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先出去。我虽然瞎了,但有些活,只能我干,你们帮不了、只会碍事。”
闭着眼的都烟子对姜雪书新派来充作帮手的几位豢妖部人员说道。
这些驯妖人倒是没什么意见,反而乐得清闲。毕竟他们也不懂关于酿酒技术方面的事,来了这几天也只是打下手帮忙搬运压石、搅拌分流这些普通人也能做的体力活,只不过用灵力做得更快罢了。
虽然这位独眼行动举止中自带的傲气的确让他们颇有微词,但这些微词都是适合出去后背后蛐蛐而非当面讥讽的,于是一个个互相交换着揶揄的眼神,慢悠悠地出去了。
等到所有人都出去后,都烟子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周围二十米内的确无生命存在且没有窥探的目光后,才转身进入内室并反锁。
内室中,是数十方整齐排列的冒着热气的酒糟池。都烟子落下门锁后即刻用灵力施展出屏蔽结界,走到最中间的一口酒糟池,站上边沿,轻轻从身后取下一直用干净布条缠裹着的拂尘。
池内翻滚着不少妖类的断臂残肢。这原本是牲谷殿送来要求研制筵席用酒的原料残渣。虽然妖酒的研制还未有太大进展,但这些废渣倒是很适合用来试他从未正式施放过的道术。
都烟子的手指按在布条的内外交掖处,指尖轻柔拔出其中一端,拂尘便随着布条的不断抽出、在灵力的驱使下,慢慢旋转并停悬于半空中。
他很久之前就失去了师父。失去了教他护他、引他助他的人。因而在师父去世后,都烟子并未再有机会学习过新道术,他能做的只有将之前师父还在时传授的心法道术翻来覆去地练习琢磨,直到自己某天机缘巧合下悟出某种道术的衍生与进阶。
就像今天即将用的造尸术,就是过去十年他不断尝试复现、施放并改良师父的驭尸术的产物。
都烟子从袖子中掏出一沓粗糙的长条纸,动作间露出两截布满血色痂痕的小臂。这是他昨晚刚画的符咒。
符咒深红殷亮,灵血反光莹莹。每一道符咒都是由他快速用力抹过伤痕的指头一笔画就,力透纸背。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都烟子握着符纸,并未急着塞进去,只问道:
“二还是四?”
门外沉声应道:“二。”
都烟子认出声音,手指微抬,拂尘飞过去将门锁挑开。童藤飞快地从门缝中溜了进来。
“来的时候,没让门外豢妖部的人看见你吧?”
童藤向他走来,道:“他们看到我的傀儡了。我按照你上次对我的描述,捏了个和豢妖部上级身形类似的傀儡,虽然脸部五官粗糙,但匆匆走过的背影就够他们一惊一乍了。我也趁机压低气息溜了进来。话说你的手臂……”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都烟子立刻打断道,“你明天就要正式跟随押送队伍、将囚犯们送来酿酒,今天我们必须动作快点、为明天的正事做演练。童藤,放傀儡吧。注意控制灵力浓度,以防反噬。”
童藤叹息一声,也不再多言,抬腿迈上酒糟池的边沿与都烟子并肩而立,低头沉默看着池内翻滚的各类妖尸,黑水白骨紫红肉,看得好不令人反胃,立刻学起都烟子闭眼抬手的姿态,在一片漆黑的眼帘下开始勾勒复刻自己进入王城以来这几个月看到的各种或生或死的轮廓。
---
“所以,你爹娘都死了,教你医术的师父也死了,而你作为散尽灵力的人与妖的后代活了下来?”
曲秋一听完后,似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再次向李现道确认道。
“你这人说话……”童苏皱起眉。
席白像是安慰似的拍了拍童苏肩膀:“狗嘴里没人话。很正常。”
曲秋一没转头、依旧保持着复杂神情看着李现道,侧边手臂猛地抬起给正在说话的席白面门来了一拳。
急忙站起躲避的席白还是没来得及,脸是逃过一劫,但喉结被正中靶心。
无视捂着脖子、痛苦失声的席白,曲秋一继续问道:
“那你是怎么发现自己的血可以用来引出童苏体内残留妖灵的?是从你娘被设陷拿去给王室入药的死因得来的灵感吗?”
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席白的童苏听到这话,实在忍不住了,生气地转头喊道:“喂…!你……”
“没错。”李现道平静的声音截断了童苏企图制止的虚弱喊叫,“都说变色龙妖的血肉可治百病、解千厄,之前我娘还在时,也是这么定期割下血肉给供奉她的信众——当然,她的血肉只有最顶层的那一批人能拿到。”
“但她的供品基本只有最底层的那一批人能‘当上’吧。”曲秋一道。
童苏也和席白一样,气到失声了。
然而接下来,他却看到李现道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如大漠晴空般荒无一物、只剩空洞亮光的笑:
“对。吃一百个供品,救一个人,在上层眼里,是很划算的以贱抵贵的祭祀。”
“那我还真好奇你爹是何许人物了,”曲秋一陷入沉思,“竟然能让这样地位无限接近于当地神明的妖愿意走下永远堆满了供品的祭坛,话说她和你爹在一起时的感觉难道不会像是人面对家畜……”
话还没说完,她的脖子被童苏的手肘从后有力卡住、她的嘴被一手还捂着自个脖子的席白用力拍上。
李现道愣住了。但看起来并不是终于被曲秋一的话戳中心窝子给冒犯到了,他灰白的眼瞳茫然眨了眨,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这个问题,他好像问过他们。
“为什么爹和娘会在一起呢?”
