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之后,话剧院里的人被警方疏散了个干净,那早已被鲜血浸染的舞台也被拉上黄白相间的警戒线。
白翊三人正巧是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自然而然地被留下来做笔录。
周围也有其他第一排胆子大的观众被留在了这里,看着现场警察忙忙碌碌的模样,苏池晏到现在也还没缓过神来。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苏少爷……”
来人似乎跑得很急,还在微微气喘。
三人循声望去,看清来人面貌后,均是一愣。
“傅叔?”苏池晏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神色稍微缓和了些,“这么巧,你也在这边啊?”
“你这话说的。”傅池儒擦了一把脑袋上的汗,“我不在这边才是见鬼了,出这么大事,我能不来吗?一接到报案就往这赶了。刚到就听说您也在现场,赶紧过来看看……放心,你们的笔录我来做。”
说罢,他抬眼看了看身边的顾城渊和白翊,顿了一下,问道:“这两位是……?”
苏池晏简单介绍了一下:“顾城渊和白翊,我很好的朋友,这两天正好来找我叙叙旧。”
“原来是苏少爷的朋友,那就是我傅某的朋友了。”傅池儒脸上堆起笑,朝两人伸出手,“幸会幸会,我是傅池儒,负责这边一些协调工作。”
白翊看了一眼苏池晏,后者对他做了个“握手”的口型。白翊略一迟疑,还是伸出了手,与傅池儒礼节性地一握,顾城渊见状也依样照做。
简单认识之后,傅池儒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本:“我听小刘说苏少爷和您的两位朋友是坐的第一排正中间是吗?”
“是。”苏池晏说,“那个票是我爸给的。”
傅池儒闻言微怔:“苏少爷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例行询问,流程需要。”
“我知道,我也没那个意思。”苏池晏扯了扯嘴角,“就是顺口一提,免得您多问。”
“那就好……那您能大概描述一下当时的场景吗?”
苏池晏想了想:“场景……你现在要我说,我也记不起来了。当时就是两个演员演到了霸王别姬的戏份,他们手里拿了两把……不是,是三把剑,虞姬两把,霸王一把,就着灯光和音乐就对着自己脖子来了一刀,特别自然,没有什么异常。”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是舞台效果,我当时还感叹呢,效果那么逼真,结果谁知道是真的自刎。”
傅池儒笔尖动的飞快,见苏池晏一副说完了的模样,又转头去问身旁的两人:“您二位呢?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任何微小的细节都可以。”
顾城渊神色平淡,实话实说:“我并未细看,中途有些困倦,阖眼小憩了片刻。后来是被场内的尖叫声惊醒的,醒来时,人已倒在台上。”
白翊则是摇了摇头:“并无补充。”
傅池儒点点头:“行。”
他收了本子,脸上有露出点笑来,对着苏池晏眨了眨眼睛:“笔录差不多了,我得插一句题外话。”
苏池晏:“什么话?好话还是坏话?”
“当然是好事。”傅池儒笑道,“刚接到的内部通知,苏少爷,你的申请档案正式通过了。”
苏池晏眼睛一亮,刚才的沉闷被冲散不少:“真的?那我是在缉灵司还是……”
“那还用说,当然是缉灵司。”傅池儒肯定道,“不过呢,巧了,正好撞上眼下这桩案子。上边的意思,让你先跟着我们这边熟悉一下流程,权当实习。等这个案子了结,就直接去缉灵司报到。”
尽管命案现场气氛压抑,但这消息还是让苏池晏精神一振:“那太好了,我们现在应该干什么?”
傅池儒:“虞队还在路上,我们先进去看看?”
“好好好,走吧。”
说着两人就要重新进场馆,顾城渊和白翊的位置很是尴尬,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
偏偏苏池晏回头瞧他们:“愣着干嘛,你们也来啊。”
傅池儒闻言有些为难:“……苏少爷,这个恐怕……”
“恐怕什么?”苏池晏眯了眯眼睛,“他们是本少爷的朋友,又不是外人,难道你要拦着他们?”
“没没没……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二位请吧,不过请务必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也不要干扰技术人员工作哈。”
……
舞台上的血泊犹在,一进来就能闻到空气中飘浮着的血腥气。
此时的舞台已经被围上警戒线,痕检科的人也忙活的紧,看到傅池儒带着人过来,其中一位抬手示意他们暂时在警戒线外等候。
几人便退回他们原先的座位区,从这个角度望去,舞台上的惨状和近距离工作的警察都清晰可见。
“这位置这么近。”
剧场里太安静,只有相机的咔嚓声,傅池儒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苏少爷,您再仔细回想,当时灯光、音乐、演员的动作神态……真的一点预示或者不对劲的地方都没有?”
