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庆典到来前这稳中向好、常有波折的三个月里,姜雪书不断传人,不断被传,像个陀螺一样奔走于不同大人、繁芜公差、各大殿司以及虽然不该并列于此但无奈太不争气必须耳提面命的下属们之间的团团“传”日子,总算随着八月十五的逐渐临近而迎来一线不断放大的曙光。
传命难传仍需做,日子难过也得过。姜雪书在最后的三个月里,经常是往上抬头时气息奄奄、往下低头时气喘如牛。
二者的累当然无法被放在一起评价,但他自我感觉在不断的抬头低头、偶尔的平视转头中,自身像一块哪里需要便被踢到哪里的石头,天也看过,地也埋过,天大地大,却没一点机会回头看看自己这块石头在天地间留下的痕迹。
幸好,上天有好生之德。哪怕是对是块随大势辗转卖力的石头。八月初八,上佳吉日,是个距离中秋庆典正好还剩一周的日子,也是个所有环节都已排演并排险过无数次、总算大致尘埃落定的日子。
姜雪书也难得有了空闲,能坐在无公文堆叠的案几前的圈椅中、不知不觉滑入梦乡的空闲。
梦里,他真的变成了块石头。
石头不知落到了谁的脚边,听到高处传来谈笑的空旷回音,还没来得及辨别出是在说什么之前、姜雪书首先反应过来自己是块听不懂人话的石头。于是他变成了它,赶紧张口,用独属于石头的语言战战兢兢地对即将飞来、挨上自己的脚尖说道:
“司妖尉大人,您的妖宠蛟片蛇妖的气息逐渐减弱甚至趋近于无,微职深感悲痛。为此,海平侯大人派微职传话,只要是育妖囿内的妖类,不管是我们本国培育的顶尖强妖还是近来异邦献礼的稀罕奇妖,只要您想要,尽管去取。这是王爷特地在陛下面前为您求的恩典……哦不不,微职的意思当然不是已经停止对蛟片蛇妖的搜寻了!属下是说……是,大人,微职一定会让他们一直找到庆典的前一天。那微职先告退了……”
石头说完再见便飞走了。他在与从高空袭来的脚丫对话后,觉得自己获取了能在空中对话的能力。
于是,当它真的被一脚踢上蓝天,以飞转的弧线即将完美降落前,看到了地上正在成排移动的屎壳郎头顶时,由于怕自己这块不一样的石头被它们当成手中物的类似品,赶紧调动刚学来的脚丫对石头的语气,又从它变回了他,嘴巴都要冲出石皮、飞沫横溅道:
“我还没让你们走,你们两条腿就等不及退到二里地外去?给我滚回来!对,就你,去给海平侯回话,就按我刚刚的话说!什么,你不敢说?那就带上你的狗腿和猪脑给我滚到王城的海里去当猪狗不如的臭咸鱼!…难不成你刚真以为我要你原封不动转述我的话?得了别再张嘴,滚出去。现在立刻。”
石头新学来的语言果然有用。他舒适惬意地被天言震慑住的众多屎壳郎们众星捧月地移向新的高地,再被小心翼翼七手八脚地放下,感受着从东南西北吹来的不同滋味的风。结果从风在某时某刻的某个交汇点撞出的气味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命令它们要将自己带去的地点!
“呵呵,见笑了,久等了吧?唉,要不是实在是心力交瘁、力不逮心啊,本官怎么好意思让各殿司的仆役首们等那么久呢?来,坐。大家有要报批的公文和请示都放在我左手边的案几上,有需要改动的仪式环节方案放我右手边的痰盂里——呵呵,开个小玩笑。毕竟都到这时候了,应该不会有人突发奇想、要改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任一庆典环节吧?若有,烦请让你们殿司的头首与海平侯大人商议,毕竟这超出了本官的权限和寿数啊,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刚飘出去、便被风漩撞得七零八块,从高地的草坡上一路滚下去,滚到了大海里。明明是很小的石子啊,怎么会溅起这么高的水花、啊不好,竟然溅起了滔天巨浪——
巨浪齐天,可真到达天上后又被一孔藏匿于云层后的破损洞口逮住,它总算找到机会、迫不及待地将混着硌牙碎石的滑溜海水尽数如面条般吸入,甩得天边全是海盐味的汤底。
姜雪书正气急败坏,但立刻又喜出望外:这正是那群只能在地上瞻仰天空的屎壳郎无法将自己带到的地方!
石出水落,真相大白。这里是洞穴,也是月亮。
没水时是枯岩燥壁,吸海后便是润辉清光。变身的唯一秘诀,就是大量的、廉价的、随处可见的水滴。仅此而已!
