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 第59章 姐姐

隋澈嘴角撇到脚跟，摇头晃脑地暗忖：鹤鸵羽人啊鹤鸵羽人，你说你打着谁的幌子不行，非要打龙女的幌子？啧啧啧，真想不开！他无声地叹一口气，问华潋作何打算。

恰在此时，围观凡民中有人发问：“羽人大仙，不是说有三场烟火法事吗？这才看了两场，第三场呢？”

鹤鸵羽人假模假式掐指一算，玄乎其玄地答：“时机未到，不得继续。”

那人瞧一圈周围的凡民，又问：“什么时机？”

鹤鸵羽人愁苦地叹：“福缘既足，真龙方至。眼下……唉，不够，不够呀。如若贸然放出第三场烟火，恐会惹恼真龙。除非顺应天意，积足功德，老拙再以烟火相邀，表明诚心，想来那样真龙才会现世。”

那人顺势作出恍然大悟的姿态，长长地“啊”了一声，说：“原来如此！我这就下山寻一合适之地为羽人大仙修庙奉香！争取早日见到真龙！”

旁人闻言，抱着亲眼见到第三场烟火和真龙的期望纷纷往山下跑去。鹤鸵羽人见状，嘴角勾起心满意足的笑容，对那群人的背影喊道：“三日后卯时乃大吉，老拙愿在此为真龙献出第三场烟火法事，故请诸位速于风水宝地建三座庙！切记，要快！一旦建好立刻告知我，免得耽误良辰吉日呀——”

待凡民散尽，鹤鸵羽人仍未离开，踱步于草甸上似乎在等什么人。半晌，适才发问之人折返回来，一路小跑到鹤鸵羽人身旁点头哈腰地捧起手，掌心朝上显然是要索财。

鹤鸵羽人目色鄙夷，丢出二两银，道：“还像上回那样，找几个听话的把箱子搬来排布好。记住，务必天黑了再行动！”

“羽人大仙尽管放心，咱找的都是灵识不全的傻子，记不住事的。”

那人言罢，鹤鸵羽人蔑然哼声，这才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隋澈同华潋碰碰肩，问：“要不要把那人抓来问个清楚？”

“现在抓，他肯定不认。”华潋琢磨一番，施术探查对方底细，片刻后倏尔收手，惊讶低语，“竟是伥鬼。”

“伥鬼？此事莫非还与伥域有关？”

华潋说不好其中有何内情，只能就眼前所见提议道：“好在咱们还有三日时间。不妨先跟着这只伥鬼，等它把烟火箱子搬来，做些手脚使之无法燃放。偌大的冰帽地，山间应住有不少生灵，请眉翁地仙前来相助取其证词，连同鹤鸵羽人一并押去妖界，交予万妖王处置便是了。”

隋澈马屁附言：“小花恩仙思虑周全，令人钦佩呐！”

“少油嘴滑舌。”华潋朝草甸残留的烟火粉末碎屑抬了抬下巴，“去，收拾干净。”

虽知她此举意在给自己积攒功德，隋澈心里却有点耿耿于怀：凭什么践踏此地的罪魁祸首一走了之，要苦了我去捡垃圾？他想了想，嬉皮笑脸地征求华潋的意见，说：“小花恩仙，可愿看看我近来修习可有长进？”

“你想做什么？”

隋澈笑而不语，变出一张傀儡符，晃动指尖操纵符箓贴在伥鬼后背。下一刻，伥鬼便没了意识，僵硬地摆弄手脚清理烟火残滓。

“术法练得不错。”华潋颔首肯定，随后变出玄猫的功德册飞快地翻看细算，突然一顿：怎么多了这么多功德？

隋澈好奇地凑上前，看清功德多少后睁圆了双目惊喜地感叹：“哇，功德满满哎！”

与他欢呼雀跃的模样不同，华潋蹙起眉头，眼底掠过一丝忧虑，却在抬眸同隋澈对视时即又压了住。

隋澈已然捕捉到她的情绪，顿时敛容，关切地问：“怎么了？”

华潋欲言又止，终究只牵动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道：“没什么。我就是感慨花开不易，花谢却不过瞬间。这片被人损害的冰帽地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初。”

隋澈猜出事情怕是没这么简单，却并未在此时多问，顺着华潋的话说：“是啊，比之凡间别处，冰帽之地确乎更加美丽、神秘，但环境也更为敏感脆弱，一旦遭到破坏便极难恢复。那些被灼烧过的草毡若想重新长好，可能需要再经过好几十年……唉，俗话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何须旁人画蛇添足，假以烟火虚饰？”

华潋笑道：“小猫最近读书很多呢。”

隋澈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哪里哪里。这个，随恩仙同行办差，总不好脑子里空空的嘛。”

“不要光顾着读书，还要多多吃饭，强健仙体。”华潋轻声细语，旁敲侧击地提醒。

隋澈直觉此话另有深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草甸上，伥鬼依旧不知疲倦地捡拾残滓，估摸着到天黑都未必清理干净。华潋懒得干等，提出去别处看看，便与隋澈来到山坡后。

