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人能给我点线索?”
周灯看着旁边一堆人或蹲或坐在骨堆上、津津有味地吃着据说一天只有一顿的饭,丝毫没了之前牢头放饭时的啰嗦不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算这是死后的世界,也绝对不可能是这样的!
他们这群人在最残酷高压的地牢里都不服管押,更何况是区区死后的地狱!
“你到底吃不吃?看你的表情,不会真以为自己现在身处死后地狱吧。”
悍戾的女声从周灯身边响起。
“是不是有点想得太美了?赶紧接着!你要是想通过饿死早日奔赴地狱,不如顺便行桩死后功德。我到时候会把你烧得很美味的。”
结果没想到,最先受不了这残暴言语的竟不是周灯,而是他周围本在埋头专心进餐的各位。
“不行!绝对不行!这小子我认识,平常说话是最尖酸阴阳的那个,再重的调料也压不住他的肉酸!吃了绝对拉。本来这儿味道就够臭了!”
“没错!而且他一个人能有几两肉啊,我们这儿少说几百个人,哪怕一人一口也连块指甲肉都分不到吧。”
“喂,你怎么这么不上道?赶紧吃啊!人美心善的大姐每天不辞辛苦扛着这么多食物来,你不吃简直是糟蹋她的心……”
“够了!喊什么!生怕别人发现不了这儿是贼窝?!”
玉欢意的厉喝伴随着鼻孔中喷出的两道长长白烟。瞬间,烟散人静。
周灯半被迫接过被旁边人从玉欢意的饭锅里捞来的肉馍,第一反应是:
“几百个人的量,你是怎么一个人搬运过来的?”
其他人大吃一惊。其他人战战兢兢。
然而玉欢意却在向上飘散的烟雾中,眯眼露出了接近欣赏的冷峻神情:
“有求知欲,不错。但你不想先问问,自己为什么没死吗?”
话音刚落,黑暗的角落里传来另一道周灯无比熟悉的声音:
“全醒过来了?这个问题,还是我来回答吧。”
牢头佟二顶着最近已复原回一浅一深的异瞳从黑暗中走出——不,应该说是童家仲子童藤,走进了原本算是王都最黑暗的底层中心,坦然地看着面带各异表情看向自己的死囚们。
“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玉欢意十分诧异,“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童藤看着眼中浮现顿悟和“果然如此”的周灯,说道:
“没。现在是我的傀儡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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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整个猎妖人圈层被地下集市开出的细蛇赏格所震动,他们恰如王爷当时所预料的那样,像傀儡戏中的木偶、一个接一个地往悬赏线索给出的细蛇洞穴所在地进发,然后再……”
“再一个个像木偶一样前仆后继地谢幕退场,在细蛇洞穴中被轻易拆开,木偶成了木柴,变废为宝当作填国之光耀的燃料。”
南落浮带着满意的口吻讲述这个故事的中场结局。
“是。当时本来有好几个快要成型的猎妖人私下组织,都被我们走的这一招给瓦解了。”
姜雪书的冷汗也渐渐在讲述过去这桩自己完成出色的任务的过程中消退,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当初与上级同僚初次呼吸的细蛇洞穴中的气味。
他也在回忆中短暂地忘却了自己如今的位置身份,也暂时卸下了身为豢妖部中层每日被千头万绪裹缠的烦忧重压。他又成为了当年那个刚进入豢妖部的毛头小子:
“当时属下第一次看到细蛇时,还死活不肯相信是幻术所致。然后当时的队正直接从后面踢了我一脚、让我直接摔了个狗啃泥,我才相信原来眼前正在不断吸收消化老弱病残同族的粗壮蛇身只是幻觉……还好当时绊我的树根上还没来得及抹上易挥发的毒药,我……微职也得以苟存至今,效忠王爷与陛下。”
“说是幻觉,其实也不尽然。”
南落浮的目光又回到了底下依旧在操演布阵蚁妖的参域身上。他仅以一层薄薄的光晕与他的新妖宠不断磨合并相互试探,有几个蚁群起伏的瞬间如浪头般淹没盖过了他全身,看上去真像一只大蚂蚁。唯有那只还没长好新皮的手掌中央始终不熄的纯白火焰宣告着他的屹立不倒。
希望他的进度尽快吧。
南落浮给姜雪书投去一个同样怀念的眼神:
“雪书,看看下面。有没有让你想起当初?”