自己问的这个问题,当时是得到了怎样的回答呢?
爹娘似乎什么都没说。他们听到后只是一笑,将自己默默拉到了他们俩中间,让自己的额头靠在娘的怀里,后脑勺覆着爹的手掌,自己小心翼翼的,因为要弓起身子避开正靠在娘腿边和身侧尾巴上睡觉的弟弟妹妹。爹娘似乎又把什么都说了。
等他回过神来,记忆里爹手上自带的像草叶被烤的热烘烘气味、还有娘摸他后脖颈时凉谧却不冰的触感,已经随着当初他在爹娘殒命的大漠中被夺走眼睛时、崩解消散的世间万般色彩而去。
李现道“直视”着突然寂静下来的前方,开口问道:“怎么都不说话了?”
结果他刚张开嘴,逗留在他鼻翼边的泪珠就滚落进嘴角,舌面上登时漫开一片咸涩。
他抬手,若无其事地用掌根抹去眼泪,大概在混沌中瞄准那三人扭作一团又倏忽停止的方向,继续说道:
“总之,我就是这么个半人半妖的怪诞产物,但没有灵力,甚至吃了散灵丸后身体各方面还不如一些强壮的普通人。当初为了让我师父复活,我去大漠找到了新晋的‘神明’,也就是我的故国重新找来坐在神座上的变色龙妖,结果可想而知,没用的我又失去了视力。不过好在,天不收废物,让童苏及时赶到救了我。”
李现道的话并无什么自怨自艾的情绪,也不是戏谑幽默的自我调侃。他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一般,用几句话带过了自己过去的所有人生。
“所以,也可以说是童苏自己救了自己。他知道我是一个没有任何灵力、还流着一半妖类血脉的东西,刚认识我时恨不得把我剁了做药引,结果后面我背着死去的师父走后、还是不放心跟过来了。今天我流的这点血,跟他当年在所谓‘神明’手下带我逃走时流的血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所以童苏,你不必感谢我。是我该还你的,也是你应得的。”
此时寂静的空气中出现一声尴尬的咳嗽。
“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命好还是命差。”在童苏妄图改变话题行进方向的咳嗽响起后,席白喃喃道,“被人种进这种迟早殃及全身的妖灵,结果刚好有毫无灵力的妖血——虽然纯度只有一半——能够引出你身体里破碎排异的妖灵残体。”
曲秋一这时趁席白稍有松懈,张大嘴用力咬了下去,同时立刻放出屏蔽结界,免得外边听到他们王子的惨叫。她像是憋坏了,也顾不得什么,直往外蹦话:
“我们童大少爷的命啊,那可不是好不好能说的。说白了,就算今天没有小李大夫来,参域也一定会在童苏和妖灵双宿双死前找到他,毕竟……”
童苏真急了。他刚要以下死手的力道袭向曲秋一,外面的走廊此时传来渐强的脚步声。听声音不止一人。
几秒过后,刚还与曲秋一放出的屏蔽结界仅寸距的垂帘被猛地掀开。
“王子。”
动作迅猛如隼的尔蒂走进屋内,声音轻而恭敬地问候道。
“听说宫内呈壶殿派了御医来为您诊脉。是您吩咐奴仆去传的吗?是否有身体不适?”
尔蒂的眼神也如鹰隼般犀利精锐,快速扫视并攫取重点。
映入她眼前的场景正中央,照例是全身埋在软褥内、一脸倦怠的席白。正在打哈欠的他看也不看问好的她,左手随意垂在锦榻边、榻内侧的右手正在挠后脖,右手似乎有点有气无力;两个奴仆,也是老样子,一个负责侍立旁边随时听候差遣,另一个则背对着门、跪在地上为王子按摩。只不过这次按摩的奴仆换成了男仆,难道是那个女仆令王子不称心?
