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临川还热得厉害。
校门外挤满了拎着行李箱的新生,塑料遮阳棚被太阳晒得发白,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志愿者举着学院牌子站在路边,嗓子都喊得有点哑了,还在一遍遍重复:“新闻系往东边登记——宿舍区直走——家长先别进——”
林见初拖着行李箱站在人群里,额角浮起一层很薄的汗。
他刚下长途车不久,路上断断续续睡了一会儿,没睡踏实,太阳一晒,脑子里像始终隔着一层发胀的雾。手机上是导员刚发到群里的报到流程,屏幕上密密麻麻列着宿舍、登记、领卡、拍照、军训服领取点,像一张还没来得及摸清规则的新地图。
一个学姐拿着一摞宣传单从旁边经过,看见他停在路边,顺手抽了一张校园平面图递过来,笑着说:“新生吧?别急,今天第一天,迷路很正常。”
林见初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学姐已经被下一拨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叫走了。风从棚顶底下穿过去,把他手里的地图吹得轻轻掀起一角,折痕边缘带一点刚印出来的油墨味。那味道很淡,却莫名让人安定,像是在提醒他——这里本来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大学开学日。
应该是这样。
可林见初还是觉得有点不对。
像有人一路贴着他走,不远不近,始终跟在旁边,偶尔很轻地催他一句。
快一点。
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分辨不出男女,也找不准方向,像从风里散出来的一点回音。
林见初起初还以为自己太困了,听岔了什么。可他从公交站一路走到校门口,那声音始终断断续续地跟着,既不紧逼,也不远离,像真的有人在等他。
快一点。
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后。
有推着行李车的家长,有抱着矿泉水箱从棚底下穿过去的学生会干事,有站在路边边接电话边和孩子吵架的母亲。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谁都没在看他。
树叶被晒得发亮,操场那边隐约传来社团试音时失真的鼓点,奶茶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冰柜门一开一合,压缩机的嗡鸣声隔着玻璃门都听得见。
所有东西都很普通。
热闹、浮躁、带一点新生入校当天特有的混乱和兴奋。
林见初低头把手机锁屏,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经过迎新指示牌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牌子背后趴着一团白影。
那东西不大,像一团被风揉散、又勉强聚起来的雾,边缘毛毛的,只隐约能分出一个脑袋和四肢。它正扒着指示牌边缘往外探,嘴里念念有词:“快点,快点,要来不及了——”
林见初盯着它看了两秒。
四周的人来人往没有一个停顿。一个抱着表格的学姐从它身边擦过去,鞋跟几乎踩进那团白影里,白影只是往旁边缩了一下,很快又贴着牌子边缘探出头,继续四下张望。
像是在找谁。
然后,它看见了林见初。
那团白影一下静住了。
下一秒,它整只朝前窜了一点,动作又急又轻,像一张突然被风带起来的纸。
林见初没有立刻动。
他从小偶尔会看见一些解释不了的东西。窗台边多出来的一截影子,楼道深处一声不像风的叹息,或者是一本旧书翻开时,书页里夹着一点不属于这个年代的回声。大多数时候,它们都很淡,也很快会散,只要不去管,就像从没出现过。
可今天这个不一样。
它没有散,反而像终于找到目标一样,朝前挪了一小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像在等他跟上。
林见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不是害怕,也不是单纯被吸引,更像是有什么藏得很深的东西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垂眼看了一下自己脚边的行李箱,手指在拉杆上停了停,最后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新校区门口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水,越往里走,声音就越淡。两侧新修的教学楼慢慢被旧砖墙和高大的乔木替代,树影一层层压下来,把暑气也隔去大半。头顶的蝉鸣还在,可像被什么东西往远处推了一层,听起来发空。
那团白影始终在前面不远处,一闪一闪地掠过去,嘴里还在重复那句:“快一点。”
林见初跟着它穿过一条被树阴压得很深的小路,脚下的石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边上有一排废弃的旧宣传栏,玻璃面已经有点发雾。再往前,树更密了,连风吹过来都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停住了。
这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远处教学楼那边的广播声被树叶隔着一层,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周围安静得太过了,连蝉鸣都像被压低了一截。
那团白影停在一栋旧建筑前,贴着台阶边慢慢直起身。
那是一座旧礼堂。
灰白色的外墙被时间熏得发旧,拱形高窗藏在浓密树影里,最上方悬着一口看不清指针的旧钟。正门外拉着封锁线,旁边竖着一块“施工维修,禁止入内”的牌子,字迹已经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
真正让人不舒服的不是那块牌子。
而是这栋楼本身安静得太过了。它像一口被人强行按住的井,站得越近,越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被一点点往里压去,连风声都显得空。
