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 第41章 救人

事情远比预想的更糟。

尚未救出一千三百五十七凡民，慈赈司便已折损十七位仙者。

那些仙者皆白布覆身躺于鱼山脚下。隋澈看去，发现当初那只小鼬仙和其主犬仙亦在白布之下，顿时明白了华潋的担忧。他走到她身边，欲言又止：“恩仙……”

担心的话就在嘴边，莫名说不出口。

华潋以为他被吓到，出言安抚：“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记住等会儿进到山里不要大声呼喝，避免诱发余震或是加速建筑物坍塌。若发现凡民，务必将他们带去空旷之处，一定要远离山体！还有……”

隋澈打断道：“恩仙，你说的这些我先前在慈赈司都学过了，没忘。我……我是想跟你说，我会护着你平安出山。”

华潋沉吟片刻，避开隋澈看向自己的赤诚目光，垂眸道：“既然学过，那么你可还记得救援时首要的规矩是什么？”

隋澈心知肚明，闭口不语。

“小猫？”

“……”

“隋澈。”

“我又不是救援队的，先遣队用不着那个规矩！”隋澈没好气道。

所谓规矩就是每位加入慈赈司的仙僚都必须遵循一个原则：救援之际不论发生什么都当以凡民性命为先，哪怕需要仙者以命换命，亦不可有半点见死不救之举。

总而言之，人命关天。

尽管隋澈已入仙道，内心深处依旧妖性未泯，固执地认为如若真到危机关头必得先救华潋，报恩为先。

他二人虽有分歧，但都深知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默契地避之不谈，走一步看一步。

华潋挤出一丝笑意劝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嗯。”

不远处，汐寤痛心疾首，两眼含泪、声音哽咽地命人将诸位仙者的尸身带回慈赈司好生安葬。

广宗红着眼问：“师父，曜珇他……”

汐寤惊恸：“什么！难道他也……”

“不不！不是的！我是说曜珇也被困在山里了，师父派人营救凡民时可不可以也找找他？”

“要找要找！那个……”汐寤左右顾视，一时不知该让谁身涉险境。

今日乃最后救援时机，若再有救不出的凡民，那基本上就没什么希望了。因此不论是救援难度还是心理负担，今日都最为艰难。

汐寤打量一圈，终将视线落在华潋身上：论术法，慈赈司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及她术法之高，论经验，她参与大小营救不计其数，自是经验丰富。可，她毕竟是东渊龙王的女儿，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向龙王交代？

“唉……”

汐寤黯然叹罢，继续目寻合适人选。不料，华潋迎面走来，淡淡地说：“汐寤仙君无需为难，我与契友同去。”

汐寤喜出望外，泪珠子快要甩出来，胡乱抹了两把脸激动地问：“你当真愿意去？”

“还请仙君探查凡民人数，昭告于众。”

“当然！”

汐寤切切言罢，大掌一挥浮空写下一千三百五十七之数，再转身时已不见二人身影。

鱼山一地乃因坤震而致山脉断裂，巨石或砸于村庄使地面生裂倾斜，或横于山道堵塞救援来去之路，周遭河流被迫改道，山体滑坡亦有发生。凡民多被埋在乱石之下，哭嚎声、求救声此起彼伏。

隋澈循声救人，徒手搬起顽石欲丢向一旁，被华潋迅速接过。

“别扔，万一这边也有人被压在下面……”

隋澈当即后怕，郑重地点点头，同华潋低声说：“我知道了！”

凡语有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看来慈赈司所学到底是纸上谈兵，真用到实处还是要处处警醒，万分小心！

隋澈再次搬动巨石时便有意将它放在平坦之处，且由其他仙僚做好标记以免重复掘探做无用之功。

废墟深处传出一气若游丝之音：“救我……”

隋澈心如擂鼓，加快了挖刨的动作，一看见那只颤悠悠伸来的手就本能地想把对方拉出来。但又一停，他改而敲打织星额带变出几件衣裳，飞快地撕成宽布条盖在石缝间遮光，待抱出伤者又用布条蒙住其眼……

华潋松一口气：小猫聪明，知道举一反三。

“你没事了，放心吧……”

隋澈顾不得多安抚两句便转身跑向另一处，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搬石、刨掘、覆目和抬人的动作且愈发地熟练。

华潋也没闲着。隋澈只是浅层搜救，而被埋在废墟深处的凡民则多半是被她救出。

她以术法抬动成片的巨石，同三五仙僚携手将之轻落于地，整个过程但求稳，丝毫不敢图快。随后灵犬契友助阵，根据血腥气味和爬动痕迹确定凡民位置，自近由远、自易由难地开展救援，立以木棍支撑四周并逐人从底层拖出……

倘若这样有序施救下去，天黑前至少能再救出千余人。可偏就发生了意外：一霎风起，天降大雨。

鱼山山体本就松散，这一场雨顿生催化之效，诱发了泥石流。众仙僚不得不先驭云离地，重新速议救人之策。

隋澈亦挥手变出云团，拽过华潋往空中飞去，好巧不巧碰上匆匆赶来的鸱吻。

甫一见面，鸱吻便问：“可有受伤？”