姜雪书陶醉了。姜雪书又心酸了。他想笑又想哭,自满又自艾。
虽然屁股底下全是硌人的凸石,自己也只是块刚被考核合格纳入洞内的小石子,但他被无数璀璨耀眼不可名状的光围住并包裹;虽然他本质还是块石头,但他也已经被镀上一层不能令人直视的辉芒;虽然他已经历经各种磨砺风浪走到了这里,但为什么,心里又反反复复颠来倒去总觉得哪里还没考虑到……
没关系的。自己是石头。没关系的。自己不是水。不是用来作填料都让人觉得成本“仅此而已”的水!
“也就仅此而已了。一路拼命走到这里,真是辛苦你了。”
一道含笑的声音忽然贴着他的耳背后响起。
“谁?!你是谁?你是哪滴水!”
姜雪书的怒叱声立刻引来立在门外的仆侍和守卫,而他们脸上惶恐又带着好奇的表情比任何水火风雷都更能让使土之术式的姜雪书立刻从吊诡迷幻的梦境中瞬间清醒。
在看到那一张张带着窥探神情的脸时,姜雪书的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不是如何迅速调整回平日威严不可冒犯的状态,而竟是很早很早以前的回忆。
若说这些回忆与眼下的场景有何共通之处,那么就是都能让自己快速清醒吧。
土之术式是五大术式中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种,不是因为不够强,而是因为强错了地方。别的术式都可以在攻击性的方向登峰造极,土之术式并不是完全不能做到,只是它在防御性和再生性方面的优势远远盖过了那点哪怕拼尽全力也在其他四种术式面前不过尔尔的战斗力。
会土之术式的人也是如此。在掌握其他四种术式的人面前,永远是给队伍望风、殿后并牺牲自己维持大局的那类角色。
每次被那些人在某些特定场景的眼神投射,姜雪书都能瞬间清醒。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块靠恨意从枯缝中破出萌芽生长的土石,别的任何感情,都没有恨之于他那样滋养,更无法支撑他在长满缠饱了恨意的根后仍能稳稳地保持原来的形状。
所以年轻的姜雪书立刻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在任何术式上继续深造的想法。不得不说他是个与大势合拍的有先见之明者,后面他的仕途发展便是最好的力证,无需多言。
“都没事干吗?”姜雪书慢慢地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眼里却没倒映出一个人,只有数滩孱软的水哆哆嗦嗦地立在原地,“现在什么时辰了?”
其中一滩水大着胆子挪上前来,发出晃荡犹豫的声音:
“回禀队正,现在是未时二刻,距离海平侯召您去还有一个时辰;司妖尉原本也传话来说今日下午找您去确认庆典最终流程,但海平侯特地派人告知司妖尉,说让其改换一天,还说今儿是八月初八,是您第一次和王爷见面的日子,今年刚好是第十年,正好让您过去犒劳嘉奖下。司妖尉便同意了。”
姜雪书听后,一时分不清自己此刻的茫然是古怪梦境的后遗影响、还是自己单纯这几个月人已经忙傻了,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自己和王爷第一次见面的日子?王爷记这个干嘛?
最关键的是,他怎么记得,自己和王爷初见是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啊。现在都入秋了,王爷确定没记错?
不过很快,随着他眨眼次数的增加,眼皮像一上一下用力擦拭大脑中杂乱阴翳的抹布,很快便反应过来:王爷怎么可能记得这等微末小事,不过是随便找个理由应付司妖尉罢了。
姜雪书脸上的茫然也像梦里的水,很快蒸发殆尽,没被眼前低着头回话的仆侍发现分毫。他开口说道:
“既然离见王爷的时辰还有点时间,本官再去几处地点巡视下。庆典在即,务必得做到万无一失。你现在就派人去本官之后提到的地点传话,说本官即刻就到,让他们梳理清楚、见面之后立刻汇报,再有说得含糊啰嗦的,一律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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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刚到达造酒处的童藤冷眼看着周灯。后者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自觉且啰嗦,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用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嘲讽他人的语气不断和身边人交谈:
“嗐,终于是轮到咱们这批了。没想到我们最终的命运不是死于酷刑,而是死于妖嘴里。哈哈哈。”
“这两者不冲突吧。”
和他同一个牢房的其他人今天也分外亢奋,嘻嘻哈哈,全然不顾出发前事先强调警告过好几遍的纪律。
“虽说会事先拿酒雾催醉我们,但我寻思不管妖还是人都爱吃新鲜的吧,搞不好还是得在我们最能清晰感受到痛苦的状态下剁手砍脚。
“对啊。之前咱们猎过的有些妖就喜欢吃清醒的人类,有些甚至会专门控制人彻底死亡前的伤势,直到吃饱前是不会让人咽气的。据说这才是它们将人化为各类滋味丰富的出产物的真正原理。虽然搞不懂为什么,但妖这玩意的存在本就悖逆人性,说不准人在死之前的各类负面情绪、比单纯的人血人肉更招它们爱呢!”
