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高大厚重的三祭殿门在自己身后缓缓闭拢,姜雪书心中比起不安更多是激动:
“王爷,您今日传我来这议事,莫非是……”
南落浮今日穿着一袭玄色常服,背对着姜雪书而立,在三祭殿空旷的外殿正中央微微低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闻声转头,姜雪书这才发现他穿着的并不是常服、竟是祭祀时用的冕服。心下的猜测又被印证几分,心跳得越发快了。
“你来了啊。”南落浮今日也没佩爵冠,脸上竟无端添出了几分平易近人,“看你的表情,是猜到了?”
姜雪书感觉今日着的日常衣袍内、自己的身体在往外不断冒着热气白烟,快要被蒸熟了:
“属下今天来得匆忙,之前还跑了好几个地点确认庆典最后事宜。若是知道来三祭殿,微职一定提前沐浴焚香……”
南落浮笑了,不同于以往总是带着嘲讽和压迫的笑容,姜雪书竟从他此刻的脸上品出从未见过的欣慰和……心疼?
“本王拔擢你,就是看中了你办事妥帖周到,哪怕即将功成,只要最后一刻不降临,你便永远不会松懈,永远都在检查和应急的路上。”
“这都是微职该做……”
“不不。”南落浮连连轻摇头,转过身来,“别再自谦了。只今日,坦率接受本王的褒扬吧,因为你的确值得。不光是为了这几个月来的连轴转、在本王和司妖尉中间当‘媳妇’两头瞒两边哄,更为了你每天替国之盛典安排好这么多事、还能应本王要求在最后半个月抽空写好庆典事项的提要纲目。你不光能办好事,还能为后人留下如何办好事的指导,能统筹推进、指挥调度举国之力、让庆典目前离开谁都能顺利举办下去,你这样的人,可不止是万里挑一能形容的。本王不过夸你两句,你便安心受着罢。”
“王爷……”
不知是否因为跟着海平侯那么多年来,姜雪书从未从他嘴里听过如此热烈而直接的夸奖,姜雪书竟感觉刚刚身上的湿热气息此刻都上涌到了眼眶边,挤在眼皮底下又酸又痒。
南落浮看着有些失态的姜雪书,脸上认可的笑容化为了另一种郑重的认定,肃然的眼神像隆重的邀请,像诏书上的玺印,一股坚定的被选择感像落章的印泥,漫漶姜雪书如纸张般空白的大脑:
“所以,你猜到今日本王传你来的目的,也是情理之中。你的功绩,堪列史册,更担得起延寿之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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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灯在陷入完全的黑暗前,真以为自己大限将至——毕竟从没见过小佟老大这么阴恻恻地对人说话。
他知道小佟老大必然与那位造酒的瞎道士有暗中勾结,但他不知道这二位究竟要谋算什么。
在外间,周灯故意用口型向小佟老大透露出自己发现的事实,但其实并未存着揭发的心思。理由很简单,揭发了,他也知道自己不会被朝廷放过的。
他是曾经站在这个国家最顶层权力身边的人,又甘愿从青云直堕泥淖成为阶下囚,如果连这点认识都没有,临死还对朝廷的狗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可真是对不起过去枉死在他肚子里的那么多馊馒头。
更重要的是,他是真的很想看看,这位新来的、总是用莫名忧郁又忽然变得愤怒的眼神看向虚空的“佟”老大,究竟想干什么?他的忧郁对准谁,愤怒又对准谁?
既然都踏上了必然赴死的道路,不管终点是什么,过程自然是越曲折越好。这样看到的风景也更多嘛。可惜冶琅大哥不懂……
“咚!锵!!”
周灯突然被响亮的锣声从类似死前走马灯或愿而不得的漩涡中拉出。
不对。哪来的锣啊?!
“别装死了,快起来。”
周灯原本沉浸在如冷粥般黏糊冰冷的感知世界中,却被一铲滚烫的勺给挖了进来。这勺子叮叮当当的烦人声响,听久了还有点像隔壁囚房那个吃饭最积极、放饭时叫得最大声的哥们。不过这个哥们半个月前就被送去喂蛙妖了。
“喂,你们来这躺了多久了,都到放饭点了还不起来。那个婆娘脾气大得很,一天只给一顿还不准我们抗议,谁要是睡懒觉错过了就得多等一整天。”
周灯想开口质询,但刚要动作、就发现浑身每一块肌肉包括舌头全酥软得不像话,像案板上被刀背拍碎了筋的里脊肉,恢复不了以往的活力和弹性。
“咚哐锵——!!”
