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地化透了,风也软了。向阳大队的人们,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平整土地,运送肥料,准备春播。一年之计在于春,这话一点不假,地里的活计一件赶着一件,耽搁不起。
林向西今年虚岁十七,实打实也十六了。去年秋天,他初中毕业,就没再往上念。不是不想念,是家里情况摆在那儿。大哥进了厂,算是有了着落,但学徒工工资有限,补贴不了家里多少。三弟向北还在上学,成绩好,是块读书的料,家里商量着,怎么也得供他念下去。爹是拖拉机手,挣的是工分加一点补助,娘是民办教师,工资也不高。地里就爹一个整劳力,工分挣得有限。眼看着晚晚一天天长大,花钱的地方还在后头。
林向西自己主动提的:“爹,娘,我不念了,回家干活。我长大了,能挣工分了。”
王秀英心里难受,觉得亏欠了二儿子。林建国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那就先回家干着。地里活计你跟着学,等过两年,有招工的机会,或者能学门手艺,爹再给你想办法。”
就这样,林向西收拾了书包,正式成了向阳大队第三生产队的一名社员。他个头不矮,身板也结实,虽然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干起活来不含糊,肯下力气。挑粪、犁地、耙地,这些重活累活,他都跟着大人学,慢慢上手。队里给他记的工分,也从最初的大半个劳力,慢慢往整劳力靠拢。
林晚晚两岁多了,正是最粘人的时候。大哥进了厂,一个月才回来一两次。三哥要上学,早出晚归。爹开拖拉机,也是经常不着家。娘白天要去学校教书。家里白天常常就剩下她和二哥两个人。
一开始,王秀英不放心,想把晚晚带到学校去,可学校孩子多,她上课也顾不上。想把晚晚托给周奶奶,又怕总麻烦人家。林向西知道了,拍着胸脯说:“娘,您放心去学校,晚晚交给我。我干活带着她,保准不让她磕着碰着。”
王秀英将信将疑,但也没别的法子,只好再三叮嘱:“那你可得千万小心,别让她离你远了,别去水边,别碰危险东西。累了就背着她,别让她自己乱跑。”
“知道啦,您就放心吧。”林向西满口答应。
于是,从那时起,林向西就成了晚晚的“专属保镖”兼“全天候跟班”。他去哪儿,晚晚就跟到哪儿,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小尾巴。
春天,地里野菜冒了头。荠菜、婆婆丁、灰灰菜,正是鲜嫩的时候。队里活不紧的时候,林向西就拎着个小柳条筐,带着晚晚去地头堰边挖野菜。晚晚也挎着她那个宝贝小篮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晚晚,看,这是荠菜,叶子是这样的,开白花。挖的时候,用小铲子从根这里撬,别把叶子弄碎了。”林向西蹲在地里,一边挖,一边教。
晚晚学着他的样子,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林向西给她削的小木片当铲子,在二哥指给她看的一棵荠菜旁边,笨拙地挖着。她力气小,挖得浅,往往只揪下几片叶子。林向西也不在意,把她揪下的叶子捡起来,放进她的小篮子,夸一句:“晚晚真能干,挖到菜了。”
晚晚就高兴得眼睛弯弯,继续寻找下一棵。她眼尖,有时候能发现藏在草丛深处的、特别肥嫩的荠菜,指给二哥看。林向西过去一挖,果然是好货色。“嘿,晚晚眼神真好,这棵大!”得了夸奖,晚晚就更起劲了,拎着小篮子,在二哥周围转悠,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挖累了,林向西就找片干净的草地坐下,把晚晚抱在怀里,拿出带来的水壶,喂她喝点水。春天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懒的。远处是绿油油的麦田,近处是星星点点的野花。兄妹俩就这么坐着,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二哥,花花。”晚晚指着地上一簇紫色的小野花。
“嗯,那是地黄花,不能吃,看看就行。”
“蝴蝶!”一只白蝴蝶翩跹飞过。
“对,蝴蝶,等夏天更多。”
晚晚靠在二哥怀里,闻着二哥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青草泥土的气息,觉得安心又舒服。她的小篮子里,已经装了小半下嫩绿的野菜,虽然大多是二哥的功劳,但她觉得,这里面也有她的一份。
除了挖野菜,林向西去砍柴,也会尽量带着晚晚。他不敢去深山,就在村子附近的树林边、河滩上,捡些枯枝,或者砍些不成材的灌木。他会找一块平坦的石头,让晚晚坐在上面,把带来的一个旧沙包给她玩。“晚晚,你就坐这儿玩沙包,看着二哥砍柴,别乱跑,尤其不能往河边去,知道不?”
