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 第42章 陪寝

华潋服下保神丹姑且稳住了元神窍脉，可脸色依然苍白，背伤疼得她冷汗涔流。

“如何？”玄猫抬了抬爪子，焦急地询问。

华潋不想旁人忧心，摇头道无事。她看着玄猫，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趁其不备施展术法迫使其变回了人形，原本搭在她手臂上的猫爪顿时变成一双掌宽指匀、布满血迹的男人的手……

隋澈怔住：“你……”

“好一双凄凄泪眼呀。”华潋收了收目光，扬起唇角，忍着痛打趣道，“小猫哭起来有点傻气，变成了人么，倒是一副惹人怜的模样。”

隋澈慌忙咽泪，不知所措地侧身回避，两只手胡乱抹蹭着眼角藏住了泪痕而多了血污，说起话来结结巴巴：“恩仙你、你怎么……哎呀。”

华潋抚住隋澈肩膀扳正他的身子，盯着他的脸蹙眉低笑：“这下真成小花猫了。还不快从织星额带里取条干净的帕子，擦一擦脸。”

隋澈依言取物，素帕捧在手中却未擦自己的脸，而是动作极其轻柔地拂拭华潋的脸颊，一点一点理净其容。

此时此刻，华潋仿佛身陷一处漫长而宁静的时空怪地，周遭空无一物再无半点闲音杂语，她被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所缚，动弹不得，唯有心脏尚且跳动，扑咚、扑咚的声音甚是明了，除此之外可说是连呼吸都忘却了。她凝眸紧盯眼前之人，第一次这般细致地观察他的眉眼：澄明清眸含着未及褪尽的泪光，犹如春水流淌入冰潭，悄悄融化着什么……

他似乎与旁人不同，可，究竟是哪里不同？华潋自其眸中艰难抽离，拢住思绪暗忖道：也许最特别的是他能令自己心跳得更快、更乱……

“恩仙？”

隋澈启唇呼唤，恍若远古之音瞬时清晰。华潋回神，指尖无意识蜷起，自明己心因眼前人而柔软，颔然自哂。

“恩仙在笑什么？”

“笑你……变成了大花脸。”

隋澈撇撇嘴，垂眉耷眼地跑去河边清洗，不想再转身时竟看见华潋昏倒在地，倏又惊呼：

“恩仙——”

这一声震天撼地，吓得慈赈司众仙僚俱是一愣。

隋澈奔去滑跪于华潋身旁欲将她轻轻推醒，却又怕弄伤了她，两只手就这么无助地举在半空，颤恐不已。

汐寤仓促赶至。见龙女昏迷不醒，他又急又怕连声叹呼：“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再用术法探查其伤，结果更忐忑，“啊！窍脉受损竟如此之重？！这，换了旁人早就没命了……”

隋澈拧眉急问：“我与她结契有契友感知力，为何我感受不到她重伤？”

“她术法比你高那么多，想让你感受不到你当然就感受不到啦！”

隋澈瞠目结舌：若说巨石砸在龙背时的疼痛是她顾不得断了契友感知力，那么眼下，她便是有意为之不让我承受这份伤痛？

汐寤继续探查，忽疑道：“哎？她的窍脉居然在被什么东西修复着？虽然缓慢，但，是好现象啊！”

隋澈疾言：“她吃了保神丹！”

“怪不得！幸亏有神丹护着，不然……哎。”汐寤点了点头，擅作主张暂时封住华潋的一缕仙脉助她稳固心神，然后坦言，“她是龙女，本就有真龙骨血可以疗伤，我此举或许显得多余了。”

“我带她回浮玉山。”

隋澈变出云团，欲将华潋打横抱起放在云团上，然而又怕冒犯，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弯腰揽臂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且慢！”

隋澈回头看去。方才那场雨的始作俑者正快步走来，其面青白、眉心满拧，目光像是黏在了华潋身上一样……

隋澈瞸目切齿，收紧臂弯，厉呵一字：

“滚！”

白彧倏尔停住，但无退缩之意，立身原地沉声开口：“她在西渊辖域受了伤，理应由我西渊照顾至伤愈方可离开。”

这话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隋澈听得怒火中烧，嗤声讽道：“谁要你假好心？要不是你布雨，她岂会受伤？”

一句话说的人没了脾气。

白彧心疼地看着华潋，无奈叹息，压低了声辩解：“我是奉天道之意……”

“天道？！”隋澈不给其说话之机，拔高声调质问，“天道若叫你犯错你也犯错吗？！天道若叫你伤人你也伤人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要我逆天而——”

“就是要你逆天而为！如何！”

“你！你简直一无所知！不可理喻！”

“呵，我是无知，可她明白。”隋澈拥着怀中人，坚决地说，“同样是龙，华潋决不会在凡民蒙难时再降下那样的雨！她才不会当天道的帮凶！”

白彧神情复杂，眼中浮现为难之色，缄默了好半晌才沉着嘴角说：“有朝一日她处于我的立场，未准不会像我今日这般行事。”

“她不会！”

“我不会。”

隋澈与华潋异口同声。紧接着，隋澈惊喜地望向怀中：“恩仙！”

