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璃声被治安所放出来了。
叶璃声的申辩是效果的,他嘴角那滴惹人浮想联翩的酒滴大概也起到了些作用,最后治安所还是将对他的指控算作了证据不足,暂时没有给他定什么罪名。
但叶璃声本人是没什么事了,巴黎之声却不能同样算作没事。掺了药的酒毕竟是在巴黎之声中售卖的,这一点无可辩驳,于是治安所勒令巴黎之声停业整顿半个月,不管是药是哪儿来的,谁掺的,总之半月之后再开业,巴黎之声中就再不能有半点违禁品存在。
叶璃声倒也接受了治安所的这则惩处,没有再多要求什么。从治安所回去之后,他立刻便吩咐陶经理将那些涉事的红酒都处理掉,再将店里彻底扫除清理一遍,确保巴黎之声的每个犄角旮旯,都再不会有什么针头药粉之类的腌臜东西存在。
而关于这个针头药粉的问题,叶璃声也在心里有过一些推测。
这些东西会出现在他店里,也是有两个可能性在的。可能性之一,就是店里有内鬼。虽然他自认和下属们没有什么仇怨,但那也只是排除了有下属恨他恨到不惜费钱费力地购买高价禁药、一瓶一瓶地下药、还跑到比辖区治安所还要高级的禁药治理处去举报这样的程度。
但如果是那藏在幕后的人用钱财来引诱,只是要某个侍应生或是小工将药品和针头藏在仓库某处,那么叶璃声也不敢保证他的下属们在利诱面前,每一个都能对他保住初心,忠诚不二。
而除了内鬼之外,可能性之二,就是这些证物根本就是治安所那边的自导自演。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就有点高端了。
这个所谓的幕后黑手不仅能够搞到药,控制酒厂,还能够串通到政法机构的内部,那他必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在风花城中必然有一定地位和人脉的存在。
单就这一项标准来说,沈会长当然是符合的,叶正贤勉强一些,但也算是符合。
总之,沈会长有地位,有人脉,且融资的事情与他有直接的联系,但在当时,他陷害自己的动机却近乎没有。
而叶正贤地位和人脉不及沈会长,融资更是与他无关。但若不考虑这些,有家产的竞争和过往的积怨在,叶璃声倒是相信叶正贤会对他设这样的圈套。不过如今,叶正贤已经异常顺利地做上了代理家主,他也已经向叶正贤明确表达了对家产的态度,即便真是叶正贤所为,那他应该也不会太过执着了吧。
叶璃声是这样想的。
不过不管推论哪一方,到底都还是难以确定。叶璃声没让自己放松警惕,交代完陶经理,他便离开巴黎之声,带穆七前往了那个葡萄酒厂,打算当面质问个究竟。
……然而到了酒厂才发现,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产关门了。
厂院中静悄悄,空荡荡,除了地上枯干的落叶,什么都没有留下。叶璃声站在紧闭的栅栏门外,透过一条条铁栏杆望向那过分安静的厂房,只觉得飘过鼻尖的阴谋味道顿时又浓了几分。
从投资,到卖酒,再到如今的禁药风波,一环套一环,似乎全都是为他量身定做。
真是何德何能,竟值得对方这样用心对待。
叶璃声不禁冷笑了一声。
手上沾了些铁锈,大概是刚才下意识地碰到了那铁门的栏杆。叶璃声将手掸干净,最后看了一眼那人去楼空的工厂,转身向着车子走去。
沈会长,叶正贤,又或是除了他们之外的,尚未想到过的第三人。
一脚踏入这个圈套,是他不慎,但要他坐以待毙,那不可能。
既然对方已经亮出了枪矛,他叶璃声就必将应战到底。
***
投资公司的孟老板不太好找,叶璃声打了无数通电话,方才算是和他对上了一次话 。
电话那端的孟老板态度不太客气,还不待叶璃声质问,他反倒埋怨起叶璃声私用禁药,害他的酒厂也被封了。这就是典型的恶人先告状了,叶璃声笑了笑,说他已经查过了,没人封他的酒厂,酒厂在工商那里的信息根本就是自行注销,结果孟老板啪地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其实公司信息并没那么好查,自行注销的事是叶璃声猜来诈孟老板的,结果孟老板还真就不打自招了。
不过在口舌上占上风并没多大意义,这只不过是再一次表明这场融资是个圈套而已。而且即便已经看清了这是圈套,也同样没什么意义,毕竟怎样也改变不了他确实欠了对方一大笔钱的事实。
果然,没过太久,投资商的孟老板便通过商会正式约他面谈,见面之后直入正题,大意就是说叶璃声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违约,要求他提前偿还投资款。
一个局布了这么久,看来这就是最后的落点了。
叶璃声心中了然。
禁药的事情只是个引子,对方的目的也不只是想扰乱经营这样小打小闹。
——对方是想釜底抽薪,在财务方面,彻底击垮自己。
叶璃声随即提了提嘴角,抬眼看向对面的孟老板。
“孟老板觉得,我违约了?”