那团白影不见了。
林见初站在封锁线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后知后觉的迟疑。
他本来不该跟到这里来的。
他甚至连宿舍都还没去,报到单还夹在文件袋里,军训服也没领。这个开学第一天本该被切得很碎——找楼、登记、搬行李、见室友,像任何一个普通新生会经历的那样,而不是站在一座废弃旧礼堂门前,莫名其妙地和空气对视。
可就在他想退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回音。
当——
像钟声。
又像一粒极小的石子敲在空玻璃上,只响了一下,就散了。
林见初心口没来由地一跳,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向礼堂紧闭的木门。
门缝里黑得很沉,看不见半点东西。可那种古怪的吸引感却在一点点变重,像里面有什么正隔着门安静地看着他。
再往前一点。
好像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想起什么。
林见初的鞋尖已经碰上了警戒线。
也就在这一刻,一只手猛地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算粗暴,却很急。
似是再晚一秒,他就会真的陷进去。
林见初被拽得往后一踉跄,肩膀撞进一片很淡的气息里,一股洗干净的衣服晒过太阳以后留下的味道,干净、冷,带一点很轻的皂角香。
“别进。”
头顶落下一道很低的声音。
短得几乎没有余地。
林见初抬起头,对上一双颜色很淡的眼睛。
来人很高,穿着简单的黑T,肩线笔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那张脸生得太利落,站在旧礼堂前,显得比周围的树影和空楼都还要安静几分。
他垂眼看着林见初,像是在确认什么,几秒后又低声补了一句:“你不要命了?”
林见初手腕发热,脑子却像终于从那种古怪的失神里被拉了回来。他皱了皱眉,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莫名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可他很确定,自己今天才到临川。
“我只是——”他开了口,又停住。
只是什么,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那人看了他两眼,确认他已经彻底清醒,这才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刚才那点几乎称得上失态的急切,被他一瞬间收了回去,重新变成一种礼貌而冷淡的距离。
“新生报到点在东门。”他说。
林见初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皮肤本来就白,被扣过的地方浮起一圈很浅的红印。
“你——”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风从礼堂前穿过去,封锁线轻轻晃了一下。
林见初抬起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该来的人?”
那人顿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片刻后,把什么情绪重新压下去,声音平平的:“因为你是新生。”
这回答敷衍得太明显了。
林见初正要继续问,对方已经转身往台阶下走。黑色衣角被风带起一道很轻的弧度,他走得不快,却像根本没打算给别人拦住他的机会。
林见初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等一下。”
那人脚步一停,却没回头。
“你认识我?”
周围一下更安静了。
几秒后,那人才偏过脸,目光重新落回林见初身上。树影在他侧脸上晃过去一层,很浅,也很冷。那一瞬间,林见初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第一次看他。
反倒有种隔了很久,终于再把人重新看清的既视感。
“林见初。”他说,“迎新点在东门,不在这儿。”
风声一下子被扯远了。
林见初怔在原地,心口轻轻沉下去。
他今天才到学校,胸前校牌还没来得及挂,行李箱上的姓名贴也早就被自己撕了。对方却叫得这么准,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你怎么认识我?”
走到台阶下的人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他。
“新生名单。”他说。
林见初没说话。
新生名单当然能看到名字,问题是谁会把一个连报到都还没完成的新生认得这么准?
更何况,对方刚才拽住他那一下,根本不像路过时顺手把人拉开,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走到这里来,甚至知道他会在什么地方停下。可那人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他看了眼林见初脚边的行李箱,只留下一句“回去吧”,就转身往树影更深处走去。
风吹过旧校区,树叶擦出很轻的响声。
旧礼堂门口只剩那条封锁线,轻轻和风一起颤了一下。
林见初站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连对方名字都还不知道。他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红印还没退。
很浅。
也很烫。
林见初:(警惕脸)你怎么认识我?
闻照:(暗爽)问我问题?(空耳)想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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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报到日的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