当然,以上都还算不上最重要的。尔蒂的视线在扫描以上场景不到一个呼吸后,便将焦点紧紧放在那位正在收拾药箱、准备起身离去的全白瞳盲御医身上。
她身后的随从立刻快步上前,伸臂挡拦:
“冒犯了。烦请这位御医打开药箱让我们检查……”
“呵啊——”席白有个习惯,哈欠打到越后面越大声,这次甚至带动男仆放在他大腿上的手都感受到底下肌肉的隆隆颤动,“是本王子没睡醒还是你在梦游?现在不是在我们的故土,别在别人的国度净干些小家子气的事,赛琉的脸都要被你在异国他乡丢完了。”
“没关系。”李现道面无表情地说道,“外使来访,便是贵宾,自然以宾客心意为重。只是这并不是我个人的药箱,而是呈壶殿派给的。检查可以,但必须得有我们悬壶尉大人在场。”
“本官在呢。”念集的声音刚好随着垂帘又一次的收放声传来,“大武将,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位医官刚入宫不久,之前一直在民间行医,说话行为粗陋不堪,还是个目不识人的盲人,刚刚若有得罪,本官在此代他致歉。不过他是拿了什么不该拿的吗?”
念集原本和缓优雅的声线忽地一变:“……不然,您的随从为何会要求开箱?在我们这,只有窃贼离开时才会被要求检查随身携带的物件。”
要求检查李现道药箱的随从向尔蒂投来请求下一步指示的目光,而后者沉默不语。
“你到底在看谁?”席白被压在金眉勒下的眉眼向这位随从投来比金子更冰冷的目光,“本王子说了,要丢人回去丢。还是说,你根本不认赛琉是母国,所以现在根本听不见赛琉王子的命令,眼睛里只装着你唯一的主人?嗯?大武将,你说呢?”
尔蒂立刻半跪伏身,以掌搭膝:“臣不敢。”
那位随从也立刻说道:“都是在下轻率不识礼数,冒犯御医,愿领重罚。”
席白懒洋洋地问道:“尔蒂,你觉得该怎么处罚你这位忠心耿耿的随从?”
尔蒂毫不犹豫道:“在作出令赛琉蒙羞的行为后,便早已算不上‘忠心耿耿’了。因在出使不便涉杀,臣建议回国后即刻处死此人。或者,离开殷洚王城后便可行刑。”
席白冷笑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趁机将过去几个月憋屈的气统统出了:
“成天喊打喊杀的,还在他国救死扶伤的医官面前,本王子都要羞得没法抬头了。大武将,你虽然战功赫赫,但看起来似乎不是在所有地方都能所向披靡。你和你的随从之后必须收起你们在沙场上的血腥戾气,这里是殷洚王宫,不是你们平时以戮为乐的战场。”
---
“佟四,你笑什么呢?有什么可乐的?知不知道延宾殿出大事了!”
面对姜雪书的质问,童芜赶紧收起最近习惯性的讨好笑容。
“怎么了?姜队正,是贵族保卫出现了纰漏……”
姜雪书不耐烦地摆摆手,强行切断发问:
“要真是外国贵族的安危出问题,你现在还能顶着你的驴脑袋跟我叫?我问你,你这几天究竟都在干嘛,为什么呈壶殿的御医来给赛琉贵族们例行请脉这么基础的事你都没安排好、以至于两拨人之间发生龃龉?!”
童芜目瞪口呆:“可是队正,门口的到访登记我早就布置下去了,不太可能……”
“你想说不可能会出现我说的情况,是吗?”姜雪书怒极反笑,“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把事情安排下去、甩给其他人和仆侍们就一了百了了?两国之间,风俗民情大相径庭,有些时候可能一句话的表达有差异、就会引起天大的误会乃至于冲突!我就问你一句,御医们第一次来例行请脉,你是不是没全程陪同?!”
童芜一脸惭愧地低下头,只得承认道:“是。”
“你少在这跟我摆委屈劲,是不是想说自己手头差事不止延宾殿这一桩、还有其他我布置给你的杂活,还得时不时跑宫外盯着造酒什么的,嗯?那我问你,你手上的事再多能有我多?我要是照你这样办差回话,早就连胳膊带腿捆一块扔王宫后边大海里喂鱼了。”
姜雪书的脸色越说越冷峻,话也越说越锋利,可童芜深知,现在绝对不能开口反驳,否则全盘皆毁。
“真的烦死了,饭喂到你们这帮猪头嘴边都不懂嚼两下咽下去,非得我每个细节都手把手带过去。现在,给我提溜耳朵听清楚了,之后一周,你就给我全程待在延宾殿,凡是涉及赛琉贵族的事,哪怕是化谷殿的人来收恭桶,你也必须在第一趟时给我全程在旁边盯着,做下严密安排,确保每个流程都不会再有风险和疏漏出现。”
可是明天……要去见二哥啊……都说好了……
童芜的舌头比心声更快,这次甚至抢在姜雪书习惯性地最后吼问“听明白没”前应声:
“是!属下一定办好!”
这是2025年的最后一章,下次见面就是2026年了。祝大家生活愉快,心想事成!我也会努力写写写,不再完结欺诈,这次一定要在蛇年结束、春节到来前完结!不过越写到结局压力越大也是真的……也许结局就是在万千种可能中抓住一种并毫不犹豫地落子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5章 传功烈(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