姜雪书看着被无数蚂蚁包围,只露一双眼、一只手在外的参域,心领神会。
“王爷说的是长生的初阶段试验品?当时微职看见那么多小孩时,也几乎分不出它们与普通人类小孩的区别。不过随着日子推移,这些试验品逐渐开始因为内里的塑灵和外边的人类躯壳冲突,开始变得不稳定,比如经常会在眼眶内现出‘取材’的妖灵原型。微职第一次发现时,看到的是一对浑浊的扁鱼眼,实在是诡异。”
“没办法啊,说是人类躯壳,其实只是以人血人肉为原材的造尸术,虽说精巧到让外在人形像普通人一样随着年岁成长变化,本质也只不过是一种高级的傀儡术,能撑住数年已经是奇迹了。我记得当时最高记录是十年?”
南落浮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略微不虞,声音也放轻了。
“这还是当时的豢妖部头首司游弄回来的符箓门秘咒。只可惜他前期投入那么大精力,后期却因为一些组织上的管理交错不顺心、说不跟就不跟了,真是好魄力啊。他儿子的脾气也随他。”
换在平时,南落浮的神气便是姜雪书最为熟稔掌握的专业领域。
可眼下,也许是回忆带来的气息裹挟了他,一路仰其鼻息、时刻谨慎的他竟丝毫未察觉出海平侯的不悦,继续这场已经开始微妙变味的谈话:
“这符咒不愧是被符箓门内部都封印的禁咒,虽然和其他万千术式一样同靠灵力驱使发动、但出来的结果让人完全难以想象不是神迹而只是术式的呈现。王爷,我记得当时制造这些试验品,是因为我们已经发现为何人与妖都拥有灵力、但唯独人的寿命会因拥有灵力被大幅削减的原因了吧?”
“人是万物之灵,天赋之顶,”南落浮淡淡道,“但很可惜,正是因为我们的血肉同时被寄予了能让灵力比妖类更快增长突破的‘精华’,才导致我们脆弱的肉身无法承载,只能在‘精华’促进灵力飞速成长的同时不断被消耗阳寿。”
姜雪书刚平静些许的心情,在对话被推进到这个阶段后、又开始澎湃起来了。
——谁又能不激动呢?万千年来,只有他们这代人终于成功接触并了解到人类长生之秘的核心,并在前人的积累和同侪的织罗下,跨岁月,渡汗青,攀枯骨,踏腐胔,才终于够到了原本如日月般不可直视更不可摘取的存在。
“所以妖灵结合人肉的试验,实在是妙极!”
姜雪书迫不及待地接话道,就像他现在已经等不及前往今日之后抵达的倚天山巅。
“用初生的婴儿作原材,再在他们离死只有一线的状态时、灌入妖灵——当时我们豢妖部几乎搜集了所有已知种类的妖灵,从虫豸到虎豹,应有尽有——这样被灌成的婴儿,由于灵力尚未开窍,血肉可几乎完全吸收任何种类的灵力,但他们的第一意识认定了自己是人,并真的在后续的成长过程中表现出人的心智而非妖的原始本能。唉……只可惜虽然一开始我们想的是让妖灵不断锻炼人之血肉,但所有试验体都经不住这种淬炼,无论是否后天开窍灵力,至多熬十年、便一一崩了。”
南落浮看着与平时截然不同、只沉浸在自己兴奋讲述中的姜雪书,心想,这个人说“我们”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即使事先已料到,迎接长生的最后时刻前,几乎所有人的性情皆会移转甚至大变,但这不妨碍南落浮脸上的不悦的斑点阴影有发展为成片阴霾的趋势。
于是南落浮开口了,声若春风:
“是啊,太可惜了。不过好在,那些只是试验,试验如何能让人在不丧失自我神智的情况下拥有能够更长承载灵力的时间。如今,终于成功找到最终答案了。雪书,你之前也看过那几个用来做试验的奴隶,直到如今他们还好好活着呢。”
虽然是以被当作动物圈养在育妖囿某个秘牢内的状态。姜雪书看着逐渐连双眼都被蚁妖完全覆盖的参域,想道。
“王爷厚赐,堪比再造。微职无以言表、更无功堪报,只能燃尽延命余生、衔恩竭心,为王爷、为国、更为陛下……”
南落浮抬起手制止这些已经写满姜雪书脸上的话继续说下去:
“本王将这个宝贵的名额给你、而不是其他什么人,自有本王的考量,你只需记住一点,那便是你自己值得。这几个月你的忙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即使中途得了风寒、病了好几场也从未耽误过一桩事。雪书,你每天忙得连照镜子的时间都没有吗,还没发现自己累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说实话,本王之前还时常担心,再不带你来这里,如今已三十三的你恐怕便要油尽灯枯了。这也是为什么,本王特地向陛下请了恩旨特批,在中秋庆典之前就带你来到了这里。”
姜雪书第一次体会到,原来真正的感激是用不了大篇溢美之词的。感恩戴德的话语出来前,便会发现从眼角到鼻孔、从舌尖到肚子,都早已被纯粹的感激之情哗哗淌满,根本无法逆流而上、抛出些人工矫饰的玩意儿。
“刚刚本王不是问你,是否知道参域现在在干什么、以及戚来磷对你说了什么吗?本王先告诉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参域即将成为你接下来下去后迎接长生的介质,也就是用他操纵妖宠和灵力的绝顶本事来帮你走完最后一步;至于戚来磷么,他奉本王的命去和你说接手参域王近妖卫的事,还暗示你参域会被作为产生的试验品,现在,你总该明白他那时候的用意了吧?”
“王爷的意思是……”
姜雪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是没猜出来言外之意蕴含的事实,而是一向在在各殿司间游走平衡的他素来秉持着“立场大于事实并决定事实”的态度,以至于他现在并不相信自己真读懂了王爷的弦外音。
在姜雪书的认知里,王爷一直是个很浓烈的人。不管是他的脾气还是人格、身上的烟味还是灵力的颜色,都是那么浓厚强烈,能覆盖周围一切浅淡而不坚定的色彩与气息。
可此刻,没佩爵冠的王爷却像是将他的全部浓烈和权力皆让渡了出去,只剩下他作为“南落浮”这个人在与自己对话。
“戚来磷从小陪本王长大。幼时海平王府门楣没落式微时他在,现在本王升爵扩土权焰如日中天时他也在。一路走来,不管多难多险,本王感觉得到,他对本王的忠心从未动摇分毫过。也正因此,本王觉得他能再等一段时间,而把首个名额给了近年来当之无愧为豢妖部砥柱中流人物的你。本王信任他,不管是接到陛下恩赐的名额还是决定名额人选时,他都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姜雪书低头沉默不语,眼神闪烁。原来如此,戚来磷早就知道是自己赢了。
他那天那些话,原来是别扭地向自己道喜?姜雪书一时心情有些古怪,想到此处便忍不住开口道:
“王爷,微职有个问题,绝不是挑唆之意,只是他知道那个名额不属于自身后,难道心内无半分……”
“也许有吧。”南落浮越发像个人了——别误会,这里的人是普通人的人,“但他没有让本王感受到丝毫。”
南落浮顿了顿,怅惘道:“也许,他不是没有不甘心和嫉妒,只是他一直是本王的影子,本王走过的路他全走过、本王看不见的背后他一直守护,所以他或许甚至比本王更明白。”
南落浮看向姜雪书,不是贵族看贱籍,也不是上官看下级,只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你拔得头筹迈向长生,是理所应当。雪书。”
姜雪书再也没忍住。明明生命即将漫长得有足够时间给他多余的情绪排铺,但他看着底下翻涌诡谲的蚁海,闻着空气中被自己回忆带回来的细蛇洞穴腥腻温暖的气味,还是没忍住让两滴泪珠一前一后地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