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乔带着学校保安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靳行深一手拿着手机,正从实验楼那边急奔而来。
“歹徒身高一米八零,体重八十公斤,黑色鸭舌帽和皮夹克,左侧眼底有一条五厘米长的刀疤。让人在校区周边火速排查,另外带几个痕检过来……”靳行深对着电话那边吩咐了一圈,这才挂掉电话。
顾乔还没来得及询问情况,对面已经率先出声:“手机呢?”
他声音不大,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个头太高的原因,顾乔总觉得有什么森冷而压迫的东西,沉甸甸地从人头顶上压下来,让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旁边两个保安本来还想问点什么,登时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想要说的话就这么又吞回了肚子里。
顾乔因为这猝不及防的问话哽了片刻,表情有瞬间空白:“那个……我的手机被那个歹徒摔坏了。”
此刻的她,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狼狈。
一头乌黑秀发早在打斗中散乱不堪,直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打理。鬓角被汗水浸湿,半边脸颊由红转青,唇角和脖颈处已经干涸掉的血渍清晰可见。
靳行深眉眼微微压低。
顾乔小心翼翼试探:“歹徒呢?”
“跑了。”靳行深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
顾乔:“跑了?”
二十分钟前——
顾乔前脚刚走,下一秒,刀疤脸大喝一声,紧握着匕首直劈靳行深而来。
靳行深不避反迎,紧逼两步,左手抬手去挡,与此同时,右手握拳,直捣对方肩窝。
刀疤脸整条胳膊顿时酸麻难当,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落地的同时被靳行深一脚踢飞,打着飞旋滑进了茶水台与地面的缝隙。
形势陡然剧转!
刀疤脸睚眦欲裂,深知此人不好对付。可是他现在已无退路,只能硬抗。
他伸手去抓靳行深肩膀,想要给对方一个过肩摔。
但靳行深速度更快,他原本握拳的右手已然并指如刀,闪电般重重剁向对方侧颈!
刀疤脸猛地后仰堪堪躲过一击,还没等他稳住腰背,一记凌厉的腿鞭已经轰了过来。
“咳咳咳……”
刀疤脸连退几步,狠狠抹了把唇角血沫,眼神凶戾的仿佛嗜血的野兽。他随手抓过茶水台上的东西朝靳行深用力一砸,然后一记又凶又狠的直拳直奔靳行深面门。
靳行深嗤笑一声,侧身躲过飞来的水杯,劈手盖住冲过来的直拳,随即往后一拉,朝着对方腹部狠狠一个膝撞。
一系列动作又快又狠,刀疤脸干呕一声,五脏六腑险些喷了出来,他双目圆瞪如牛:“臭条子,你挺能打呀!”
靳行深冷笑了声。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讲废话,尤其是在格斗的时候,作势还要上前。
刀疤脸捂着肚子退无可退,目光闪过一丝绝境困兽般的狠厉:“你不会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吧。”
靳行深脚下一顿,眉眼压低。
“那个女的,你真的以为外面会比这里更安全?”
靳行深上前一步。
他不信!
刀疤脸心头狠坠,但神经极度紧绷的僵持中,他没有错过对方脸上千分之一秒的犹豫。
“我敢保证,五分钟内你拿不下我。”刀疤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狠戾,“但五分钟,足够那个臭娘们在外面死三回了!”
靳行深眉心微微一跳,他直觉刀疤脸是在诈他。
但,他能赌吗?
如果外面真的有刀疤脸的同伙,他在这里多一分停留,那个姓顾的女人在外面就多一分危险。
几乎在瞬间做下权衡,靳行深不满地轻啧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留下刀疤脸阴沉一笑。
……
“我担心外面有歹徒的同伙拦截你,不敢在里面纠缠太久。那家伙在我出来找你的时候就跑了。”
靳行深目光还停留在她唇角的血迹上,声音却不自觉柔和下来,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里。
他又变回了那个平易近人的靳支队长。
顾乔悄悄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感动的同时,还有一丝纳罕。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靳行深裤子上的豁口,她惊讶道:“你受伤了?”
“是你受伤了。”靳行深蹙眉瞧着顾乔脸上的青紫,觉得这女人怎么这么逗。
他偏头示意,“上车,去医院。”
“去校医院吧。”顾乔提议,“开车七八分钟就能到。”
靳行深没再废话,立即转身去取车。
·
除了唇角上的伤,顾乔身上还有几处淤青,校医给开了些消肿止疼的药。所幸手腕处也只是轻微错位,不至于影响实验操作,压在顾乔心头的那口气总算是松了出去。
驾驶座上,靳行深降下车窗,点了支烟:“既然这么怕,怎么还敢这么鲁莽?”
