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言 第7章 微笑

要说吴满身上最让吴绰放心的一点就是他认地盘，除了能在几个熟人家里待一会儿，最恋的地方就两个地儿。

一个是自己家，一个是产业城，这两个也是吴绰常待的地方。

平日吴绰很少让吴满单独待着，除非早晨吴满不起床，但吴满最近大祸小祸连着闯，老刘摩托车的事儿还没解决，即便揍完了吴满，吴绰心里也没多舒服，偏吴满今天赖床，反正他一身牛劲没地儿使，便宜给李虞得了，自己也能清净一天算一天。

吴满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一天已经被安排好了，还在傻愣愣地看摄像头，吴绰严厉地隔空指挥他：“去、换、衣、服。”

吴满晃着身子就回屋了。宋驰紧跟着要去，吴绰拦下：“他自己能换，别帮。”

吴满一点多余的时间都没耽搁，裤子扣没系好就出来了。

从吴绰家出来，宋驰没给锁门，临走前加了李虞的微信，又解释了一遍吴绰的意思：“不用不好意思，小满还算听话，要是实在弄不了他，就给吴绰或者给我打电话，我俩给他弄走。”

宋驰走后吴满一直扭头盯着自家院子，不时委屈地瘪瘪嘴。

李虞手里拿着管吴绰借来的工具，根本没有回绝的机会，心道真不白借，还得给他看个大孩子，现在的孩子甭管傻还是灵都金贵，不管吴绰嘴上怎么不在乎，这要是真磕了碰了算谁的。

不过李虞还是猜错了，吴满只在一开始赖叽了一会儿，在李虞开始跟杂草斗争后吴满就一起加入了。

巷子窄的弊端有很多，比如除草的机器挤不进来，只能靠原始手段往外弄，李虞割草吴满就跟在后面特别利落地打捆往外抱，手臂被枝子刮了好几道也不吱声。

后来李虞见他晒的脸都红了，就去主街那一片大大小小的商品店之中随便找了个杂货铺一样的店采购了两套质量不怎么样的防晒装备。

买完后李虞拿着防晒服跟吴满比划了半天也没给他穿上，几个回合过去，最后李虞认输，把防晒服搁一边，给他往头上扣了一顶鸭舌帽，自己也扣一顶，好歹遮一下阳光。

中途李虞又出去买了箱冰镇矿泉水，跟吴满坐着对着喝，饭点的时候李虞没带他出去，从手机上点了一家很近的外卖送过来。

外卖一到吴满吸了吸鼻子，很自觉的拎起来，一手指着自家门，一手非常夸张地冲他摆。

李虞跟着过去了，就站在门廊下，吴满从屋里拎了一张折叠桌子，饭摆好，蹲下就吃。

李虞看了看周围，没板凳也没类似板凳的东西，于是也学他蹲着吃饭。

干了一上午活，饿是一定的，然而李虞刚吃了一口，猛一下就站起来了，吴满愣了一下，对他发出今天第一个音节。

“呃呃！嗯？”

李虞听不懂，也没工夫逗他，掏出手机就拨出了老头儿的电话。

李江河很快接住了：“儿子，怎么呢？”

“哎呦我天呀，吓死我了。”李虞脚下都发软了，“净干活了，把你给忘了，吃饭没，转到哪儿了？”

李江河那边儿听着有点吵：“必须吃啊，放心啊，我丢不了。”

“行，”李虞咬着筷子尖，气笑了，“我白担心了呗？累了没有？累了就回来拔草歇一歇。”

“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李江河一点儿不心疼，“我要是去你不得心疼爸爸？干吧儿子，早干早了，不说了，我瞅瞅前头那是啥好东西。”

嘟地一声，通话断掉的同时吴满拎着筷子飞快地在他手背上甩了一下，劲儿还挺大，扫眼一看，手背顿时就红了。

李虞嘶了一声，压着嗓子没喊出来，忍着疼问：“打我干什么？”