锣声越来越靠近,余韵也越来越悠长,让人忍不住回味——等等,在回味什么?
周灯还在瘫软的黑暗中挣扎,虽然身体依旧绵软到连眼皮都睁不开,但他迷糊的五感倒是被响亮恼人的锣声给震得清醒了不少。
就比如他此刻的耳朵已经能听出,这所谓的“锣声”其实是拿大铁勺敲击锅底的声音。之前他们吃好喝好了一段时间,有些没耐心的牢头放饭时懒得拿饭勺一点点抠、就这样大力出奇迹敲出锅底的最后一点锅巴。
再比如,他此刻的脑子已经回想起来,自己现在应该是个死人。
旁边的人声越来越急:
“喂,我看到你眼皮子动了,到底为啥不赶紧起来啊?我闻到了,今天吃的可是肉馍,再不起来我可不管你了啊。本来还是看咱俩睡两隔壁的交情才拉扯你的……”
啊,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活着时只配用来拆成零食喂给蛙妖吃的十恶不赦的死囚,死后魂魄也能得到开荤的优待?还能得到真心的相待?
然而死前热衷阴阳怪气、死后爱好伤春悲秋的周灯错误地预判了形势。
比如他其实没死;再比如,即使他真死了,在这个“阴曹地府”里,他也得像地牢中一样守饮食起居的规矩。
“都滚起来给我吃饭!”比大铁勺砸锅底更嘹亮的声音在周灯目前看不到的外界激起千层浪,回音重重又叠叠,合着后面的声音交织成大杂烩,“知道一路提这么沉的饭锅过来有多累吗?塞也得给我塞进去。醒了的人负责把没醒的人嘴给掰开!”
四周登时响起密密又麻麻的小回音:
“不是,我们脖子手脚上还都拷着枷呢,怎么掰开旁边人的嘴?”
“大姐,要不你用灵力先把我们的消灵石枷砸碎吧?”
“就是就是。您放心好了,我们绝对不会起幺蛾子,您和小佟老大救了我们的命,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听得周灯真想笑。好歹曾经也都是顶尖那一批的猎妖人,如今谄媚讨好起来居然也是顶尖的水平。
“呸!我哪来你们这群有饭便是娘的狗儿子?!”
然而那道泼辣的女声根本不吃这套,甚至开始破口大骂。
“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我还是那句话,一人一个肉馍,不多不少;叫不起还没醒的人,剩下的肉馍也到不了你们嘴里!你们是知道我的,什么都能烧成炭,到时候留着晚上埋进去,省得你们每天抱怨嫌这儿冷那儿湿的!”
周灯还没意识到这一大段比热油还劈啪作响的滚烫话语代表着什么时,原本混沌模糊的知觉世界立刻像被剥去笋衣的笋、被他人按着再单刀直入的动作切得七零八碎,终于被切开了得以重见天日的缝。
“痛啊——”
周灯几乎是尖叫着清醒过来的。
刚清醒,他眼里就映入了罪魁祸首。
还真是隔壁那货,此刻甚至还保持着努力侧屈身、试图用手上的石铐继续砸自己头第二下的动作。
周灯愤怒质问道:“你要杀了我?!可我现在不早死了吗。”
还没等对面的人回答,那道女声突然贴着他后脑勺幽幽响起:
“在明知故问什么?亏得他还让我多关照下你,没想到都到现在了还反应不过来,一颗笨脑子烩成红烧猪脑都不下饭,只会让人吃啥补啥、越补越笨!”
要说周灯完全没猜到现在发生了什么,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他刚刚的第二句话的确是为了套话才说来着。
但不妨碍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忍着头上的剧痛,周灯舔了下从额边流到嘴角的血,准备回头迎接自己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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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这便是上天赐予他的再造新生。任何赐赉都比不上姜雪书现在能亲眼目睹的场面。
眼下,他竟和海平侯并肩而立、一同往下透过水晶板壁,看着他们脚下偌大地宫中被“动态的万物”包围住的参域。
他看到,参域的脚下是起伏的黑壤,其间不停生长蔓延着嫩绿的草芽;其周身围绕着烈烈的业火,业火的顶端浮簇着半透明的淡黄火苗。参域身处固体火焰的中央,手心托着颗透明与金属交织的圆球,而圆球也与其它参域身边所有正在不断蠕动的事物一般、并未处于静止状态,而是不断地以地、以苗、以火为源泉补充,又不停地要从参域的手腕攀爬至他的心窝和头颅,即将触及到时又以一种曲诡悠长的线条被弹溅出去、回到土地和火焰中,维持着不歇的化形崩散的转化形态。
参域身着一袭白衣,在所有涌动的景象面积中,大概像妖丽晚霞中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半轮月。
但只要稍凝神细看,就会发现参域身边起伏流淌的一切边缘,都是由锐利的、细碎的无数线条首尾相接组成;再仔细看,便能看到是无数蚂蚁的头、胸、腹这三个简简单单的部分构成了这隅汹涌的海域。
“看清楚了吗?雪书。现在,你还会为之前的饲料填喂、导致豢妖部经常人手不足而怪本王和陛下吗?”