“我怎么觉得,这妖类的食癖和某些人的爱好也差不多呢……话说你进来前侍奉的是哪位大人……”
听到这里,童藤才觉得再让他们这样畅聊下去要出事了,立刻提高嗓门吼道:
“闭嘴!肃静!”
人群短暂地安静了片刻——但只限带着沉重镣铐的囚犯群们。在童藤吼完后,原本也在旁边站着闲聊的其中一位同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小佟,别老是这么绷着。我记得最后这一批人全是你管的囚房里的吧?前面几十批都没出事,更何况是你管的,就让他们死前过点嘴瘾吧。我们都会当作没听到的。”
其他牢头也稀稀拉拉地开始附和。大家颇有种疲劳的长期战役后、终于要停战休息的松弛感。
不过确实也该这样。牢头们的工作强度和作息本就不同于其他工种,更何况还要每日面对一群本是天之骄子后被打入深淖的反骨囚犯们,每日吸收的压力和烦躁不可想象——虽然绝大部分的牢头都将这类情绪用别的方式“回馈”给管理的囚犯们了。
童藤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位同僚就拍上了他的另一边肩膀、并把他往后面扯:
“就是啊。虽然这群人平常没少给我们找事,但烂命也是命,还有不到一刻钟他们就得彻底‘闭嘴’了,总不能临终遗言也不给他们说两句。我们的命更要好好保养,来,这是造酒处新酿出的美酒,那位负责造酒的瞎子说这是超出预定产量的部分,我们劳苦功高给他押送犯人,可以随便取用。来尝尝吧,前几次你都拒绝不喝,错过今天以后可没机会了哈。这可是只有王公贵族们能喝到的酒!”
童藤听完,头立刻要摇得像拨浪鼓。
结果他头刚开摇、准备张口拒绝之时,同僚们趁其不备,一个往后扳住他的双肩,一个从侧伸手张掌固定住他的下巴,还有一个更是笑着将舀满的酒提倒入他挣扎中微张的嘴。
至于其余的同僚,便在斜眼观看这幕闹剧的沉默囚犯们的眼中,围观起哄,大笑拍手,甚至有的直接开始自顾自地开喝。
牢头们差事艰苦。牢头们压力沉重。牢头们最爱的解压方式之一,便是半强迫半开玩笑地整新人。
尤其是那种长相姣好、却偏偏整日不苟言笑还顽固严肃的新人。
周灯一如既往,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抬臂用手肘吃力地碰了下站在他旁边的冶琅:
“冶琅大哥,我记得你是使水之术式的?跟咱们小佟老大是一样的?”
比周灯高一个头都不止的冶琅由于脖子上也带着石枷,勉强低头回道:“是。咋了?我现在可没法用什么术式。”
在一片乱哄哄中,周灯邪笑着往冶琅悄悄挨近了一步:
“这话说的,咱们现在有谁能用得了?但不能用归不能用,不妨碍咱们看啊。我可不信你现在没看出来现在室内的术式走向。”
周灯的这句话,冶琅没法回。他闭紧嘴,继续保持目不斜视的不苟言笑样。
然而冶琅的不搭理并不会让周灯觉得无趣或气馁。相反,他继续东张西望,饶有兴致地看着本就比外界气温高的造酒处室内各个角落里,不知不觉升腾起的团团混着不易为人察觉灵力的酒雾。
酒雾中的灵力气息被控制到了周灯认知中的最低程度,不过可惜他自己本人就是使风之术式的,而且是大人们口中极少数能“看出风的色彩”的天赋佼佼者,因而那些企图浑水摸鱼的微量灵力并瞒不过他的眼。哪怕他现在的视野被厚重的消灵石头枷挡住了大半。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周灯四处乱转的目光最终回落到此刻已被灌得面色潮红的小佟老大身上,其原本纤薄的深蓝色灵力光晕都开始有些醉得歪七扭八——此刻近乎完美隐匿在雾气里的灵力,和小佟老大的灵力颜色似乎一模一样诶?
冶琅大哥肯定早看出来了。但他不想说。
那么,自己要不要说呢?周灯兴致勃勃地想道,死前若能捅出一件让朝廷走狗们手足无措的惊天大事,似乎很不错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姜队正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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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传功烈(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