吴满特别深沉地皱着眉头，指指他的嘴，又伸过手来，用食指勾勾他的筷子，对他摇摇头。

李虞顿时就明白了，笑道：“你还挺聪明，知道不能拿筷子玩儿？”

吴满又不说话了。

中午日头毒，门前的台阶下正好有一处阴凉地，李虞打算歇会儿再弄，至少得等中午过去。

吴满力气大精力也充沛，沿着巷子噔噔噔地跑，李虞发现他不仅精力好皮肤也好，别人晒都是往黑了晒，吴满晒的粉白粉白的。

门边的红瓷砖被烤的很烫，李虞把鸭舌帽放在脸边儿，就这么压着隔温度，闭了会儿眼听见吴满还在来回跑，好几轮过后，等吴满再跑回来时李虞冲他诶了一声。

“歇会儿吧，”李虞歪着身子说，“我看的都累了。”

吴满听不懂，脚下好像踩着风火轮嗖地就蹿没了。

这回倒没折腾多久，从脚步声上李虞就听出来不对劲，原先吴满的步伐非常稳健且沉，在小巷子里几乎都有回声的那种，这次跑回来的动静带着点踉跄，跟被谁揪着回来了一样。

李虞猛地睁开眼，没等站起来，就见吴绰揪着吴满的衣领子到门口了。

“吃过了？”吴绰问。

桌上的餐盒还没来记得收，李虞点了下头：“你这是...下班了？”

“中午吃饭时间。”吴绰另外一手里拎着三个饭盒，往桌上一放，随后松开吴满，用脚尖点了点跟前的这块儿地。

李虞这个正常人没看懂，吴满倒是看懂了，噔噔噔地往屋里跑，几秒钟后抱着一只板凳回来了。

“有板凳啊？”李虞问。

吴绰看向他：“你蹲着吃的？”

“啊，”李虞说，“没看见板凳。”

“在客厅，要用可以去拿。”吴绰说。

等吴绰坐下开始吃饭，李虞才看到他拎回来的是三盒炒饼，十二点半，还没过饭点，看来他是把自己也算上了。

李虞打小就挺看不上自己这个毛病，因为没接收到别人的好意会感到愧疚，比如现在，吴绰端着其中一盒炒饼吃的挺香，似乎是确定他们已经吃过饭了，所以也没招呼他们要不要一起吃。

等他吃到一多半的时候，李虞轻咳了一下：“那个，还给我带了一份？”

吴绰抬头看过来，片刻过后，好像笑了下：“是啊，看孩子多累。”

李虞也笑了，玩笑了一句：“你也知道看孩子累，就拿炒饼打发我？”

“别计较了，得亏我回来的晚点。”吴绰拆开筷子，示意桌面，“要不然你怎么吃红烧肉，大款。”

李虞中午点了三个菜，没一个是素的，其中一份红烧肉，最后有几块肥的就没吃，跟诚心喂蚊子似的干摆在桌上。

“我看附近就这家看着还不错。”李虞帮忙把饭盒全都扔空袋子里，“没多少钱。”

吴绰吃饭速度很快，几下吃完，收完桌子拎着剩下的饭进了厨房。

估计吴满被揪回来的时候挨过教育，也不来回乱蹿了，就消停地坐在一边儿发呆。

李虞重新坐到台阶上打算接着眯，昨晚没睡好，又干了一上午活，想着既然吴绰回来了，就不用惦记吴满的安全了，往那儿一靠很快就要眯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耳边忽然来了两下特别凉爽的风。

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就看见一只带着水珠的手腕从眼前一闪而过，好像还能闻见点清爽的肥皂味。

“走了。”带着水珠的手腕从眼前渐渐消失了，“下午接着让他干吧。”

