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 第58章 炸山

因有了实体，阿醴的相貌恢复如初。悬今斜眼儿瞧着，竟有些心思飘然，浮想联翩：这小妖，五官尚且端正，可惜气色着实欠佳！倘若好好调养一番，面容红润些、身姿挺拔些，嗯，倒是比旁的寻常小妖俊俏不少……

隋澈一眼瞧出悬今的心思，贴在华潋耳边调侃：“看看，春心萌动了。”

这回换成悬今同他切齿警告：“闭嘴！”后又朝华潋行礼问道，“大仙说帮我夺回今来当的话，可还作数？”

“作数。”

“好！我一定想办法把那奸商约到十四层，届时还请大仙务必帮我赢下赌阵啊！”

“自然。”华潋变出一张行路符箓送给悬今，“等你想好法子，便用它来浮玉山找我。”

悬今安下心来，笑眯眯接过符箓。见她笑意盈盈，阿醴面上亦松快了些，有样学样地对华潋和隋澈行以妖礼表示感谢。

隋澈回了礼。华潋则只颔首示意，道：“你能有机会再见到她，最该感谢的是你自己。毕竟若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会直接被判去恶道轮回，不容你自己选择的。好好珍惜。”

阿醴郑重应是。

悬今撇撇嘴，带着这个新化形的小妖往楼下去。没办法，谁让他的确护了自己历劫那世。可她又不想弄得真欠了他什么，于是拿腔拿调地说：“阿醴是吧？跟紧点啊，要是走丢了我可不找你。”

阿醴老老实实地紧捣两步，结果不小心踩到了悬今的脚，险些害她摔下楼梯。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并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瞧那模样不像踩了脚，倒像踩了她的命门。悬今稳住身形，眼神非常不经意地落在阿醴的手碰过的地方：唔，力气还挺大……

“妖者多慕强，女孩子尤甚，遇上力气大的妖郎君呀就更……”

“隋澈！”

隋澈假模假式地捂住嘴巴却捂不住气声，透过指缝同华潋解说未尽之言：“就更喜欢了！”

华潋抿唇轻笑，略带打趣意味的目光流转于二位妖者之间。

悬今觉得别扭，伸手朝隋澈指指戳戳两下，孩子气地喊：“走啦！”言罢，施术瞬间带阿醴离开了。

余下两人相视一笑，走出万妖塔东门，忽听北门那边传来吵嚷，其中一声音甚是耳熟，正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我跟你说不着！你赶紧让我进塔……”

妖奴苦口相劝：“客官还是不要进去的好，莫坏了万妖塔的规矩，惹万妖王不快。”

广宗瞠目，气性上头，挥手质疑：“嘿！我就奇了怪了，那不是也有仙者进塔吗？怎么偏我不成？”

妖奴道：“他们是来赌的，您不是。刚才您说您只是来寻人，所以……不好进塔。”

“我多这句嘴作甚……”广宗本就来得匆忙，好容易平复的气息复又喘促，挥臂挽袖同妖奴争执起来，作势强闯，半点仙风道骨都没有了。

妖奴见惯了输不起的赌客惹是生非，有的是办法与之周旋，见招拆招三两下便挡住了对方的虚晃。

广宗气得粗喘，趁其不备从北门绕至西门，踩着风火轮似的跑了多半圈，一抬头，西门依旧有妖奴严看死守。他再跑，南门亦如是，最后奔至东门，恰与华潋撞了个满怀。

隋澈急忙把人扒拉开，指着晕头转向的广宗，眯眼揣测：“是你啊，你来这儿是……背着司长来作赌哒！”

广宗好容易站稳，面色极其复杂，又惊又喜又急又愁的情绪聚在一张脸上，气喘吁吁道：“你你你……你龙……”

隋澈瞪眼：“你才聋！”

“不是！是你……你们帮龙女大仙看的家啊，炸啦！”

“……”

沉默良久，华潋压住眼底的不可思议，慢慢吐出一句：“你是说，浮玉山……炸了？”

广宗总算把气儿捋顺了，催促道：“是啊！别愣着了，快走吧，路上我再跟你们细说。”

三人驭云而行，朝浮玉山赶去。途中，广宗娓娓道来炸山之事：“我本是去浮玉山同你们报喜的。师父说要多谢你们接下毒菇案，狴犴神君送来的那些功德令好几位仙僚顺利复生了，曜珇也在其中呢。可谁知才至山脚，我便听到远处山顶发出异动，“砰”的一声巨响，吓我一跳！我循声找去，见一群人正热火朝天地在草甸上绑置烟火箱子，沿山体七拐八绕的排布并用引线连接。我实在好奇，便化作凡民前去打听了一下，你们猜怎么着？”

隋澈急道：“别卖关子啦！”

广宗叹言：“是鹤鸵羽人准备利用烟火在山间办一场法事……”

“办法事？”隋澈打断其言，捏紧拳头，气呼呼道，“他办法事就能毁我们的家啦？！”

“你们的家？你们不就是给龙女看家的吗？”

“呃，天地自然、万物生灵都是一家嘛！你快点说，接下来怎么样了？”

