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言 第9章 忽明

跟李山河明显嫌恶的态度相比，李涛就和善了很多。

小满确实能干，三个人除草都赶不上他一个人抱着往外扔。

中途几人休息了一会儿，李涛点了根烟，故意逗跟前的小满：“小满给帮忙有没有工钱啊？”

小满脸上被草枝儿划了几道泥，看起来还挺高兴，跟李涛晃着胳膊笑。

场面还算比较和谐，但偏偏有人破坏气氛，干活的时候李虞不止一次听到李山河嘟嘟囔囔地说小满，但是他又太会遮掩，骂完立马打着哈哈揭过去，李虞想回他几句都找不到机会。

“小满给哥拿瓶水去。”李涛指指不远处的矿泉水。

不算难的一件事，加上有李涛的动作指导，小满蹦着就过去了，路过李山河身边时，他靠着墙根儿叼着烟，眯着眼清清楚楚地骂了声：“傻逼。”

李虞噌地起身，抄起一铁锹土，歘一下全扬在了李山河身上。

“忍你半天了！”李虞一手指着他，“嘴巴放干净点，你不爱来可以不来，别让我再听见第二次。”

“艹你——”

“吵什么！”李涛赶紧把两个人分开，吼完他爸扭头又对李虞笑了笑，“你也是，脾气这么大，他是你叔，你还能这么跟他说话？”

“我怎么跟说话？”李虞又问，“你没听见他一直骂小满？”

说实话，他对李涛的初印象不错，起码比对他那个爹顺眼多了，帮忙清理院子这事儿上他算承了李涛一份情。

李虞心里清楚，单看在李涛的面子上，他也不好揪着不放，反正扬了李山河一身土，也不算吃亏，今天这架也就吵到这儿了，剩下的无非说个场面话，这事儿就过去了。

然而李涛的下句话让他的理解产生了偏差，也打碎了他对李涛那份尚算不错的印象。

“你还挺爱打抱不平，”李涛仍然带着笑脸，“至于生这么大气么？我爸又没说错。”

李虞皱眉：“什...什么？”

李涛往小满那儿扫了一眼，不以为然道：“不对么？他就是个傻子啊。”

李虞瞠目结舌。

这场架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李涛父子进了草地继续除草，李虞耳边来回滚动着铁锹与砂砾摩擦的声响，除了这些似乎还有那父子俩的交谈声。

说的什么李虞听不清楚，也顾不上感兴趣，阴凉处的小满还在抱着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矿泉水瓶，李虞看看他，又看看草地里的那对父子，只觉得这份充满恶意，却又没那么恶意到底的态度让他感觉到深深的压抑。

可以随便对一个智力有问题的人，可以不管他的自尊，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他表达露骨的不屑，反正他什么都听不懂。

不应该这样的。

李虞拿走了吴满手里的矿泉水，拧开又递还给了他：“自己喝。”

有了两个干活有经验的人加入，除草进度就很快了，天不黑院子就算彻底弄干净了。

草没了空间看着大了不少，空气里还有泥土翻新的气息，唯一一点不好就是院子不太美丽，草根树根都得挖出来，扫看一看院子就跟让狗啃了似的。

“小虞，回头得垫垫院子，要不一下雨就和稀泥了。”李涛说。

李虞再恩怨分明也没法立刻放下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深深吸上一口气，逼着自己回归懂礼貌的态度上，有点僵硬地说：“谢了，回头我自己弄，歇会儿吧。”

李山河又把烟叼上了，像是把李虞给他扬的那身土直接跟小孩子不懂事瞎闹划上了等号，竟然能当没发生，乐呵呵地问：“就歇着？不请你哥跟你叔吃顿饭。”

李虞张口就要回你算老几，还没等问候出来，李涛挂上了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你叔逗你呢，来的时候我就安排好了，晚上我妈跟我媳妇儿做了饭，你叫上你爸，一块儿去坐坐。”

很显然，李涛的确比他爸懂事，把李山河应该做的事儿直接给安排了，亲人多年之后重回故地，总得有这么个流程。

吃吃饭喝喝酒，聊一些有伤小雅且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李虞肯定是不想去的，只是不知道他爸愿不愿意去，毕竟再怎么说李老三是他亲兄弟。

李涛为人有种在社会里过了遍油的圆滑，看出他有点为难的意思：“没事儿，你先打个电话问问，要是累了改天也行。”

李虞打电话的功夫李涛出去了一趟，没一会儿扛了把梯子回来。

“接着！”李涛肩上扛着一把梯子，一手托着两罐啤酒，先扔给了李虞一罐，“看着也不小了，能喝酒吧？”

五金城无论老板还是工人，做的工作都得需要体力，干完活喝点酒解乏，李虞扣开瓶口，跟他举了举：“能喝。”

啤酒冰镇过，喝着还带着点小冰碴儿，滋滋儿的气灌在嘴里，又凉又爽。

李虞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旁边的小满眼巴巴地瞅着他，李虞瞥见差点儿呛着，连忙咽下去问他：“你也想喝啊？”

刚说完，李涛含着啤酒唔唔了两声：“你可别给他喝，小满，那边儿还有水呢，喝水去。”

