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焰 第1章 百眼怪人

“放我出去！”

“你们这群恶魔！疯子！败类！快放我出去！”

“混蛋！放我出去！”

为什么她又回到了这里？

她分明已经逃出来了，她分明已经逃出来了！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顾乔竭力挣扎，声音却早已嘶哑无力到只能看见嘴唇的张合，仿佛一场苍白又滑稽的默剧。

“为什么要这样逼迫我，你们这群疯子，为什么非要这么对我……”

黑暗，封闭，窒息，根本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就这样吧。”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虚弱地躺在那里，眼眶与脸颊深深凹陷，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她昏厥了又苏醒，苏醒了又昏厥。

身体的脱水让她仿佛置身于烈焰焚烧的无间地狱，在布满了荆棘的砧板上来回滚压了无数遍。

突然，一道光线从黑暗中骤然亮起，继而变成光带，向两侧徐徐展开。

“那是天堂吗？”恍惚中，顾乔竟然感到一丝庆幸，她想，“我终于要死了吗？”

然而，那只是密室的门被打开了。

下一秒，恶魔的低语瞬间夺走了她的最后一丝希冀。

“夏博士，你想好了吗？”

“夏博士，加入我们吧。”

“夏博士，你不想和我们一样，成为创造万物的上帝吗？”

“你不爱惜自己的生命，那你的家人呢？你想让你的父母和弟弟妹妹陪着你一起走向毁灭吗？”

“夏博士！”

“夏博士？”

“夏博士……”

“……！！！”

不！不要说了！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

顾乔拼命捂住耳朵，挤缩在墙角颤抖，身体蜷缩紧绷，宛如一根濒临绷断的弦。

“我答应你们……”

顾乔竭力嘶吼，因为长时间没有进水，声音嘶哑的不像话，“求求你们不要伤害他们，我答应你们……”

有人抱着箱子走了过来：“夏博士，给你看看我们的研究成果。”

哗啦！

整个箱子被倾倒过来，“吱吱”细碎声响瞬间将整间密室淹没至顶。

无数狰狞蠕动的肉块潮水般涌向缩在墙角的女人。

其实那都是小白鼠，被实验改造过的小白鼠。

“不要过来！”

顾乔疯了般抱头逃窜，唯恐被那些魔鬼般畸形的肉块沾上身。

“不要过来！”

“你们不要过来！”

……

……

……

五年后。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新街口人工湖边的百乐广场。

“老大！”陶恒眼尖，一眼就瞅见了他那位年轻高大英俊帅气的顶头上司，麻溜地迎了上去。

靳行深远远瞧着他，挑了挑眉：“你小子是去煤矿里刨土了？”

陶恒狠狠搓了把黑的跟煤球一样的脸，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吓得。

他嘿嘿笑了两声，跟他老大汇报情况：“半个小时前，接警中心接到热心群众报警，说是有人在新街口的人工湖跳水自杀。接警中心就转给了分区治安所，本来大家都以为就是个失意青年想不开的寻常警情，等几个小民警赶过去一看，哎哟不得了！”

陶恒夸张地眉毛都飞了起来：“丫！的！竟！然！是！个！外！星！人！”

靳行深似笑非笑：“他用外星语跟你求救了？”

“……那倒没有。据目击者说，死者是自己跳下湖的，被救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

陶恒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完全没有领会到他老大话里的揶揄，依然神经兮兮地说，“不过按照我的猜测，最大的可能性不是外星人登陆地球，就是地心人为祸人间。”

靳行深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再理这个小憨批，只管大步流星地朝着案发现场走去。

陶恒还在絮絮叨叨：“刚开始，治安所那几个民警还以为死者脸上戴了什么仿真皮革面具，凑近去一检查才发现，那哪是什么面具，那么多眼珠子，丫的全是长在肉里的……”

小警察们哪里见过这种“灵异事件”，全都吓得不轻，还真以为是变装节夜来了真鬼。一个胆小的当时就扑通坐在了地上。领头的二话没说，立刻把情况汇报给了所里的领导。

这不，案件又立马转给了市局。

靳行深看着前面人头攒动的案发现场：“报案人那边，处理好了？”

“放心吧老大，我们已经跟群众再三强调，说死者只是带了仿真橡胶面具。今天这地方穿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他们也没多做怀疑。”

“……”

说话间，两人来到桥下湖边。

附近早就拉上了警戒线，远处还挤着几十个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不死心离开的好事群众。

痕检员还在那里对着尸体“咔嚓咔嚓”拍个不停，见来人一挥手，这才如释重负地收起了相机，忙躲到一边去了。

靳行深接过法医递来的手套带上，在尸体旁半蹲下身。

明亮的勘察灯光下，死者遍布眼睛的一张脸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了靳行深的视线下。