“小猫。”华潋疲惫地笑应，在隋澈的搀扶下慢慢坐起并同他说，“神者最重声誉，白彧神君所言不无道理。我既是为了救西渊辖域之民而受伤，理应受西渊照料，否则恐会置白彧神君和西渊于不义之地，被其他神者非议不通礼数、薄情寡义……”

薄情寡义……

好一个薄情寡义。隋澈乜斜着眼看向白彧，咬了咬嘴角说：“是，恩仙说的对。”

华潋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不出所料见到对面之人窘辱备至。她微微勾唇，扶着隋澈的手缓缓站起来，同那张难堪的脸客气道：“那便叨扰白彧神君了。”

白彧视线落在那两只搭在一起的手上，眸光霎时黯淡，失措地问：“那，还是像以前那样，住弥望阁可好？”

华潋眼神极快地朝身边人闪动一下，蹙了蹙眉，说：“客随主便。”

面对昔日情人的冷淡和疏离，白彧强颜欢笑，凑近几步试探道：“华潋，其实你我之间不必这么……”

不及说完，隋澈便横身挡住了他的视线，正言厉色：“我家恩仙累得很，还请白彧神君快些带路吧！”自始至终握住华潋的手没有松开半点。

白彧吃了一冷眼，忍抑不悦带二人来到西渊龙宫，一路沉默无言。

至弥望阁，隋澈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呼吸都变得小口小口的，喉咙不动声色地滚了滚，自以为隐秘地转动眼珠子暗暗打量周围的景象：阁殿雕梁画栋、气派风华，朱漆立柱粗壮挺拔，柱身若隐若现真龙盘旋之影；石壁纹理自成山水墨画，画中亦有龙女巡山的身影；雪玉地砖泛出幽冷光泽，好似龙鳞闪烁；袅袅雾气萦于奇花异草，其中最耀眼夺目的顶属龙船花，火红刺目。至于弥望阁大门上雕刻的双龙探水图，则更为精妙……

还真是处处都与恩仙有关啊。隋澈眉眼微沉，扶住华潋双臂的手默默懈了劲儿。华潋有所察觉，余光一番扫量，见身边之人神情忿忿、磨牙霍霍，不由得揣度其思，猜了半天也没个答案。

其实，隋澈想法很简单：西渊这条龙可真有钱……不过，再有钱也是为了那条有家世撑腰的蛟女而放弃了恩仙，呸！嫌贫爱富，渣龙一条！

三人驻足于寝宫门口。白彧还想再说些什么，刚张开嘴就再一次被隋澈截住。

“这么晚了恩仙你是不是困了？伤口疼了啊？来来来咱们赶紧进屋上药……”

“慢着！”白彧抓住隋澈的手腕，目光凌厉，惕视严词，“小仙君另住他处。”

隋澈甩开其手，叉着腰理直气壮道：“恩仙需要我照顾。”

“你身为男子与她同居一室……不妥。”

隋澈皮笑肉不笑，摇身变作玄猫后仍直挺挺站立，曲着两只前爪顶在猫肚两侧，伸长了脖子说：“我现在是猫啦！公——猫——”随即颠颠儿跑去门底费劲巴拉地用爪子关门，边推边催促，“你走吧！走吧走吧，我留下来陪寝便是。”

“……”白彧吃瘪，拂袖而去。

华潋忍俊不禁，盯着玄猫的背影猜其下一步会做什么。

果然，隋澈对着已经关起来的屋门吐露猫舌：“略略略——”

“扑哧。”

华潋笑出了声。

隋澈放下心，转身跳到床上用牙叼过被角开始铺床：“恩仙稍候片刻，我……我这就把床铺好……”玄猫身子小，被衾又厚，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床铺弄得平整，随后又钻入被子里蛄蛄蛹蛹的。

华潋好奇：“你在做什么？”

“帮恩仙暖床啊。”隋澈说得理所应当，“西渊龙宫太过寒凉，我怕恩仙冷着。”

华潋轻笑：“无妨，我早就习惯了。”

“唔……”玄猫呜哼一声，小小的脑袋从被子边缘探了出来，金色猫瞳目不转睛地盯着华潋，咕噜噜打了两声呼噜。

华潋见其吞吞吐吐的，便道：“有话直说。”

“恩仙为何留下啊？我还以为，你会很不想见到他呢。”

“西渊龙宫神药颇丰，留下来会比在浮玉山好得更快。”

原来如此。隋澈莫名地松一口气，彻底钻出被子并抬动后足压实被边，蹦到华潋身边伸爪轻触她的小腿，问：“那，你的伤还疼吗？”

“有点……”华潋说着竟顾自宽衣解带，“小猫，帮我上药。”

小小猫脸写满惊愕。隋澈惶然转身，为难地嘟囔：“这，这不合适吧……”

“咦，刚才不是你亲口说要留下来陪寝吗？陪寝需要做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帮我上药。”

“……”

我也没想到是给这么……白皙的……咳咳，后背上药啊！

隋澈埋头于爪，蹭着屁股往后挪去且用尾巴扫量着距离。

华潋等了等不见动作，低头瞧见一颗黑芝麻汤团正蜗牛行步般靠过来，不禁笑道：“我以龙鳞蔽身，你不用不好意思。”

“龙鳞……那可以，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