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忠诚 第8章 绝了

“舞厅？”

叶昭城的书房中，叶璃声坐在先前叶正贤坐过的沙发上，听闻叶昭城说完，微微一愣。

他是主动来找叶昭城的。来之前，他已经为这场会面妥妥计划好了一套说辞，其中有些话，倒还跟叶正贤说的不谋而合了——他想有事情做，不想无所事事，他也想和二哥一样事业有成，为叶家增光添彩，然后再暗中带上点，叶昭城如果不应允，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直接来要求叶昭城在叶家的产业中给他个位置，还是比较势在必得的那种要求。

尤丽娜女士闹着来找叶昭城要名分，是注定成功不了的。舞女不体面，大闹不体面，把大闹的舞女娶回家，更是不体面中的不体面。对于这种事，叶昭城一丝软化的可能性都没有，越闹就越是没有。虽然叶璃声没有证据，也无人可问，但他猜想，大概就是尤丽娜女士这场惹得人尽皆知的闹，才导致她潦潦草草地便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

叶璃声是不会像尤丽娜女士那么傻的。对叶昭城来说，娶舞女进门是不体面的，所以他不会做；而拒绝他的合理要求也不体面，他同样也不会做。只不过大概率就是勉勉强强，不会给他什么好事罢了。

这倒没关系，只要有个口子，就比没有强。

而且他也不认为向叶昭城开口这件事没尊严。他要是在意尊严，他就不会被流放，即便被流放了，他也没法坦坦然然地从法兰西回来。

这世界上没那么多两全其美，想要尊严，那就得付出点别的。叶璃声不想付出别的，不想没钱，不想委屈，不想隐忍，也不想对不起自己经历过的种种曾经。而既是老天给的东西，就总得让它有点意义。叶家私生子的名头顶了这么多年，时候到了，那就该用它换点什么回来了。

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卡得这么巧，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叶昭城就直接提出，要给他一家舞厅。

“舞厅在广熙路，位置很好，只不过上家老板不擅经营，又没能及时止损，才让我们得了这个便宜。”

和另两个儿子商议时的口吻不同，话术一变，说出来的话果然就好听多了。他顿了下，见叶璃声没接话，便又继续说道。

“我想了想，这个舞厅给你来经营是最合适的。”

“这样说没有讽刺你的意思。你以前常去舞厅，应该很懂得这样的店铺应该怎样做设置、安排和调度，才能更加满足客人的要求，这是你天然的优势。你二哥一直经营工厂，是不懂这些的，你大哥能力又很有限，若你能发挥优势，将舞厅经营稳妥，进而发展壮大，那便是成功为叶家在风花城的娱乐产业中开疆拓土了。”

叶璃声仍是没说什么，只是在叶昭城前言后语的空隙间翘起嘴角笑了笑，笑容很端庄，看起来也挺有礼貌，是个认真聆听的样子。叶昭城没得到回应，也没能从这笑中品出什么端倪，便只得再次开口，接着唱他的独角戏。

“为父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若将心归于正道，才能和成就不会输于你二哥。尽管你不是淑媛所生，但你到底是叶家的孩子，是我的儿子，我不可能厚此薄彼，对你的将来不闻不问，叶家的将来，也必然是要由你们兄弟三个共同支撑的。”

“舞厅的体量虽不比其他的厂子，但为父认为这是最适合你历练成长、积累经验的地方，完全可以作为你今后涉足叶家更多产业的切入口。希望你能懂得为父的苦心，用心将舞厅做出个样子来，这样今后若是再给你些什么，无需多言，你的成绩便能教你大哥二哥心服口服。”

叶昭城说了挺多，叶璃声一直安静听着，时而与叶昭城对视片刻，时而又低下头，垂下眼，长长的眼睫遮着雾似的瞳，教人辨不出那雾里究竟藏了什么。

一番长篇大论丢进水里，却看不出任何水花，叶昭城也拿不准该再说点什么好，等了一会儿，也只得问了他句你觉得怎么样，舞厅的事情想不想做。而叶璃声闻言抬起头，这一回再看向叶昭城的眼神，竟然亮晶晶、湿漉漉的，满满都是动容。