华潋不应，眼睛盯住隋澈那双满是血污的手，上面大大小小的口子触目惊心。

隋澈立马把手缩到身后，说：“恩仙，我没事。你有没有受伤？”

华潋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忽闻汐寤痛叹传音：“诸位，怕是……也就这样了……”

众仙僚齐目看向那飘浮于空之数，再不变动，令人心寒。

“这可不成……”华潋喃喃自语，说话时目不转睛地凝望山顶与天际交界处。

鸱吻隐有所猜，蹙眉呵道：“你想做什么？”即又一字一顿厉声唤她，“牛见花！”

华潋睨之反问：“何人布雨？”

鸱吻目光闪躲，避而不答。隋澈不明所以，顾自忖道：“此乃西渊辖域，布雨者自该是……”

答案呼之欲出。

他倏尔敛声。

华潋神色骤变，眸光冷寒，化龙升空，一切皆发生于眨眼间，谁都来不及阻止。

“恩仙！”

“华潋！”

真龙置若罔闻，伴随龙啸直冲上天，庞大的身躯盘旋于空，挡下一时风雨，同时用沉沉之声催促众仙僚：

“救人！”

隋澈最先反应过来，亦化形玄猫穿梭于水浪和巨石间隙，一旦嗅出凡民所在立即尖声呐喊指引仙僚前来救人。可惜，仍有很多人即将溺死于水浪之中。

大水无情地吞噬凡民性命，彻底触怒了真龙。

华潋分出元神化作人身，施法操纵水流裹挟住满山的碎石抬离地面。众仙僚哪见过这般场面，更未曾想过传闻中的龙女大仙就在身边，无不瞠目结舌，惊愣当场。

幸而汐寤传音提醒：“还不快把人拉出来！”

众仙僚这才猛然回神，兵分几路，救人的救人、助阵的助阵，成效斐然。

隋澈趁机再次变成玄色豹猫，收起尖牙横冲直撞，逮着凡民便叼在口中跑到空地处交由仙僚救治。如此反复几次他便不再继续，化作人身朝华潋疾速奔去——他感应到她快撑不住了！

谁知半路被鸱吻拦下。隋澈怒极，一掌打在对方心腹，指鼻叱骂：“袖手旁观，你妄为神！”

这小仙君气力还挺足。鸱吻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下了这掌，叹一口气说：“我是神者，不可插手凡尘事，不然会给凡民带来更大的灾难。”他看了一眼勉力支撑的华潋，又摇头道，“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我又岂会真的坐视不管？”

隋澈没心思纠缠，正要撞身而过去找华潋，眼前突然多了一颗药丸。

鸱吻道：“我不能帮凡民，却可以帮我的妹妹。此丸名为保神丹，有修复元神之效，你且收下，待事毕给她服用。”

哼，不拿白不拿！隋澈气哼哼地抓过保神丹贴身收好，想想又怕弄丢，干脆藏进了织星额带里。

鸱吻：“那我先走了。”

隋澈一心念着华潋的安危，驭云飞上，连白眼都懒得翻给鸱吻看。

“连句谢谢都不说……”

鸱吻嘟囔着离开临溯，心想反正华潋无事，早点回去同父王交差，让他早点放心。

事实上他刚走不久，华潋就出了意外。

因天规有言：布雨者须在规定时辰内完成布雨且雨量须达到天道所定。白彧无奈，即使面对的是华潋，他也只能遵守天规，作诀令雨势滂沱愈烈。

正因如此鱼山再生滑坡之灾，山顶碎石接连不断地砸落下来。

华潋只好速将元神归入真龙之体，俯身冲至半山腰，用龙躯挨下乱石的冲击。其中有一块岩石格外的大，份量沉重，直直砸在了龙背上……

“吼——”

刹那间龙吟响彻云霄，闻者似可感受其痛，但真正身心俱痛的唯有隋澈。

后背的灼痛尚可忍受，内心的懊恼和歉疚却深深煎熬着他：倘若刚才再快一点去找她……

“华潋！！！”

仙体窍脉遭受重创，华潋不由自主地变回人身自空坠落。隋澈顿作豹猫跑向她，择一妥帖位置将她稳稳托在背上并叮嘱道：“抓稳！”

华潋勉强稳住心神，被隋澈带回地上。

此时风雨终止，浮空之数亦终清零。

华潋安了心，视线稍作偏移便看见趴在膝头的小猫，金色猫瞳泪光盈盈，正一动不动地注视自己。

她抚摸玄猫的头，声音轻得似可随风飘远：“哭什么，我说过不会有事的。”

“我、我怕你……对不起，我没能护好你……”

“不关你事。”

隋澈是真的害怕，颤抖着爪子拍打织星额带，取出保神丹用猫爪肉垫小心翼翼捧给华潋：“鸱吻神君给的神丹，你快吃了！”

华潋眉头一皱。玄猫见状，哭腔更浓，泪珠子断了线：“快点吃了它啊！”

华潋蓦地怔住：唔，这哭得七零八落都成了泪人儿，要是换作隋澈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