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在福利院老旧的围墙下打着旋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地哭。
这座坐落在城市边缘的福利院,外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底色,几扇窗户玻璃裂了缝,用透明胶带胡乱贴着,风一吹,便发出吱呀摇晃的动静,显得格外破败冷清。
这里是季野活了十五年的地方,也是他从记事起,就被亲生父母丢弃的起点。
“哐当——!”
一声刺耳又粗暴的巨响,猛地划破了福利院门口沉闷的空气。
厚重斑驳的铁门被人用尽全力推开,又在惯性之下狠狠甩上,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惊飞了墙角蜷缩着的几只瘦麻雀,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季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砸在自己背上,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出去,脚步根本稳不住,膝盖“咚”的一声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粗糙的地面瞬间磨破了他本就单薄的裤子,皮肤被擦得火辣辣地疼,细小的血珠很快从破损的地方渗出来,黏在裤料上,又冷又涩。
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暴力与嫌弃,季野撑着地面,动作利落地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拼命扎根的野草,明明瘦弱,却带着一股谁也压不垮的硬气。
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丝毫祈求,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与平静,静静地看着面前那个面目狰狞的女人。
那是福利院的院长,张桂兰。
平日里在领导和捐赠者面前,她总是笑得一脸慈善,眼角的皱纹都堆着温和,可关起门来,对着院里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她的刻薄与偏心,从来都不加掩饰。
此刻,张桂兰叉着腰,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脸上那层伪善的温和彻底撕碎,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烦。她伸手指着季野的鼻子,声音尖锐又刺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季野!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再也不准踏进这里一步!我们福利院小,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爱滚哪儿滚哪儿,以后永远不要回来了!”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季野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十分不给面子地翻了个白眼。
走就走。
谁稀罕待在这个破地方。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也尝够了冷眼相待。院里乖巧讨喜的孩子,总能得到额外的零食与关照,而他这样沉默、倔强、不肯低头讨好的孩子,永远是被忽略、被排挤、被打骂的那一个。
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
被其他孩子欺负是常态。
被院长随意打骂、关小黑屋,也是常态。
他早就受够了。
所以此刻被赶出来,季野心里没有半分难过,反而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他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懒得说,只是淡淡地瞥了张桂兰一眼,转身就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从容,没有半分留恋。
张桂兰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样子,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啐了一口,“砰”地一声关上了铁门,将那道小小的、单薄的身影,彻底隔绝在门外。
铁门之内,是他十五年灰暗无光的人生。
铁门之外,是他一无所知、茫然无措的未来。
深秋的风越来越大,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割得人生疼。
季野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布满补丁的旧外套,布料薄得几乎挡不住风,寒气顺着袖口、领口源源不断地钻进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连半块馒头都没有吃到。长期的营养不良,本就让他的身体格外虚弱,再加上此刻寒风刺骨、空腹赶路,眼前很快便开始一阵阵发黑。
脚步越来越虚浮,脑袋昏沉得厉害,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季野咬着牙,想撑着走到前面的街角避风,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视线里的光影不断晃动、重叠,最后彻底变成一片浓稠的黑暗。
他眼前一黑,两眼一闭,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失去了所有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像是一瞬间,又像是一个漫长的世纪。
季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一盏精致华丽的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冰冷,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舒适的氛围里。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雅的香薰味,不是福利院那种潮湿、发霉、混杂着饭菜异味的味道,而是干净、温柔、让人安心的气息。
季野猛地一怔。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不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而是柔软蓬松、带着阳光气息的被褥。
这不是他晕倒的街边。
更不是福利院那张破旧发霉、一翻身就吱呀作响的木板床。
季野瞬间清醒了大半,猛地坐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漆黑的眸子里瞬间布满警惕与茫然。他低头,飞快地看向自己的身上。
原本那件肮脏破旧、满是补丁的外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干净柔软的白色棉质睡衣,面料细腻亲肤,贴身又暖和,将他浑身的寒意都驱散得干干净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头发、脖颈,全都是清爽干净的,连指甲缝里常年积攒的污垢都消失不见,像是被人仔仔细细、温柔地清洗过一遍。
季野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饿晕在街边的。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样一个陌生又奢华的地方?
他迅速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装修风格简约却不失精致,深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巨大的落地窗挂着厚重的绒布窗帘,床边摆放着造型优雅的床头柜,上面放着精致的摆件与一盏小巧的台灯,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他从未接触过的精致与贵气。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过去十五年的生活格格不入。
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季野绷紧了身体,指尖下意识地攥紧身下的被褥,指节微微泛白。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不安、茫然,又带着与生俱来的戒备。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娇媚的声音,缓缓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温柔得像浸了蜜,婉转又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贵气,与福利院那些粗粝、刻薄的声音截然不同,听得人心里莫名发软。
“江临,你看,弟弟醒了呢。”
季野猛地循声望去。
卧室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穿着优雅长裙的女人,容貌姣好,气质温婉,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正亲昵地挽着身边少年的胳膊,目光柔和地落在季野身上。
而她身边的少年,身形挺拔,比季野高出小半个头,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衬得双腿修长笔直,周身气质清冷疏离,像寒冬里凝结的冰。
少年的五官生得极其精致凌厉,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紧紧抿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漆黑的眸子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淡淡地落在季野身上,没有好奇,没有友善,只有一片漠然。
下一秒,女人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温柔的引导,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季野耳中:
“江临,这是你的弟弟,快来跟弟弟打个招呼~”
弟弟?
季野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脑子像是被人重重砸了一下,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是被丢弃的孩子,无父无母,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一个家?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一个……哥哥?
他茫然地抬眼,再次看向那个冷着脸的少年。
女人刚才喊他——江临。
季野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身上为什么会换上干净的衣服,更不知道眼前这个温柔的女人和冷漠的少年,到底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唯一确定的是。
眼前这个浑身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少年,叫江临。
而他,季野,好像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养子。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暖黄色的灯光静静流淌,温柔的女人、茫然警惕的季野、冷漠疏离的江临,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宽敞精致的卧室里交织,一种微妙又安静的氛围。
季野依旧攥着被褥,漆黑的眸子里写满了不知所措。
他从小在福利院摸爬滚打,早就学会用冷漠和倔强伪装自己,不管遇到什么委屈、什么欺负,他都能硬着头皮扛过去。可此刻,面对这样完全超出他认知的场景,面对这样截然不同的生活与身份,他那颗早已变硬的心,第一次泛起了无措。
这里太干净、太温暖、太陌生。
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温暖得让他不敢轻易靠近。
陌生得让他心慌。
而站在不远处的江临,依旧保持着沉默。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季野,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突然出现在家里的物品,无关紧要,可有可无。没有丝毫欢迎,也没有明显的排斥,只有一片深入骨血的冷淡。
季野迎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不知道从福利院被丢出来之后,等待他的不是流浪与饥饿,而是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家”。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名叫江临的冷漠少年,将会在他今后的生命里,占据怎样重要的位置。
窗外的秋风依旧在呼啸,卷起满地落叶,奔向未知的远方。
而房间内,温暖如春,隔绝了所有寒冷与狼狈。
季野坐在柔软的床上,看着眼前那个冷白清隽的少年,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模糊的预感——
从他睁开眼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不一样了。
那个在寒风里无人问津的野孩子,好像终于等到了一束,不知是温暖还是凛冽的光。
而那束光的名字,叫做江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