苏池晏肯定道:“真的很顺其自然,他们刚好演到自刎的戏份,手起刀落地就割了喉咙。”
傅池儒:“一点犹豫都没有吗?好歹是自己的一条命呢。”
苏池晏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傅池儒不吭声了,气氛稍微沉默一会,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熙嚷声,剧场里的人都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门口帷幕被一双手撩起来,一道劲瘦身影赫然出现在剧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头火红的头发,尽管此刻被盘在脑后,但依旧能够看出来发量长度都很可观。
在那之后,她的身后又出现一个人,高挑匀长的身躯被制服包裹勾勒,显得异常肩宽腿长。
然而当看清他们两人的面容之后,白翊和顾城渊都不禁微微瞪大了眼睛。
那竟然是虞霜溟和……萧程肆。
一见到虞霜溟,尤其是萧程肆,顾城渊懒了三天的眼神顿时阴沉下来,那道视线太阴冷,让那边的萧程肆都能有所察觉。
萧程肆淡淡抬起眼,与顾城渊对视一瞬,眉头一皱,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顾城渊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萧程肆感到冒犯和不解。
明明以前都没见过,这人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
相比顾城渊,白翊要好很多,他也只是微微蹙了一点眉头,其余的一切如常。
可比较于两人的沉默,苏池晏显得惊讶很多,他直接喊了出来:“……虞霜溟,萧程肆?”
身边的两人同时看向他,白翊低声问他:“你先前不认识他们?”
苏池晏:“没见过啊……我活了几千年,压根没见过他们转世后的样子。真是见鬼了,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吗,全都凑一块儿了!”
说罢,他又想到什么,转头一看,顾城渊周身寒气凛冽,眼神阴鸷,那寒气都能凝成雪花落下。
苏池晏赶忙道:“大佛你先冷静冷静冷静……”
“虽然他们是虞霜溟和萧程肆,但是他们没有前世的记忆了……我前几千年都没有遇到过他们。想来肯定是在底下过油锅挨千刀什么的,现在转世为人那就说明罪孽都已经还清了,你可别这幅模样叫人看出端倪!”
顾城渊扯了扯嘴角:“我又不会做什么,看出端倪你们就说我脸臭。”
难不成还指望他给那两个人好脸色吗?
见他这副模样,白翊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将顾城渊半边身影挡在自己身后。
方才苏池晏那一声,已然引起了那边注意,傅池儒拿着痕检科的初步记录走过来,随口问道:“苏少爷,听您刚才那话……您认识我们虞队和萧副队?”
苏池晏被问得一噎,连忙打着哈哈:“呃……这个嘛,久仰大名,听说过,听说过!”
虞霜溟倒不在意这些,只是在傅池儒凑过来准备告诉她现场勘察的基本情况时,勾唇笑着先问了一句:“老傅,案发现场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进的吗?”
说完看了一眼那边的三个人,她下巴微扬,示意身后的萧程肆去接傅池儒手里的记录本。
傅池儒连忙压低声音解释:“……这个,虞队,那边是苏家的少爷,他不是过档了吗,上边就先让他跟着我们熟悉熟悉流程。”
“苏家?”虞霜溟眉梢一挑,想起似乎确有此事,眼中的笑意深了些,只是未达眼底,“哼哼,真有意思。现在调人进缉灵司,都能直接越过我,递到更上面去了?流程走得挺快啊。”
傅池儒连忙圆场:“哎呦,虞队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前段时间您不是忙着升迁,人也不在北弦……”
虞霜溟哼了一声打断他:“你也别在这里和稀泥了,缉灵司现在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她话锋一转,音量提高,清晰地传向白翊三人的方向:“苏少爷是吧?既然是上边安排你跟着,我原则上没意见。”
“不过,你带进来的这两位‘朋友’……若是待会儿不小心碰了不该碰的,说了不该说的,或者影响了勘察……这责任,我可就只好算在苏家头上了。毕竟人是你带进来的。”
苏池晏本来就不喜欢虞霜溟,此刻听她这般夹枪带棒,少爷脾气也上来了几分,不免也带了些腔调:“你放心吧,这里谁出问题他们俩都不会出问题。”
虞霜溟双手环在胸前,瞥一眼傅池儒,嘴角的笑容意味不明:“瞧见没有?多傲啊。”
傅池儒不敢接这话茬,只能干笑两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虞霜溟不再理会这边,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语气随意:“小汤圆,看完了没?”
萧程肆正好看完本子上面的内容,刚要开口就冷不丁地被喊了一嘴,他啧了一声:“我不是说了,我不喜欢这个外号。”
“你不喜欢怎么了,我喊的高兴就行。”虞霜溟满不在乎地道,“动作快点。”
萧程肆不跟她计较,沉声总结了本子上的内容:“两名死者,一男一女,致命伤都是颈部锐器割伤。”
“男性死者伤口呈一字型,女性死者使用的是双刃剑,脖颈处有两道伤口,边缘整齐光滑,深度贯穿颈动脉和气管。”
“伤口方向和发力角度基本符合观众说的自刎动作,无外力强制改变角度的痕迹,死亡原因是失血性休克合并机械性窒息。”
他翻了一页继续道:“事发时,舞台灯光与背景音乐均未中断,导致观众误判为特效。”
“约三分钟后,因演员始终没有起身,观众才意识到异常。下午五点正值交通晚高峰,急救车辆抵达现场已超过二十分钟,已无生命体征。”
虞霜溟静静听完,捕捉到关键点:“一刀就直接切开了颈动脉?没有迟疑或者偏差?”