同处于过分澎湃的妖息中,南落浮显然比已经开始全身微颤的姜雪书冷静多了。作为陛下亲信近臣,对于陛下那“只”食量大得骇人的妖宠,他自然比谁都更了解。
闻言,姜雪书颤抖着跪下,膝盖几乎是以撞到地上的力度发出“咚”的响声。
“王爷,微职虽浅陋愚钝,但万死不敢……”
“嘘嘘嘘。”
南落浮竟也立即屈尊弯腰、伸出一根手指挡住姜雪书的嘴。
“都走到这步了,别再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你虽然不像戚来磷,是陪伴本王一起长大的家奴;但自你十年前跟随本王后,一直忠心耿耿、殚精竭虑,用人管人方面的才干更是胜出戚来磷等人一大截。”
姜雪书不知是怎的了,以往王爷夸奖时、自己多半是战战兢兢的一身冷汗,可今日却只想哭。
南落浮说话的语气跟往常无太大变化,但他的表现却像被夺舍换了个人。他在说这些话时眼下渗出的泪花便是最好的证明。他甚至开始改变了自称:
“所以啊,雪书,当陛下特批恩赐一个长生名额时给我的属下时,我首先想到了你。”
南落浮说着,便直起身,湿润的眼眸在地下如狂舞油彩的光芒映照下,变得剔透斑斓。姜雪书扶膝弓背、侧颈而望,只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终点——那便是长生的模样。
“你知道参域现在在干什么吗?应该知道吧。”
姜雪书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好自己颤栗的喉结和变调的嗓音,最终决定毫无保留:
“知道。戚来磷和微职说过,王爷奉王命,令参域训练妖类保卫王的安危。”
“他只跟你说了这些吗?”南落浮没有看姜雪书,温和地说道。
姜雪书登时不寒而栗:
“…王爷洞察雪亮,微职不敢欺瞒。戚来磷他,虽然没直说,但暗示王爷您对参域这个人的用途安排不止驯妖,而是另有打算。比如,作为长生的试验品。”
“不愧是他,到底跟了本王这么多年。”南落浮的语气无甚起伏,听不出褒贬,“那你现在亲眼所见后,觉得他对你的暗示是确有其事吗?”
姜雪书斩钉截铁道:
“王爷心思广密如海,陛下筹谋高瞻比天,即使微职耳闻目睹,也只是看到大局的一角。微职不想猜测,也不配猜测,还请王爷示意下一步行动。”
南落浮微微一笑:
“很好。那你待会儿便下去吧。”
姜雪书的眼神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止是余光还是直觉在邀请他,这次他的视野终于登堂入室、瞥见了内室真正的锦绣光华。
他刚刚一直以为,那些黑壤绿苗黄边红火,都是不同颜色的蚂蚁群体。但现在,在他突然清晰到毫发可见的目光中,看到了那些如油彩般明丽的瑰异色彩是由什么“矿石”粉碎磨制而成的。
原来,发酵后的尸骨是黑的。长久暴露在外的胆汁脓液是黄绿色的。血液可以在灵力的托举下维持长久的鲜艳。提纯后的油脂是淡黄近浅金的……
姜雪书猛地抬头,将不可置信、寻求确认的眼光投向南落浮。
而南落浮竟含着一丝悲悯的双眼早在垂眸等他。
“雪书,还记得你第一次被本王注意到并赏识的任务是什么吗?那时候你还是个底层负责猎妖任务的豢妖人。”
姜雪书的脑内轰然巨响,声音细如蚊蚋:
“记得。是在猎妖人圈层中到处散布细蛇的情报、并给感兴趣的猎妖人提供线索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