
凌渊心里扑通一声,感觉自己的心又不老实起来,见观天还在和耗子精斗智斗勇,他没话找话道:“一路风尘仆仆的,你也去沐浴吧。”
观天奇怪道:“一路上灵力护体,并未有风尘沾身,需要沐浴吗?”
凌渊:“……让你去你就去,顺便把你这一身换了,芥子里不是还有别的衣服?”
他们当时下山滚了一身泥泞,衣服自然不能要了,后来在望疃镇随便买了几件衣服,因着凌渊挥霍无度,布料都是上好的,谁知观天永远只穿白色的那一件,凌渊好巧不巧也是白衣,搞得两人每次出门,都好像是出丧的。
观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诚恳道:“小渊不喜欢这件吗?”
凌渊心说瞎说,你穿什么我都喜欢。但他要脸,没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板着一张脸,“换月白色那套吧,你小时候穿过一样颜色的,很好看。”
观天懂了,原来师兄是怀旧了,点头道:“那我们一起洗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凌渊:“……”
凌渊心里发出一个荡气回肠的:操——
注:月白是偏淡蓝的一种颜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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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林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