“知道!”晚晚答应着,接过沙包。沙包是王秀英用碎布头缝的,里面装着干净的沙子,不大,正好够她的小手抓住。她就坐在石头上,自己抛接沙包玩,虽然常常接不住,掉在地上,她再捡起来,乐此不疲。眼睛时不时瞟一眼不远处正在挥着柴刀砍枯枝的二哥。二哥砍柴的样子很认真,手臂一下一下用力,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晚晚看一会儿,玩一会儿沙包,偶尔有蝴蝶或小鸟飞过,吸引她的注意力,但她始终记得二哥的话,不乱跑。
有一次,对门李婶家的孙子,一个叫铁蛋的五六岁男孩,跑过来玩。看见晚晚手里的沙包,觉得新鲜,伸手就来抢。晚晚攥得紧,没抢走。铁蛋不干了,用力一推,把晚晚推了个屁股墩,沙包也脱了手。晚晚没防备,吓了一跳,也没哭,只是有点懵地看着掉在地上的沙包,又看看气势汹汹的铁蛋。
就在铁蛋弯腰要去捡沙包时,一个阴影罩了下来。林向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他刚砍完一捆柴,脸上还有汗,手里还拎着柴刀(当然,刀是朝下的)。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铁蛋,脸色沉了下来。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蹿起来了,常年干活,身上有把子力气,这么沉着脸一瞪,自有一股唬人的气势。
铁蛋抬头一看,是晚晚她二哥,那脸色黑沉沉的,眼神有点吓人。他平时在村里也是调皮捣蛋的主,但到底年纪小,被林向西这么一瞪,心里有点发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你干啥?”林向西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冷意。
“我……我玩玩沙包……”铁蛋底气不足地说。
“晚晚的沙包,她同意给你玩了吗?你推她干啥?”林向西往前迈了一小步。
铁蛋缩了缩脖子,看看地上的沙包,又看看林向西手里的柴刀(虽然知道不会砍他,但还是怕),再看看已经自己爬起来、躲在二哥腿后的晚晚,嘟囔了一句:“不玩就不玩,小气!”说完,转身就跑,一会儿就没影了。
林向西这才收起那副吓人的表情,弯腰捡起沙包,拍了拍上面的土,递给晚晚,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没事吧,晚晚?摔疼没?”
晚晚摇摇头,接过沙包,小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仰头看着二哥:“二哥,厉害!”
林向西被她逗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告诉二哥。走,柴砍够了,咱们回家。”
从那以后,铁蛋见了晚晚,虽然不至于绕道走,但再也没敢动手抢过东西。村里其他孩子也知道,林家的晚晚,有个挺护着她的二哥。
夏天,林向西下地除草、间苗,只要活儿不是特别紧、特别累,他也会把晚晚带到地头。让她在树荫下玩,自己在地里干活,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晚晚很乖,就在树荫下玩泥巴,看蚂蚁搬家,或者用草茎编些不成样的小玩意儿。渴了,林向西就过来喂她喝水;饿了,就把带来的干粮分给她吃。地里的蝈蝈叫得响亮,晚晚有时会被吸引,想往地里跑,林向西远远看见,喊一声“晚晚,别过来,有虫子咬!”,她就乖乖退回树荫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晚晚跟着二哥,晒过春天的太阳,听过夏天的蝉鸣,捡过秋天的落叶,也看过冬天光秃秃的田野。她的小手被二哥的大手牵着,走过村里的土路,跨过田间的水沟,爬过不高的土坡。二哥的背,是她走累时最安心的“坐骑”;二哥的怀抱,是她害怕时最温暖的港湾。
林向西话不多,但对着妹妹,总是很有耐心。他会告诉晚晚各种野菜的名字,会教她分辨哪种蘑菇不能碰,会指给她看天边飞过的是哪种鸟。晚晚的问题千奇百怪,“二哥,天为什么是蓝的?”“云为什么会动?”“蚂蚁的家在哪里?”林向西有的知道,就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有的不知道,就老实说“二哥也不知道,等晚晚上学了,自己从书里找答案”。
在晚晚小小的世界里,二哥就像一棵渐渐长大的树,沉默,但坚实可靠。有二哥在的地方,她就觉得安全,可以尽情地好奇,尽情地玩耍。而林向西,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保镖”生涯中,慢慢褪去了少年的毛躁,变得更加稳重,更有担当。看着妹妹在自己身边无忧无虑地长大,他觉得,这大概就是当哥哥的意义吧。虽然没能继续上学有些遗憾,但能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为妹妹撑起一小片无忧的童年天空,为这个家多分担一些,他心里是踏实,甚至是有点自豪的。
夕阳西下,林向西扛着农具,或者背着一捆柴,晚晚牵着他的衣角,或者趴在他的背上,兄妹俩踩着长长的影子,朝着炊烟升起的家的方向走去。那背影,一大一小,在黄昏柔和的光线里,勾勒出岁月静好最朴素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