困劲儿正大呢，李虞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动身。

一天下来连拔带平地，院子连一小半都没收拾出来，吴满虽然力气大但脑力不足，李虞脑力可以但对除草生疏，加上下午气温很热，俩人早早就歇菜了。

那提矿泉水连喝带洗手早被祸祸完了，李虞把瓶子扔进巷口的垃圾箱里，远远地就看见吴绰骑了个摩的式的电动车回来了。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吴满从他身后蹿出来，手舞足蹈地冲吴绰挥手。

天还没黑，街上的车也不多，李虞等他到跟前停下后，问的还是中午那句话：“你这么早就下班了？”

“早退。”吴绰没下车，双腿支在地上。

“还能早退？”李虞天真地问，“扣钱吗？”

吴绰没想他当真，失笑道：“这么好骗？今天不忙，所以下班早。”

你就不会好好说话是吧？

“对了，中午怎么没见你骑车？”李虞用眼神示意电动车，“借的吗？”

说起这个吴绰又想叹气，解释道：“前两天小满把轮胎弄坏了，今天下午刚修好。”

是的，吴满不光祸害了大刘的摩托车，自己家的电动车也没放过，可能是先用吴绰电动车试的手，觉得桶起来挺利索，于是拿着一把锋利的锥子给摩托车上了一课。

说话间吴满熟练地坐到了电动车后座上，吴绰反手扯住他衣领子往下拽：“下来！”

李虞眼疾手快地扶了吴满一把，要不然他得直接摔地下：“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说？”

吴绰轻笑了声：“好好说他听不懂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稀疏平常的无奈，彷佛是经过无数努力后不得不去接受现实，这个微妙且无法明说的发现竟然让李虞有一瞬间的感同身受。

“那你也别动不动就动手。”李虞放开吴满，看着吴绰说，“你也知道他听不懂，打就能懂吗？”

还真是，吴满记打，动手比说什么都好使。

不过在李虞类似友好建议且需要他给一个明确反应的目光下，吴绰拿出糊弄赵老妈子的说辞：“行，好的。”

很认真的敷衍态度，李虞直想给他鼓个掌。

中午新买的两套防晒装备还在院里扔着，李虞又返回了十二巷，吴绰骑着车很快赶超过去，到门口往对面院里一瞧。

啧啧，这进度实在堪忧。

等李虞到跟前，吴绰扭头问：“照你这速度，年底能住进去吗？”

真想拿新刨出来的泥糊他嘴上。

李虞下意识地想回嘴，然而话出口的那刻他看向那套危房，忽然又没了声音。

等吴绰把电动车推进门廊下后发现李虞还在原地杵着，天色正在一点点变暗，他身前的那间杂草横生的空间黑的格外明显。

“李虞？”吴绰叫了他一声。

“啊？”李虞回头，将那种客气疏离的笑意一点点挂在脸上，“怎么了？”

这位姓李的朋友平时应该不常照镜子，要不然不会发现那张还算帅气的脸在刻意伪装某种表情时还是挺难看的。

不过吴绰对别人明显不愿意提及的事儿从不多问，就如早上李虞仓促地维护了下同龄人那份不值钱的自尊一样，吴绰也很平淡问了句：“一起吃点吗？”

电动车后面加了一个正方形的小尾箱，平时会放些买的菜跟一些杂物，吴绰手里拎着两兜食材，看样子是要做晚饭。

这次邀请听着很诚心，跟上次那顿火锅带着点嘲讽的邀请完全不一样，李虞一时没回答，目光落在吴绰手边的袋子上。

吴绰疑惑地看过去，里面就俩土豆跟平菇，没什么值得新鲜的东西。

沉默之中，吴绰往前走了两步，摁开了门廊的灯，四四方方的小空间顿时一亮，李虞看过去时吴绰眼底的疑惑还没落下去。

“中午你来的突然走的也快，都没聊几句。”生疏的笑意挂久了看着也挺像那么回事儿，李虞指指他手里的袋子，“你还会做饭啊？”

吴绰非常有情商地接受了他这个并不高明的话题：“会点儿。”

“下次吧，”李虞保持着微笑，“我爸还等着我呢，谢了，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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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