小满好像没领悟，还是愣看李虞。

乱给人喂东西这事儿不好，何况他也不知道小满这样的情况有没有在服药或者其他的东西，李虞也看着他，特无情地把剩下的啤酒干完，最后对着小满一捏罐子，瓶身瘪下去，没了。

小满一撇嘴，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根草扔在了他头上。

李涛扛个梯子过来是有用处的，喝完啤酒，他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个灯泡。

“屋里的电我爸都接上了，院里没个灯不行，我给你接一个。”李涛把梯子放好，双手扶着按了按，确认放结实了就往上爬，“对了，给你爸打电话了吗？”

“打了，我爸在横街那边儿，”李虞电话里跟他爸说完，李江河同意了，“待会儿...我们从那儿过去？”

“行，顺道儿。”李涛动作很快，没一会儿那盏挂在青砖房檐下的灯就亮了，挺复古的橘色，昏昏暗暗的。

“好了，现就这样吧，好歹有个亮儿，”李涛扛起梯子，又指了指屋里，“我在装修公司给人干活，我爸在砖厂上班，要是想换什么东西你就跟我说，都能走折扣价。”

房间格局也就那样，好像还是上世纪农村流行的大开间，客厅跟卧室就在一个空间里，房门两边各有一扇小窗户，窗户上的木架挂着绿色的漆，颜色掉的看着都可怜，狠狠摸一把木屑哗啦啦往下掉。

这些东西估计都得换，加上院子也得垫垫，李虞点了了头：“知道了，回头要用什么我再问你。”

“赶紧走吧，饿死了。”李江河站院门口催。

李涛走到院外忽然转了下身，示意墙根下蹲着的小满：“他叔在产业城里上班，在这个点应该回来了，他身上有电话，你摸摸，问问他啥时候回来，别给他一个人扔这儿。”

小院子因为一盏灯有了那么点温情，夏天蚊子多，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李虞看到好些小飞虫在灯边撞来撞去。

视线顺着墙根儿往外一划，小满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映在那面破旧的墙壁上。

冷不丁看，小满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跟一个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挺乖也挺能干活，一天下来李虞都有点腰酸背痛，小满好像没有一点事儿。

小满跟了他一天，干不少活，李虞怎么也不可能就这么给人扔下，不过他很好奇，听李涛的话，这边好像不少人都知道吴满身上有牌子。

“那你们先去吧。”李虞说，“我等吴绰——”

话没说完，巷子外照进来一束光，那束光很快就到了眼跟前，原本靠在墙根儿的小满突然撞开他奔了过去。

早上那巴掌很有威力，一整天吴绰的头皮都在隐隐作痛，一个眼神扫过来，吴满登时就刹车了。

“呼呼.....”

吴满呜咽地叫着，低头搓着自己的手指，不时无助地撇向身后的李虞。

因为左邻右舍的地势原因，那洼盆地的院墙也才到别人家的一半，李虞站在低矮的墙头边，微微仰头就能看到吴绰投来的目光。

天色将暗未暗，一抹暗沉的蓝在房后的树影下忽明忽暗。

“下班了？”李虞又问这句话。

吴绰吴绰腿撑着地，稳稳当当地坐在电动车上：“旷工了。”

李虞嘶了声：“又诓我呢？”

“知道诓你还总问。”吴绰说。

许是吴绰的神情没刚才那么紧绷，吴满犹犹豫豫地凑到他跟前，脸刚贴他胳膊上，便被无情地扯开了。

“这一身臭汗，”吴绰揪着他往一边扯，“离我远点。”

李虞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傻逼动作后猛地抬起头，试图掩盖刚才的行为，奈何就是这么巧，抬头的瞬间跟吴绰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李虞咬牙道：“笑屁！”

“笑你，”吴绰把早晨的话还给他，还没给他回嘴的机会，紧接着微抬下巴示意院子，“不错，弄的挺干净。”

这话李虞听了都牙疼，狗啃的院子哪儿好了。

“今儿怎么没带小满上班？”李涛一手提着裤子，从墙根儿出走了出来，“他还挺能干活的，家里做好饭了，一块儿吃点去？”

他又圆滑上了，李虞一听这话直想不管不顾地跟吴绰告个状——这孙子说小满傻，那老孙子骂小满傻逼，我爸是他亲哥，我撕不开脸，你来给我干他们！

“你不舒服？”吴绰看着他问。

李虞收起脑子里的血光：“啊？没事儿啊。”

“饿的吧？眼都冒绿光了。”吴绰笑道。

“可不么，你去不去？”李山河搭茬问。

“不了，你们吃。”

客气话而已，吴绰回绝完他们，下车把车头摆正，一扭电门，电动车顺着台阶中间那条缓坡就推进去了。

李虞默默地目送他进去，心里没挥发完的压抑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儿。

吴满跟他干了一天活就落了一顿中午饭，吴绰自己推电动车进门的背影看着很孤独，小满那揪着他衣服，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加上他家院子没开灯，那道孤独的身影很快就被黑暗淹没了，

他扔下他俩跟着李涛走，感觉好像背叛了什么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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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