萧程肆:“尸体上只有颈侧致命伤,周围没有试切创。”
虞霜溟:“两个人都是?”
萧程肆:“两个人都是。”
虞霜溟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她沉吟数秒,目光再次投向观众席第一排,提高了音量:“喂,那边三位,麻烦过来一下。”
白翊三人依言走了过去。
“你们当时坐的第一排,有看清他们自刎时的样子吗?自刎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虞霜溟直截了当地问,“一点犹豫也算。”
苏池晏:“这个问题刚刚傅叔已经问过了,我敢肯定没有一点异常。”
“那他们割破颈动脉之后,一丝生理反应的异常都没有吗?比如抽搐之类的。”
“……好像也没有吧,如果他们有那种剧烈的反应,我们也不至于那么晚才察觉。”
虞霜溟扬起眉,欲要去问白翊二人,苏池晏却道:“他们刚刚傅叔也问过了,他们也没看见什么异常。”
“那好吧。”虞霜溟说,“自己割破颈动脉和气管还没有一丝犹豫,真狠。”
“老傅。”
“哎,怎么了虞队?”
“你带两个人,先回局里,查查两名死者的背景,重点查他们有没有潜在的心理疾病史或者极端倾向。其余人原地待命,等现场工作完成以后,我回去开会。”
傅池儒应下,转身欲走。
“等等。”萧程肆却出声叫住他,同时将手里的记录本递还给虞霜溟,声音沉稳,“可能不用查那么细了。”
“……”
虞霜溟转身:“什么意思?”
“大概又是缉灵司的案子,应该跟我们没关系。”萧程肆的目光朝舞台上的血泊望去,“死者脖颈处的伤口,与台上唯有的三把剑……不吻合。”
虞霜溟脸色沉了下来,打开黑本自己去看上面的字迹,众人安静片刻,她再次转身朝舞台的走去。
舞台上的两具尸体还在血泊里,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面具,看上去很是古怪。但是虞霜溟没去管尸体,而是套了鞋套之后径直去看舞台中央掉落的那三把剑。
虞姬的两把剑一长一短,项羽的剑则是一把。
可诡异的是,那两把剑的模样瞧上去十分古老,剑刃上都生了绣,甚至还有些卷边。
这样的剑拿去切个菜都费劲,何谈割破一个人的喉咙。
况且……那两具尸体上的伤口她刚刚过来的时候看了,的确创口齐整,应该是极度锋利的剑刃导致。
她刚刚还在想,会不会是准备刀剑道具的人心怀鬼胎,将道具换成打磨好的真剑,让两位演员假戏真做,可现在看来应该没那么简单。
“傅池儒!”虞霜溟扬声喊道,“联系剧院方,调取后台侧幕以及舞台所有角度的监控录像,尤其是道具准备和上场前后的时段——”
傅池儒在另外一边应了一声。
“你怀疑有人偷偷上台调换了这三把剑?”紧跟其后的萧程肆缓缓走过来,说道。
“不然呢?”虞霜溟没好气地反问,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嫌恶地拈起那柄生锈的长剑看了看,“你觉得这玩意儿能割出那么漂亮的伤口?你警校的法医课是体育老师教的?”
萧程肆却道:““这三把剑滚落的位置,与脱手轨迹基本吻合。况且,你怎么就知道这东西不能在他们割喉的一瞬间,变成一把锋利的利剑?”
虞霜溟皱眉打断他:“小汤圆,你还是刑侦局的人,别一天天的胳膊肘往缉灵司拐。”
“那有那么多灵异事件,别接着一个案子就巴巴地往缉灵司送,还嫌咱们大案子太少了是不是?”
萧程肆没跟她多做争辩,示意她起身:“别盯着剑看了,还有一件事情。”
他带着虞霜溟去看那两具尸体:“看他们的脸。”
“看到了,面具。”虞霜溟说,“怎么了?”
“这面具,取不下来。”
虞霜溟的耐心快要耗尽了:“取不下来?粘得太牢?用专业溶剂试过了吗?”
萧程肆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眼神示意他来说。
痕检科的小李有些犹豫,毕竟虞霜溟现在的脸色的确算不上好看,犹豫一阵,他小心地开口:“这面具和脸上的肉融在一起了。”
“严丝合缝,而且不是高温融合的那种痕迹,浑然一体,就像是……”
小李顿了顿,顶着虞霜溟的视线说出最后半句。
“从皮肉里长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