此地情形同样狼狈不堪，空中弥漫的灰色烟尘迟不消散，浓重的硝烟气味异常刺鼻。本来安然自在的生灵们乱作一团：野狐狸扑腾着爪子疯狂刨挖新洞安身立命；狼崽子们趁机四窜寻觅猎物，却也表现出担惊受怕的警惕姿态；平日里优哉游哉的羚羊和牦牛此刻再不见其身影；鼠兔更是被迫钻离老巢，自坑洞间东躲西藏，举家搬往更远处躲避无妄之灾……

而所谓的更远处，便是离浮玉山更近的地方。

隋澈于心不忍，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小心问道：“小花恩仙，你能不能稍稍开启一下结界，让那些生灵们暂且在浮玉山边边角角的地方安个家呀？”

华潋抿唇莞尔，视之不语，心道：还挺善良。

隋澈误以为她不乐意，忙摆手补充：“一点点地方就好，等事情解决了我马上把它们赶回来，绝对不会打扰小花恩仙的清修！我……我就是觉得它们太可怜了。当然啊，你要是不喜欢，那就不开！”

看他慌里慌张解释的样子，华潋笑意更深，不再逗他，弹指解开支脉山脚那处的结界并且直言：“我正有此意。”

隋澈咧嘴一笑，立即化形玄猫招呼那群鼠兔、野狐狸还有羚羊和牦牛入山。

待安顿好一切，冰帽之地已是暮色四合，日照金山的景色映入眼帘，美得不像话。

玄猫一颠一颠地跑到山顶寻找华潋。于隋澈而言，世间极美之竟亦不敌金色猫瞳中映出的她的身影——皑皑白雪间，风姿脱俗，出尘不染。

他怔怔盯看，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瞬间被涤荡扫净，自此，心境澄明，隐隐欢喜……

听闻身后动静，华潋转身面朝玄猫，同其四目相对，招手轻呼：“小猫，过来。”

隋澈抬动猫爪迈了一步，喉咙一滚，竟情不自禁地唤她：“华潋……”

华潋暗觉惊奇，眉尾促挑而双眸噙笑，带着一点点雀跃地呜哼回应：“嗯？”

“我喜……”

隋澈话说一半猛地回神，眼中骤然闪过慌乱之色，缩回爪子张皇失措地后退两步，晃了晃脑袋吭吭哧哧的。

“没、没什么……那个，生灵们都住下了……”

只可惜，他的心事藏不住半点，俱现于形：猫瞳滴溜溜转有一搭没一搭瞟向华潋，黑色长尾高高竖起，尾尖勾弯左右摇摆……

欲盖弥彰。

华潋笑意盈盈，挥手令其变回人形。

隋澈顿惊：“我……我……”

他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可张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不禁懊恼：若我修为再高一点，她就不能突然把我变回来了……不成，还得再努力修习！

金灿灿的余晖通过山顶积雪折射于隋澈的面容，明明白白地映衬出他双颊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绯红。华潋凝眸，格外认真地注视他，眼睛里慢慢多了笑意。

隋澈心头一紧，手背胡乱抹蹭着脸，紧张地问：“我的脸脏了吗？”

“没有。”

“那你……恩仙为何盯着我看？”

华潋不语，缓缓走到隋澈身前，替他拢好被织星额带弄乱的碎发，纤指含香，指缝藏光，令人心荡神迷。

“噗通——噗通——噗通——”

该死！心跳声怎这般大！隋澈腹诽，略作逃避姿态，踌躇道：“我自……自己来。”

华潋不逼迫，规规矩矩地退回一步，谈及正事：“傀儡符快失效了，那伥鬼应该很快就会叫人来运送烟火。”

隋澈敛容应道：“明白，到时候我把那些烟火箱子全泼湿了，叫它们再燃不了。”

“还要把运物的伥鬼抓起来看好。”

话音方落，天光尽暗，星斗烁现。

隋澈趁符箓彻底失效前用术法收走了伥鬼捡拾的几十筐残滓。

不久，伥鬼意识回笼，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天色已晚而烟火箱子尚未布好，便急急施展术法凭空召来好几十号灵识残缺者，同其发号施令：“速去东边山谷把烟火箱子搬过来！”

那些灵识残缺者全都双目无神、浑浑噩噩点头应是。隋澈定睛瞧去，猛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攥住华潋的手一个劲儿拽动，惊声低喊：“是姐姐！是我姐姐啊！”

华潋反手握住了他，安抚道：“别急，把话说清楚。”

隋澈压低身形拉着她跑到更近的地方，指着其中一个傀儡般往山谷走去的女子，焦急地说：“她！她是我的姐姐，隋砚！”

华潋：就是那只女相木雕……

“姐姐不在妖界同姐夫好好过日子，怎会在这里？我记得，那伥鬼说叫来搬运烟火的都是灵识残缺不全的，难不成她——”

隋澈如鲠在喉，心口扑通直跳，无论如何都冷静不下来，作势冲去，被华潋一把拦住。他既疑又怒，却尽可能忍下情绪同她道：“放手！”

可也抑不住声音沉颤。

华潋并没松手，而是语声平和且迅速地说：“别急，别怕，我在。”

隋澈恍惚垂眸：她莫不是用了什么术法？不然怎么区区六字便确令我安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