“父亲……”

美人红了眼眶，便连叶昭城都下意识地怔了怔。叶璃声也没让眼泪落下来，就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感动中，随即又灿然一笑。

“能听到您说这些话，璃声就满足了。”

“我的出身比不得两个哥哥，之前年少无知，还为叶家惹了这么多祸事，这些年来，心中常常懊悔。多谢父亲没有因此放弃我，还这样为我着想，把我放在心上。”

“您说得对，我资历尚浅，经验不足，正是需要历练成长的时候。父亲打算得周全，这个舞厅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很好的契机，父亲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经营，做出一番事业来，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父子二人又互相客气了几句，交代好了舞厅的地点和一些琐碎事宜，叶璃声便恭敬敬离开了书房。叶璃声走后，叶昭城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本是想处理一下方才没处理完的文件，可拿起眼镜，手却顿在了半空，半天也没有动作。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叶昭城原本确实是想用走心的路数，让叶璃声心甘情愿把自己拴在舞厅的。按道理来讲，一个出身不堪的私生子，还是个给家族添了不少麻烦的私生子，被父亲不计前嫌地用“你是我的儿子”“你们兄弟共同支撑”这种话来安抚，那怎么可能一点都不被触动。

可刚才他这个三儿子……是不是触动得有点过了？

但要真说过了……他话也说得得体，激动也并没有怎么激动，感觉是有点不对，真细想，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叶昭城沉下眉心，暗自思量了一会儿，把管家老何叫了进来。

“老何，你找人去一趟广熙路那家舞厅，通知一下高利昌，就说璃声要过去了，最快今天，最晚也是这两天。你让他赶紧准备准备，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都好好考虑妥了，到时候别又搞出什么事来，让我们这番心思都白费。”

***

叶璃声离开叶昭城的书房时，脸上神色有点古怪。当然，美人叶璃声，再古怪也是美的，路过的丫头佣人对他行礼时，都忍不住要多看他两眼。可两眼之后，却又没人敢再多看——璃声少爷那副似乎有些亢奋，又似乎马上就忍耐不得的神情，不知怎么，莫名就让人心里毛毛的。

不过叶璃声并不管那些丫头佣人看了他一眼两眼还是三眼，一路脚步匆匆，急急忙忙就回去了他所住的那幢小楼。

穆七没和叶璃声一起去叶昭城那。叶璃声本来是打算要装成上进青年找叶昭城要事做的，带着穆七一起去，那未免就有点挑衅了。穆七一直在客厅里等叶璃声，也没坐着，就站在靠近玄关的地方，一站就站了挺久。叶璃声推开门时，就见穆七靠在大理石廊柱上，听见门响，立刻转头望向了这边。

叶璃声没想到穆七就等在门口这儿，他怔了怔，盯着穆七的脸盯了两秒，突然就再忍不住，猛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哈哈哈哈……”

穆七面色一顿，应该是吓了一跳的意思，毕竟叶璃声话也没说，招呼也没打，狂笑爆发得没有半点预兆。叶璃声笑得止不住，东倒西歪地向穆七走过去，抓上他的袖子，又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花枝乱颤的站也站不稳。而被叶璃声抓着靠着，穆七站姿明显有点僵硬，他右手意义不明地动了两下，方才艰难地抬起来，扶住了身旁摇摇晃晃的人。

“绝了，绝了，简直太有意思了……”

叶璃声自然注意不到穆七的异常，大笑了许久，他方才稍微收敛了些，抚抚穆七被自己弄皱的衬衫，又笑着抬头看他。

“走吧。”叶璃声说。

叶璃声笑了这么半天，穆七并没有问他在笑什么，就好像少爷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而叶璃声显然也没有对他解释的意思，就好像无论他做什么，穆七也都应该认为是理所应当。

“走吧，穆七。”

叶璃声道。

“开车，我们去广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