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晚上十点四十,宿舍群里不寻常地弹出了一条语音。
周柯本来正趴在床上刷论坛,听见提示音,顺手点开了外放。下一秒,半个寝室都听见了一道发颤的男声。
“有人吗?我在镜湖这边,好像一直走不出去。”
紧接着又是一条。
“不是开玩笑,我刚刚明明已经看见宿舍楼了,一抬头又回来了。谁能来一下吗?”
寝室里安静了一秒。
对床的室友刚吹完头发,正把吹风机线往抽屉里塞,闻言先笑了一声:“新生迷路不是挺正常吗?今天第一天,谁还没被学校地图骗过两回。”
“正常个鬼。”周柯把手机翻过来,从床上坐起身,“镜湖就这么点地方,绕半小时还出不来,那得是边走边给自己蒙眼。”
他说着,已经在群里打字。
【定位发来,我去捞你。】
林见初坐在桌前,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下。
镜湖。
这两个字让他想起旧校区那种挠人的安静,想起旧礼堂门口那道发白的封锁线,也想起闻照在食堂里那句轻描淡写的提醒。
——尤其是晚上。
周柯发完消息,一边套外套一边从床边探下身:“我去一趟,你们去不去?咱们新闻系还是得有点人文关怀。”
林见初抬起眼:“我也去。”
“就你去?”周柯思虑片刻,随即爽快点头,“行,好歹多个人壮胆。真要在湖边碰见什么镜湖水鬼,咱俩还能现场给它做个专访。”
林见初没接这个玩笑,只把桌上的手机揣进口袋,又顺手拿了件外套。
出门前,隔壁寝室有人刚洗完衣服回来,端着盆堵在走廊口,嘴里还在嚷“谁借我俩衣架”。宿舍管理员在楼下值班室里看电视,晚间新闻的声音隔着玻璃门断断续续传上来。楼道风把晾在阳台上的迷彩服吹得轻轻碰在一起,窸窸窣窣,像很轻的雨声。
这种再平凡不过的夜晚,反倒让那条求助语音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从宿舍楼到镜湖不算远。
夜里的校园被路灯切成一块一块,白天热闹得像怎么也停不下来的地方,到了这个点反而显出一点很软的安静。操场那边还有零星的哨声,教学楼里只剩几扇亮着的窗,风从树梢之间穿过去,把湖边的水气一阵阵送过来。
周柯一边低头看定位,一边念叨:“这哥们儿到底怎么绕的,镜湖边再怎么绕,也不至于绕出边界吧。”
林见初没说话。
他们沿着石板小路走过去,挺久才看见了人。
那是个穿军训短袖的新生,个子不高,正沿着湖边小路来来回回地走。步子很快,似乎焦急着赶去什么地方,可每次走到湖东侧那排柳树底下,又会莫名其妙地折回来。走到第三次时,连周柯都看愣了。
“他是不是根本没看路?”
林见初没出声。
他盯着那人脚边的影子,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镜湖边的路灯是偏暖的黄,照得影子细长。那新生明明在往前走,落在湖面上的倒影却比他慢了半拍,隔着一层水同人一般,学他动作学得不太熟练。更奇怪的是,等他折回时,那截影子又悄悄长出一段,贴着水边拖过去,张开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岸上伸。
湖里有东西,但不是水鬼。
“同学!”周柯已经先喊了一声,“你站那儿别动!我们来接你了!”
那新生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脚步只是停了一瞬,很快又继续往前。他的表情很空,眼神直直落在湖面上,像梦游。
“别直接过去。”林见初低声开口。
周柯一愣:“什么?”
“先别拉他。”林见初盯着水面,声音压得很轻,“他的影子不对。”
周柯背后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别吓我。”
可还没等他继续问,一道脚步声已经从另一侧传过来。
林见初抬头,看见闻照从靠近旧校区那条小路上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瓶只剩小半瓶的矿泉水,外套松松地搭在肩上,走近时,夜风把额前碎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比起白天那个总显得冷淡的人,站在镜湖边的闻照更从容,彷佛本该出现在此并照看这片地带。
周柯眼睛一下睁圆了:“不是,这位学长怎么哪儿都有?”
闻照没理他,目光先落到林见初脸上。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眼底才极轻地沉了一下。
“不是说了,晚上别乱跑?”
这句话听上去像训人,语气却并不重。
林见初皱了下眉:“你早就知道这里会出事?”
“最近知道得有点多。”闻照淡声回了一句,目光越过他,看向湖边那个还在打转的新生,“往后站。”
林见初没动。
闻照像是已经习惯他不怎么听话,倒也没再多说,只是自然而言地顺手把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林见初蹙了下眉,心口轻轻一跳,来不及细想,就看见那名新生已经离湖岸越来越近。
夜里的镜湖很黑,水面把两侧路灯吞进去,只剩一层浮着碎光的冷。那新生鞋尖擦到石阶边缘时,湖里的倒影却没有跟着停,反而缓缓抬起了头。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可那张“脸”落在水里却空得厉害,一层将将贴住人形的纸一样,风一吹就会皱。
周柯站在后面,声音都变了调:“我靠,我是不是也看见什么了?”
“没有。”林见初盯着水面,安慰道,“你只是站太近了。”
闻照已经往前走去。
他没碰那新生,只抬手在他肩侧轻轻一挡,像在拦住一阵并不存在的风。下一秒,那新生身体猛地一晃,像终于被人从梦里惊醒,却又立刻要往另一个方向绕过去。
“不对。”林见初忽然道。
闻照偏过头:“什么?”