在周围十几双目光的注视下，他微微掀开尸体身上的衣领，不出所料也在那里也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有的还兀自圆睁着，犹如无数死不瞑目的逝者徒然瞪视虚空。

几个挨挤着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实习警不约而同内心惊呼：“老大就是老大，这种场面都能做到一脸淡定！”

没有人知道，靳行深看似波澜不惊的面容下，实则颅内的每一根神经都已然兴奋到战栗。

没错，兴奋，战栗。

市局主任法医一脸愁容地蹲在旁边：“靳支队，你怎么看？”

靳行深眸光冰冷，幽幽地给出了一句判词：“科学伦理和道德法律的边界，永远不缺乏试探者。”

法医：“啊？”

陶恒从后面探出头：“老大，您觉得这是外星人还是地心人？我觉得……哎哟！”

靳行深一指弹在他脑门上：“不会说话，还不会闭嘴么。”

陶恒一手捂着脑门，撇了撇嘴，可怜巴巴地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法医比陶恒这个小警察见过更多世面，在这群人里还算比较淡定，当即听出了他的话外音：“你有头绪？”

“C国的生物学家卡尔瓦曾经率领他的团队，做了一项极具开创性的生物实验。他把一个老鼠身上可以调控眼睛生长的hox基因，移植到了果蝇体内。”

靳行深隔空指了指尸体脸上的眼睛，“在这种基因的误导下，果蝇的身上、脚上，甚至是翅膀上都长出了完整的眼睛，而且是特属于果蝇的复眼。”

周围跟着听了一耳朵的刑侦技侦实习警纷纷一怔，十几道目光唰唰投来。

法医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点出了其中的关键：“基因误导？”

靳行深“嗯”了声。

他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鼻梁高挺，五官轮廓深刻分明，周身气场极强，尤其是微微锁眉沉思的时候，更显英挺俊朗。

但在这个时候，相比于他的容貌，他的想法显然更受关注。

被星际科幻小说过度洗脑的陶恒，此时也慢半拍反应了过来，嘴巴惊讶地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

未几，他终于忍不住又把头凑了上去：“所以这人压根就不是什么外星人地心人，而是一个被当成了小白鼠的地球人！我的天……这……这是哪个挨千刀的科学败类，丫的也太没人性了！”

靳行深站起身，下意识去掏口袋里的烟，又想起来自己的抽完了，悻悻地搓了搓手指。

法医看出了他的意图，掏出自己的烟给了他一根，还殷勤地递上火：“我做法医二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你小子厉害，一眼就看出了关窍。难不成你以前碰到过这种案子？”

主任法医现年四十多了，比靳行深大了十来岁，虽然级别上比靳行深低了半级，但平时相处中两人之间并没有那么多拘谨。

“碰到过。”靳行深后退几步，修长的手指夹走唇边的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向前面的尸体，“我在南理的最后一个案子。”

法医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靳行深是半年前才调来的邺城市局，此前一直任职于蜀城南理分局。

官升半级，却从南到北跨越了大半个国家。哪怕是天天围着靳行深转的小跟班陶恒，对他的这位老大的过往也知之甚少。

至于他为什么离开老家，不远千里调来邺城，有人说是因为得罪了当地的某个大人物，有人说是为了躲避犯罪分子的追杀，还有人说……

但事实如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但不容置疑的是，这位新上任的刑侦支队长不仅年轻俊朗，能力上更是出类拔萃。

“也是这种——”法医费尽脑筋想了个词，“百眼怪人？”

“不是。”靳行深一摇头，“那次案件虽然也牵涉到了动物间基因嫁接，但并没有证据表明实验对象是人类。”

法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尸体运去法医室保管，暂时不要解剖。等会儿我给孔局打个电话汇报情况。”靳行深言简意赅，“陶恒！”

陶恒立刻：“在呢！老大。”

“你带个技侦去物业那里，把商城所有进出路口和街道上的监控录像都拷贝回去。”靳行深站在湖边一眼望过去，此时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但大部分商家仍在营业。

“另外，派三个探组走访附近的酒吧和商铺，已经关门的，明天接上。争取第一时间锁定尸源。”

“好的，老大！”陶恒挺身立正，麻溜地跑去找物业了。

从小警员那里接过一瓶水，靳行深走进不远处的观景阁楼，找了个石凳坐了下来。

背后技侦们还在来往忙碌。

秋夜雾色深重，灰蒙蒙的苍穹零星闪烁着几点晦暗的星光。

科学的光鲜亮丽为人类带来了福祉，但它不为人知的阴暗也将人类拖进了深渊。

靳行深手指轻点着石台桌面，幽幽眸光掠过一丝森冷寒意。

这次案件的幕后黑手，会是他等待已久的那些人吗？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吗。

半晌，他收回凝视星空的视线，摸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备注孔局的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

