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掉下来就烦,结果还跟你这么个长眼看、长嘴吃就是没长手拉搭档一把的废物掉在一块儿。你是最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到屁股萎缩没法抬吗,为什么还不站起来?!”
曲秋一边站起来随意地甩手、甩出一堆玉璧般的青雷球炸开旁边蠢蠢欲动的橙红色箭蚁妖群,边向自己那位已养尊处优太久的昔日老搭档大声抱怨道。
而仍躺在地上一堆闪闪发光碎片中一动不动的席白,则感受着挂满自己前胸后背在落地后顷刻化为碎片的宝石坠饰,咬着牙先从臀沟处拉出卡在里面的象牙骨腰链,再三确认自己的确将光晕从头皮毛孔武装到牙缝指甲、没有被这些碎掉的饰品扎得皮开肉绽后,才顶着全身被硌得皮凹肉挤的疼痛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你还是别当奴仆了,当猎妖人时不知道观察搭档状态,当奴仆时更不懂得看主子脸色!我怎么前几天就没趁机会让人把你拖出去斩了呢?”
他边说话,边恶狠狠出气般一挥,发出了堪称电光火石的一击,就像他脚踝边珍宝碎片上方难以持续捕捉的反光,将正要扑来的一堵墙高的箭蚁妖“拦腰”劈开,在空中化为星星点点的光斑,配合他同是橙红色系的灵力颜色,倒真像红玛瑙的碎屑。
曲秋一看了后更生气了:“你这什么手法?横切一刀是要切死谁?零只蚂蚁死去!别睡了!”
席白冷冷地白她一眼,不予置评。
三个呼吸后,席白攻击的那个方向上,正要在空中结合、重新联体的箭蚁妖群,头部像是才反应过来,集体丢下身子,各走各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跌落地上,有些滚动的箭蚁妖头颅甚至仿佛困惑地看了眼被切开后丢下的身体。
而罪魁祸首恰恰是席白呈刀刃状分割蚁群后再化为碎点状的灵力。
“再大声一点!”席白突然爆发出音量,“蚁妖太多了,都听不清狗叫了!”
“你喝酒喝中毒了吧,”曲秋一没空看他,正操纵灵器鞭子从袖管中游出、挥洒出足以充满半个地宫的灵力,“蚂蚁怎么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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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咿啊啊啊啊——”
灵力全飙的毛茂抓狂地蹿来奔去挠蚁妖,不时在空中撞破一角玉欢意刚凝塑成型的烟雾傀儡,被撞四五次后,玉欢意默默攥紧了烟管,正准备冲上去敲猫时被拉住了衣角。
“大姐,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们?”
辛须尝泪眼汪汪、楚楚可怜地乞求看向玉欢意。
虽然泪眼是被烟味熏的,可怜是单纯菜的。
玉欢意回头看了眼自己全正腹背受敌的**个烟雾傀儡,还有逐渐暴露出全部原形、用吼叫声震退毛发上咬附着的蚁妖的毛茂,眼皮抽搐了下,再回头、那柄紧握着的烟管已高高举起,准备落在辛须尝拉住她袖管的手上。
“辛官爷,睁开眼看看,蚁妖全逮着我们这边攻击!你们旁边虽然也有不少,但几乎没一只袭击你们!要不是知道你灵力特弱、另外两个还是普通人,放在平常我猎妖的时候,我一定以为现在这局面是你设的、先把你给做了!”
然而烧得发红的铜烟管就要落下时,却被另一件金属器具给拦下,“铛”的一声极具穿透力,震得毛茂烦躁地狂甩好几个来回头,摇头摇出的灵力波冲飞了好几层蚁妖。
对哦,今天是大日子。所以师父带了他的金戒尺而不是日常用的木戒尺在腰间作为装饰。
“师父……”
辛须尝转而将泪眼汪汪的神态朝向身边用戒尺为他挡下温暖一击的宰约,却被忽然平移出现在师父头旁、缨裾的脸给吓了一跳。
“监史尉大人,您似乎和这位猎妖人很熟啊?难道也是在外游历时认识的吗?”缨裾皮笑肉不笑道。
玉欢意看了眼小姑娘,收回本来就没认真用劲的手,浅嘬了口烟嘴,张口说话时像嘴里含了块冰,森森冒着白色的寒气:
“看打扮和气度,小姑娘你也是位高官啊。既然是朝廷官员,怎么会不知道国策呢?现在还以猎妖人称呼在下,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们这群投奔朝廷的忠贞之士了。”
辛须尝刚想开口劝和下气氛,宰约的声音却先响起:
“忠贞之士?忠贞之士会在朝廷明确下令严禁被招录的猎妖人私自豢养携带妖宠的情况下,还带着一只人形妖混入国宴吗?”