这次突发事件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如果当时他晚来了一步,真不敢想象后面会是怎样的发展。
“那还能怎么办?”顾乔对着车内后视镜,小心翼翼地往脸上喷药水。
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打架时一腔热血还不觉得,此时冷静下来后知后觉,脑瓜子疼,脸疼,手疼,浑身都疼。
她一肚子憋屈为自己辩护:“我又不知道你在外面,总不能真按他说的去做吧。”
而且,抓了这个人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主谋,机会很难得。
靳行深偏头瞧着她:“就算你不知道我在外面,你也可以先放他走,然后报警。”
顾乔的质疑毫不留情:“报了警,你们就能抓到他吗?”
如果什么事情都可以通过报警解决,那这世上怎么还会有那么多魑魅魍魉,冤假错案?
“至少你不会受伤。”靳行深并未反驳,而是如实道,“而且我们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护你。”
顾乔不服:“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不可能跟他们合作,他们要是真想杀我,你们还真防不住。”
她话里话外对警务系统的质疑可以说是直白了,却也戳中了要害。
靳行深半挑眉梢。
他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却也着实没想到,这女人竟然还有这么犀利的一面。
他靠着椅背姿态放松,右手把玩着打火机,左手搭在车窗上,指间香烟兀自燃烧。他就以这样的姿态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打量起面前这个掀了自己一脸颜料的女中豪杰。
而在女中豪杰的眼里,他此刻的模样不仅有点轻佻,眼睛里还带着戳人神经的小刀子。
顾乔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怎么,我说的不对?”
她只是实话实说。
靳行深轻轻一哂:“你说的很对,这个案子太危险了。我可以向局里说明情况,让你退出。”
顾乔皱眉:“为什么?”
靳行深的理由简单直白:“你脸上的伤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你是担心我会拖累你们?你瞧不起我?”
靳行深要被气笑了。
他真想扒开这女人的脑壳,看看她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顾老师,你说反了。”靳行深敛眉瞧着她,“是这件案子会拖累你。”
顾乔神色坦然:“我又不怕。”
她是真的不怕,横竖不过一死,何况她的命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走的。
靳行深对着窗外吐出一口烟雾,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很少和女人打交道,但即便是男人,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也是少数。
而眼前这个女人,你说她鲁莽,其实她早就在做出行动的刹那间想通了一切。你说她太弱,她能从一个无论是体格还是力量都碾压她数倍的男人身上咬下一块肉。
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除非有她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
对于顾乔,这个原因又会是什么?
靳行深玩味一笑,目光近乎**地从那张青紫交错的脸上扫过。
他对这个女人更好奇了。
“这些东西先放在你这里。”顾乔收拾好药水,“时间不早了,我得抓紧把解离实验做了。”
靳行深眼含促狭:“你手腕不疼了。”
“一点小伤。”顾乔不以为意,“我还不至于那么脆弱。”
她说着打开车门,突然想起了什么,赌气似的:“你有事就先走,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市局。”
靳行深瞧着她的表情,有些好笑地说:“待会市局会有人过来勘察,我等你做完实验一起回去。”
“那也行。”顾乔没再废话,转身就要下车。
“稍等。”靳行深打开手机,头也不抬地问,“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我帮你重新点一份外卖。”
顾乔愣了愣,她早就忘了吃饭这茬了,想不到这人还记挂着。
很没出息的,方才被靳行深惹出的戾气一时间消散了不少。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选择了拒绝:“不用了,我……”
“因缘际会,我和顾老师也算是有缘人。”靳行深笑着截断了她的话,理所当然地说,“顾老师不必和我见外。”
这是哪门子的歪道理?
顾乔心下腹诽,但不好表现出来,而且对方都这么说了,她再拒绝未免太不识时务。
余光瞟到杂物匣里的一包薯片,于是拎起来晃了晃:“就这个吧。”
靳行深促狭地一挑眉:“喜欢吃零食?”
顾乔在饮食上的审美,堪称最贫瘠的黄土高原。因为经常用一块三明治或一碗泡面就能潦草解决一顿饭,曾经被学校同事评选为史上最好养活的漂亮女人。
只见脸上乱七八糟的漂亮女人摇了摇头,如实道:“只是不挑食。”
靳行深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话语里不乏调侃:“再点个红枣薏米粥,多加点红枣,给顾老师补补血,到了我给你送去。”
顾乔犹豫了一瞬,下意识去兜里掏手机,又突然想起来手机被摔坏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问:“多少钱?我待会儿给你转过去。”
靳行深还在划屏的手指一顿,他微微偏过头,也不说话,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顾乔。
顾乔立刻心领神会。
“谢了。”她笑了下,正要关上车门,突然想到了什么,刚要动作的手又顿住,“对了,靳队。”
靳行深刚转回手机屏幕上的视线又转了过来。
“我是女人,但不是小女人。我虽然个子没有你高,身手也没有你好,但人格上和你是平等的,想要破案的心情也是和你一样的。”
“还有,真的非常感谢你救了我。”说完,她点了点头,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往实验楼走去。
动作一气呵成。
靳行深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空白,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隔着袅袅上升的烟雾,疾步如风的窈窕背影渐行渐远,很快隐没在实验楼内。
靳行深这才收回视线,意犹未尽地吸了口烟。
“大女人啊……”他在吞云吐雾中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