顾乔猛然一个激灵，粗喘着从梦魇中睁开眼，冷汗已经浸湿了单薄的后背。

她用力掐了掐眉心，又深深换了几次呼吸，这才拿起一旁还在尖叫的手机。

“喂，孙教授？”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那头响起：“小乔啊，这么晚给你打电话真是抱歉啊。”

顾乔来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您别这么说，如果不是有急事，我想您也不会这个时候找我。”

“顾老师真是深明大义。”

顾乔喝了口水，客气道：“您过誉了。”

“事情是这样的，刚才市治安局的孔局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们那边有个非常棘手的案子需要我们帮忙。我大概了解了下，这是有人被当成实验小白鼠了。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孙教授轻叹了口气，“市局那边想要我们提供一些技术支持，其中就包括对死者的变异DNA进行测序。”

“你也知道我现在人在国外参加一个国际研讨会，暂时脱不了身。所以我就和孔局推荐了你。当时我就和孔局说啊，如果有我们学校顾老师也做不了的解离实验，那这世上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得出来。”

他这话说的漂亮，却也是事实。

两年前，G医大斥下重金从全世界招揽专业精英，顾乔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不仅负责学校生物科学的课程讲授，还是学校几个重点研究项目里的骨干成员。

顾乔谦虚道：“孙教授过誉了，我只能说尽力为之。”

孙教授欣喜道：“那你这是答应了？”

顾乔走回书房，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科学没有底线，但人类应该有自己的底线。对于这件事，我也深感震撼。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如果能为市局的案件侦破提供微薄之力，是我的荣幸。”

“说得好，说得好。”

虽然早知道顾乔不会拒绝，听到她的回答，孙教授还是难掩激动之情，“我这就去跟市局打声招呼。你把住址跟我说一下，那边会派人过去接你。”

“不用麻烦了，我现在就开车过去。”

对面似乎斟酌了一下，沉吟道：“那也好。开车慢一点，安全第一。我等一下把市局方面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发给你，对方姓靳，专门负责市局刑侦这一块，等你到了市局可以直接联系他……”

顾乔深吸一口气，这件案子果然交到了靳行深手上。

电话那边又交待了几句什么，两分钟后，顾乔挂断了电话。

事情的发展似乎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顾乔看着面前的电脑，眼睛里全是凛然的寒光。

荧光幽幽的电脑屏幕上，画面从中间横亘开来，分成两页截然不同的人物档案，档案前端分别陈列着一张彩色照片。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乍看下去，或许会以为这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两张照片。但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他们只是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面孔而已。

左边这张，正是顾乔刚才的噩梦之源的罪魁祸首，“The God”生物实验所的掌舵人，“上帝之手”计划的缔造者——曾经的联邦帝国少将，启荣。

而右边，则是邺城市局现任刑侦支队长——也是启荣的亲表弟，靳行深。

-

一个小时后，顾乔驱车来到市治安局门口。

她没有立刻下车，几次深呼吸后，拨通了孙教授不久前给她发来的电话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喂？”

“您好，我是G医大的顾乔，请问是靳支队吗？”

“原来是顾博士。”对面的声音明显郑重了几分，“我是靳行深。您已经到了吗？”

“对。我现在就在市局楼下。”

“请稍等，我现在就下来接您。”

顾乔还想客气两句，电话却已经挂断了。

一楼的接待大厅灯火通明。

顾乔还没谱大到坐等人家来给她开车门。她走进大厅，刚想和这里的值班人员打声招呼，突然“叮”的一声，是旁边的电梯门打开了。

随即，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

还没等顾乔反应过来，来人已经朝着这边伸出了手：“顾博士，您好。”

虽然已经做过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心跳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不得不承认，相比于照片中的刻板和晦涩，眼前这个人，就像他的表哥一样，实在太耀眼了。

尤其是，这两人在相貌上确实十分相似。

有那么一刹那，顾乔恍惚以为站在她面前的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恶魔，以至于全身唰然竖起了如临大敌的芒刺。

“顾博士？”靳行深的手还伸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玩味，“我应该没认错人吧？”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顾乔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一声。

那个恶魔带给她的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她赶紧伸手回握，神情已经恢复如常：“抱歉，刚才在想一些学术上的问题，不小心走神了。”

“没关系。”靳行深眼尾带笑，眸光里却是摄人心魄的锋芒，“请容我再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邺城市治安局刑侦支队长，也是这次案件的负责人，靳行深。”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贼心虚，顾乔总觉得这人的目光太具穿透力，看得人心里发慌。

而她却不得不迎着这样灼烫的目光，强自镇定地微笑回应：“我是孙教授的同事，G医大的生物科学系讲师兼特级研究员，顾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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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百眼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