隋澈赶忙打岔追问。好在广宗没多想，继续讲道：“鹤鸵羽人称，凡民从未见过龙，不妨炸出一道形似飞龙的烟火以遂凡民心愿。但其实啊，他就是为了博名声。鹤鸵羽人最早是神界鸟族的耆宿，后来急功近利，修了不知哪门子邪道导致神格尽毁，为保命入了妖道，心有不甘，一直冒充仙者四处行骗，妄图积攒功德重回神仙正道。此次便是打着达成凡民想要看见真龙这一心愿的幌子，欲叫凡民为他修庙，供奉香火以添功德，使他得以真正地化仙成神……总之，缺德得很。”

最后这句倒是一语双关。

“昨日只是排演，今日晨曦才是正式的办法事。”

“今日？”

“可不是今日嘛，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啦！”广宗指指天际，“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如此着急？那鹤鸵羽人肆无忌惮破坏山林，真让他炸成了，林中生灵岂非大大遭殃？”

“言之有理！再快些！”

广宗提了驭云速度。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当栖于暗洞的万物生灵方才苏醒，那一只只烟火箱子已被点燃、炸响：

“砰——砰砰砰砰——”

接着是围观人群肺腑感慨之声：

“哇——”

“美哉！美矣！”

“……”

还有雷动般的掌声。

整面山的坡体自山脚至山顶蜿蜒摆放着烟火箱子，一千零五十箱火花于弹指间接连不断地炸响并且呈井喷式爆发出五色的烟尘，斑斓烟气飘蔓范围粗粗算计约莫四百五十余亩。或许此一场景在围观人群看来蔚为大观，可在云端三人眼中是极度的荒诞不堪。

广宗沉重叹息：“这还只是第一场……”

隋澈审视四周，未等其言尽便疑惑道：“哎？此地好像不是浮玉山。”

诚然，今日这场不幸中的万幸就是事发之地并非在浮玉山结界内。来此之前，华潋便有所猜测：浮玉山的结界绝非等闲之辈可破，要么是鹤鸵羽人修为高深不好对付，要么就是广宗不清楚浮玉山的山域，弄错了。

如今看来是后者了。

华潋指着山顶解释道：“因得龙息滋养，浮玉山四季如春，山中的水无论何时都不会结冰，更不会有那样的积雪，除非龙息断绝。此地虽与浮玉山相距甚近，却并非支脉，看样子倒像是凡民辖域的冰帽之地。”

好好好，不是浮玉山就好。隋澈暗暗松一口气，瞥见广宗拿出册子笔走龙蛇，便问他在记什么。

广宗咬牙切齿：“我要把这家伙的恶行都记下来！回头若有天道降谶便拿出来给天道看看，要罚只罚他一人，哦不，罚他一鸟！千万不要降谶于这片无辜的土地，更不要牵连这片土地上无辜的生灵……”

隋澈哭笑不得，转念一想：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压住广宗飞舞着执笔的手，言笑晏晏道：“何必如此着急上火，又何必非等天道降谶再亡羊补牢呀？不如，你且将此恶事记下，待我们惩治了那只坏鸟，直接把功德给我们就是啦？”

广宗一噎：“呵，属你算得精。我只是假设有天道降谶，若没有……”

“没有更好。”隋澈笑道，“但即使没有天道降谶，我们保护山川灵秀，阻止恶鸟破坏天地自然亦属仁善之举嘛！这功德……嘿嘿，你懂的。”

广宗心领神会，却有点瞧不上隋澈这般算计，撇嘴应道：“懂的啦懂的啦，看在你们挣来的功德也救了曜珇的份上，回去后我会禀告司长，给你们记这一笔，待事毕，少不了你们的功德啦。”

隋澈扬手拜谢：“多谢仙僚！”

广宗收了笔册，又颇为后怕地嘀咕一句：“幸好不是龙女的地盘。”随后便挥袖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草甸上再次爆出声响，第二场烟火瞬间炸开。

火光于空中旋转跳跃，似白日繁星闪闪烁烁，吓得那些躲在洞穴里的小小生灵胆颤心惊、四处逃窜，背坡那面更有珍禽异兽受惊后乱飞乱跑从而被烟火、碎石炸死砸伤……

坡前之人尚不知情，云端的二人则历历在目。

烟火燃尽，鹤鸵羽人粉墨登场：一袭黑羽大袍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系着红色风领将脖颈全部裹缠住，头顶两尺棕黑高帽，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帽下那一头深蓝长发，越看越诡异。

隋澈揶揄：“妖里妖气的，居然还有人信他是神仙？啧，跟小花恩仙相比简直云泥之别！是不是啊小花恩仙？”

华潋不置一词，静观其变。

鹤鸵羽人摆起阵势，抑扬顿挫地说：“感谢诸位特来捧场……”而后故意等旁人好一阵拊掌喝彩才继续说道，“老拙今于龙女之地举办法事，诚心献出‘见龙’之礼，却是仍需诸位相协，修庙积福。只要福德够多，老拙必能令真龙现身，圆满诸位的心愿。”

华潋冷笑：“合着是打幌子到我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