玉欢意闻言,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正对着宰约面红须白的老脸嗽出一口白烟:
“咳。又冤枉我。辛大人,你们供史殿风气也没你说得那么好啊。它可不是我的妖宠,只是单纯路过来玩、向往体验人类风俗的小猫妖。”
小猫妖……吗?辛须尝小心地偏移目光,看到正因尾巴尖被蚁妖叮咬而暴怒地从张开的猫爪指甲中喷射出火焰灵力烧光一整堵蠕动蚁墙的纯黑大猫,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大姐。”辛须尝有些无力,“但看在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就在他们面前为你说话、拦着他们不让杀你的份上,能不能在出去前庇护下我们三个?求您了。”
宰约气得吹胡子瞪眼:“我算是明白了,你之前那么多年在外面,就是这么‘侍奉’海平侯的吧?怪不得在你回来前,他总是在我面前话里有话、含沙射影史官德行……”
辛须尝假装没听见,继续飞快地在不置可否的玉欢意面前积极表现:
“你带上我肯定有用的!带一个也是带带三个也是带!因、因为我已经发现这座地宫中蚁妖攻击人的规律了!”
辛须尝一脸悲怆地指了指角落里几乎无人注意的一堆破衣烂衫。那是在供史殿座席附近负责烟花点燃的举仪殿仆侍的服饰。
“无灵力的人,杀。”
他又指了指自己、师父和师妹三人。
“凡我朝官员,无论有无灵力,皆不杀。”
他再指了指已经快把蚁妖踩的踩、喷的喷,几乎全部剿灭的毛茂。它此时从蚁妖尸山中发现好几只被地陷吸附的灵力一同裹挟入的画眉妖尸体,开心得用猫爪抛到空中、压身后上扑一口含住,大吃大嚼起来。
“凡非蚁妖的妖类,无论是否为朝廷豢养,皆杀。”
然后,他鼓足勇气指了指玉欢意越听越冷若冰霜的脸:
“最后这句只是我的推测、只是推测哈。凡有灵力者,若非我朝官员或贵族,皆杀。”
玉欢意心想这还用你说?自己在激战中被咬得千疮百孔的烟雾傀儡早代替这几句马后炮的话作出判断了,于是嘲弄道:
“我知道了。所以呢?”
“所以你带上我,之后我肯定能为您分析出更多情报!就算不能,但我是朝廷十大殿司头首之一!带上我肯定有利无弊,实在不行还可以当人质啊。当然,用我当人质就够了,别……”
“啪!”
刚刚为辛须尝挡下玉欢意烟管头的宰约忍无可忍,直接拿戒尺抽了辛须尝后背好几下。
“辛须尝!你竟如此没有气节……”
缨裾立刻适时开口但不出手地劝阻道:“师父息怒,小心身体。”
辛须尝一声不吭挨着。师父和缨裾都没参加下午的袭爵礼,没看到三祭殿内部发生了多么荒诞的事情,而他也没想好该怎样开口对虽古板不随大流、但一心忠国的师父说,这群蚁妖其实就是陛下和他的蚂蚁妖宠派出来的……
又是一声让毛茂全身应激竖毛的“铛”声。只不过这次是反过来振荡。
辛须尝的头一动不敢动,眼珠向斜下方看去,看见玉欢意的烟枪跟一柄剑似的横在自己脖子旁边、挡住了师父就要接着落下的戒尺。
“老头,这孩子叫你师父,又跟你有股同样讨厌的轴气,想必是你从小带出来的。”
玉欢意看到宰约没有在她散逸以示警告的灵力前退缩分毫,倒是有些赞赏地挑眉,虽然嘲弄的意味更浓。
毕竟身为底层泥腿子,对于学富五车但迂阔死板的内宫史官,总是容易情不自禁滋生出几分排揎的心情。
“既然如此,他刚刚说的话,你还能听不懂?山海一样多的妖,会在没人指使的情况下自发只留贵族官员不杀吗?至少有一点,我可以用我数十年的猎妖生涯担保,那就是这群蚁妖是妖宠,是受人指使后才对人命进行筛选择拣的。至于它们的主人是谁、又能通过它们的行为得到利益的人是谁,是你该动脑子思考的问题,而不是至少让你们目前为止还平安站在这的我该费劲与你们掰扯的。以及,如果到现在你还想不通真相的话,那你还不如自己带出来的这位墙头草愣头青。”
我不是墙头草。辛须尝在心底默默说道。
不知是否是他的眼神代替嘴巴说出了这一反驳,玉欢意竟又接着说道:
“如果想证明自己不是墙头草的话,就让我看到你的行动。身为有灵力的人,哪怕灵力再微弱、术式再蹩脚,也不该和普通人一样躲在后面。站在前面,才是你的职责,不论你是高官还是平民,亦或是——”
玉欢意顿了顿,眼神明显偏移了对面三人,而往他们身后看去。辛须尝立刻如风中草般灵活,顺着她的视线扭身回头望去。
他们所在的地宫原来是有门的,只是一直被乌泱泱的蚁妖严防死守地给挡住了。
辛须尝在发现这点的同时,看到从门后走来了身上雷光尚未消散、蚁妖尸体如黑烟般绕身跌落的二人。
刚被玉欢意一顿数落的宰约脸此时由阴沉稍转晴,但很快从那些土崩瓦解的蚁妖尸体中意识到什么,眼底浮起复杂的情绪;而缨裾则作为供史殿最礼仪完备的史官,微笑着开口问好:
“夜香尉,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咦,尘磬候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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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钦见对面男子露出略显尴尬的神色,很快恢复平静,道:
“你是化谷殿的仆侍。本王记得,你是监史尉送来的人。”
见尘磬候竟然不用疑问而是陈述的语气,尴尬的男子晏琢边释放出好几道强劲的灵力冲散压来的黄绿蚁妖墙,边在开口回话时下意识用过去几个月假扮仆侍的语气道:
“大人好眼力。连我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奴仆都记得。”
听着晏琢的语气在两句话的工夫内,便从卑从转变为略带嘲讽的调侃,桓钦明面上并未出现太多波澜。
化谷殿这地方,若无其他殿司将此地当作惩治奴仆的去处,怕是会只出不进。桓钦无心深究监史尉送此人的目的,也对眼前蚁妖狂肆的情景没有意外。
在见过了三祭殿的那番景况后,对着君上直言进谏了那些话后,桓钦早已将自己当即将赴死之人看待、更将授予自己王爵尊荣的这个国家看作一片死地看待。
一切都不会再有生机了。
而精于催眠术的晏琢如何看不出桓钦脸上平静到死气沉沉的神态?他顶着越来越大的妖群攻势,边抽空装傻问道:
“大人,看您的样子,似乎早对今晚的蚁妖灾祸有所预料?”
“灾祸吗……”
现在轮到桓钦接过晏琢总是自带嘲弄的语气了,晏琢有一瞬间甚至感觉她对朝廷的恨比自己对满妙的恨更深。但终究也只是一瞬间。
其实下午发生的事,他在晚筵开始前就从满菱那听说了。
晏琢心知肚明:要说尘磬候过激到僭越的表现,没有他催眠术的推波助澜,倒不如信眼前乌泱泱的蚁海只是他做梦梦见的……但是,他也同样坚信,自己的催眠术虽然能暂时改变人的认知和行为,但情感是无法被左右的,简而言之就是他能暂时改变一个人将向左走的决定、转为向右走,但却无法扭转其朝向某个目的地的决心。
葫芦头地牢对辛须尝师妹的那次催眠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的催眠也始终得建立在可靠记忆和内心所向之上,缨裾遵从将他们带回宫的指令不也必须以她脑中被植入海平侯改变主意的想法为前提吗?
因而,尘磬候的表现也只不过是经他之手被放大了些许的内心外化。
晏琢觉得比起蚁后妖能带动如此多的人前赴后继地跳入狂热的宏大叙事、丝毫不在意己身如何的气息洗脑,自己这点小伎俩压根不算什么。
但眼下,不管是蹩脚的手段还是压箱底的手艺,都必须拿出来放手一搏了。
见眼前如林下入风落叶般婆娑旋舞的织叶蚁妖怎么打都不见少,晏琢觉得单靠自己一个人的灵力清空一整间地宫成千上万的妖实在是不切实际,还是得拿出杀手锏。
他一只手继续释放术式,一只手开始在怀里掏玻璃锥:
“大人,麻烦您等下一定要站在原地紧闭眼睛、不要乱动。”
桓钦下意识提高了警惕:“为何?”
晏琢叹了口气:“大人,就当是我欠您……不,您就当我是代替夜香尉暂时保护您吧。如果没保护好您,后面哪怕我活着出去见到她和她的仆役首,也很难不被问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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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妖七褪去了姜雪书的脸,对着童芜背影热情喊道,同时脚步优哉游哉地跟上、刚好保持在童芜灵力清妖的范围内,“一定要保护好我啊!毕竟还没到我动手的时候呢。”
童芜听到背后传来的这声加油,险些破功、踉跄了下,随即化心底升上的阵阵情绪为**澎湃扫荡的灵力。
……算了,反正今晚还长,有的是时间搞清并解决太多事情了。童芜边想,边面无表情抬手对四面八方包括妖七所站方位袭去奔腾如海的灵力。
“太厉害了。”
妖七只开了一层薄到几乎肉眼看不见的光晕护体,站在童芜的灵力潮中如正面迎瀑,头发被尽数向后吹伏后露出的面部被灵力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叹,同时也享受着被气息足够强大的灵力包裹遮挡自身存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