叶璃声淡定说道。
“连治安所也没有判定我违法使用禁药,孟老板倒是自行给我定罪了?”
“不管你有没有违法,但巴黎之声被查封了,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孟老板如今对叶璃声也没了当初的客气圆滑,他拿出合同原件,直接推到了叶璃声面前。
“叶老板可以再看看,投资合同上明明确确写着,乙方若无法维持正常经营,或有明显可预见的亏损风险,甲方有权要求提前收回投资款,以减少经济损失。”
“如今叶老板的店封都被封了,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无法正常经营”了吧?而且禁药风波令巴黎之声名誉受损,今后恐怕是再难恢复当初你我谈投资那时的辉煌了,为避免你的舞厅长期亏损,导致我这边的投资难以收回,现在要求叶老板偿还投资款,我认为还是合情合理的。”
“不知沈会长怎么看呢?”
孟老板说完,一转头,便将话端递给了坐在另一边的沈会长。
沈会长自然是在场的,面谈之所以约在商会,就是让这场融资的中间人沈会长,也来做个见证的意思。
这是叶璃声自去沈家吊唁之后第一次见到沈会长。时间并不太久,沈会长显然还没太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尽管看起来已经是强打了精神,但仍然掩不住那来自眼底深处的灰暗与疲惫。而他对待叶璃声的态度也是冷淡了许多,再不像之前那般的和蔼可亲,客气有加。一方面想必是因为精神不济,而另一方面……
叶璃声想,沈会长果然还是将沈明珠的死归罪在他身上了,不管是出于或有根据的怀疑,还是出于谣传迷信。
这份归罪对叶璃声如今的状况来说十分棘手。如果只是态度冷淡,那倒是没什么的,但如今就连这场商谈,沈会长竟也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孟老板那边。
“商会一向是秉公办事的,我怎么认为不重要,重要的是合同上做了何等约定。”
沈会长语气淡漠地说道。
“既是合同中已经写明了条款,那么孟老板自是可以按合同来主张权利,站在见证人的立场,我的义务只是要保证合同正常履行,不会在合同之外,偏颇你们任何一方。”
“沈会长说得是。”
孟老板看起来对沈会长的态度很满意,又将视线转回叶璃声这边。
“连沈会长都这样说了,叶老板若再不认,那可就有些不够大气了。叶老板出身商界豪门,这笔钱虽然不少,但以叶老板的背景身家,怎么也不至于拿不出来,我们小商小户的,比不上叶家财大气粗,叶老板就不要在这点钱上为难我们了吧。”
孟老板话里话外将叶璃声捧得挺高,但所谓商界豪门的叶璃声,这笔钱还真就拿不出来,不然当初又何必与他们融资。他手上没有多少能流动的现钱,如果真要他还,那恐怕巴黎之声,就不得不抵出去了。
合同条款其实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凡是投资合同,都会写上这么一条。但在实际操作中,并没有人会把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停业那么十天半个月,就算做是“无法正常经营”和“可预见的亏损风险”。毕竟投资的目的是为了赚钱,费一番周章投出钱去,谁都想尽可能让这笔钱换来收益。而巴黎之声早晚还要开业,之后会不会受影响还半点看不出端倪,现在就要玩闹一样地回收投资款,这不是正常投资商会有的思路。
所以这就是装也不装了。
叶璃声眼神凉凉地看着孟老板。
他或是欠沈会长的,但他并不欠这个孟老板的,甚至在对方为他设下这个融资圈套的当初,他完全不欠他们任何一个人。如今沈会长不愿为他说话,他认,但这个明显带着恶意的还款要求,他不可能认。
“我说孟老板,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些。”
于是叶璃声微微一笑,对那西装油头的中年男人说道。
“治安所只是给巴黎之声一些时间来整顿,又不是真的关门停业,孟老板如何就得出了无法正常经营的结论?”
“况且整顿之后,治安所也是要全面验收的,再次开业的时候,巴黎之声里是不可能再有一星半点的禁药了,这件事会由治安所盖章,到时候我还要登报宣传,让整个风花城全都知晓。”
“娱乐场所大多没那么干净,孟老板既是有意深耕娱乐业,那应该也是清楚的。而有了治安所盖章,巴黎之声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就是风花城中最干净的一家,孟老板又怎么会认为巴黎之声会因为声誉而亏损?”
“所以孟老板不必多心,也尽管放心,巴黎之声的招牌不是酒,更不是药。”
“巴黎之声的招牌,是我。”
叶璃声颇有深意地一笑,又把桌上的合同推回了孟老板那一边。
“只要我还在,巴黎之声就会地顺利兴旺地经营下去,如果这是孟老板所不期待的,那么璃声,恐怕就要让孟老板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