“不是他自己要走。”林见初盯着那道越拉越长的影子,心口发紧,“是影子在牵他。”
说完这句,他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闻照下意识伸手去拦,指尖却只擦过他袖口。林见初站到离湖边更近一点的位置,借着路灯看清那新生胸前歪斜的军训名牌。
白底黑字,写着两个字。
陈遇。
那道影子又动了一下,几乎就要贴着水面把人拖下去。林见初顾不上别的,抬高声音喊了一句:“陈遇!”
风声一下静了。
那新生浑身一震,终于从某种混沌里被猛地拉回来更多一点,茫然地抬起了头。
“陈遇,看我。”林见初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别看湖,往前走。”
陈遇神情发木,嘴唇动了动,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可他脚下那道影子明显乱了一瞬,边缘微微一滞,有一只手在水里抓空了。
闻照抓住这个空档,抬手把矿泉水里剩下的那点水泼进湖面。
水花不大,可对于一鉴湖面而言,无形的镜子已被打碎了。
湖面上的倒影骤然扭曲了一下,下一秒便散成被搅乱的波纹。陈遇腿一软,整个人往后栽去,闻照伸手扶住他肩膀,轻轻往后一带,把人从湖边彻底拽了出来。
周柯这才敢冲上去扶人,嘴里还在打颤:“同学,你没事吧?不是,你怎么会绕成这样?”
陈遇脸色发白,站稳以后还恍惚得厉害:“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本来是在找宿舍。”陈遇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发干,“走到这边的时候,好像有人在前面叫我。我以为是同学,就跟着走了。后来越走越绕,越走越觉得快到了,可就是怎么也到不了。”
他说话还说得费劲,一口气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愣住了。
“谁叫你?”周柯问。
陈遇茫然地摇头:“不记得了。”
湖面上掠过去一只鸟类,一截柳枝被吹得碰在石栏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闻照看了陈遇一眼,低声对周柯道:“先把他送回宿舍。”
“我一个人?”周柯一脸复杂,“不是,我认路归认路,但我现在精神状态也挺需要人护送的。”
“你不是最会找路?”
周柯:“……”
他张了张嘴,看看闻照,又看看脸白得像纸的陈遇,最后还是认命地把人扶住:“行,我送。你们呢?”
闻照没答,只看向湖面。
林见初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片刚刚被打碎的波纹已经慢慢平下去,只剩路灯在水面碎成一片很轻的光。
镜湖在说,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林见初看到了,那东西只是暂时退开。
周柯扶着陈遇走远以后,湖边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夜风吹过来,吹起一点潮湿的凉意,和闻照身上那股很淡的干净气息混在一起,让人心定许多——至少是现世的味道。
“你早就知道会出这种事?”林见初问。
闻照沉默片刻:“最近旧校区那边不太稳,镜湖离得近,容易先受影响。”
“受谁影响?”
闻照没答。
林见初看着他侧脸:“旧礼堂?”
闻照这次倒没有否认,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你倒是真的会顺着找。”
“不是我会找。”林见初说,“它们根本没藏住。”
闻照偏头看他。
夜色落在他眼里,很深,也很静。片刻后,他忽然抬手,把林见初往自己身后又带了一点。
“先站这儿。”他说。
林见初被这个动作弄得微微一怔:“你——”
“湖里还没彻底散。”闻照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很寻常的事,“你能看见,但现在还不够会躲。”
这话听起来依旧不算好听,可林见初却莫名听出一点别的意思。
不是不让他靠近。
而是怕他还不会靠近。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退去之前,似乎还隔着水面单单朝自己看了一眼。
如同许久不见的“朋友”,在匹配旧友被岁月磨过的面孔。
过了片刻,闻照才低声道:“晚了,回宿舍吧。”
“那东西还会来吗?”
“会。”闻照说,“但今晚不会了。”
“为什么?”
闻照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想斟酌出个合适的答案。过了几秒,才出声道:“因为它已经看见你了。”
林见初心口轻轻一沉。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都不算。”闻照说,“只是从现在开始,它们会越来越容易找上你。”
这话落下去,湖边忽然显得更安静了。
林见初站在原地,看着闻照被路灯勾出一层很浅轮廓的侧脸,旧礼堂门口那只扣住自己手腕的手,食堂里那杯被强行推过来的热豆浆渐渐又浮上脑海。
奇怪……
虽然闻照每次话都不多,却总能在他最靠近危险的时候,提前一步站过来。
“走了。”闻照说。
林见初跟上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镜湖。
水面平和。
陈遇……宿舍群……影子……
“你”在找我吗?
(学校论坛)
帖子:大家十点后别去镜湖,有鬼!
楼主:我大三,今晚刚从旧校区那边实习结束。一回来,经过镜湖,远远就听到一阵铃声和听不懂的低语,靠近一看,树影间有一个人性的影子!(虽然没戴眼镜,但我听得很清楚,不是普通话!)
1楼:楼主说的鬼是不是高高的,远远看过去有点冻人。
2楼:你也见到了?!不过,这鬼善啊!还对我做了个警戒手势——难道是水鬼的敌鬼?
3楼:……那是建筑系的闻照学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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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镜湖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