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的丧事办得十分隆重。沈会长作为横跨政商两界的风云人物,影响力非同一般,丧帖一发,便有大批商界人士、上层名流前来吊唁,灵堂前宾客往来熙攘,络绎不绝。
叶璃声并没有接到丧帖,但在开放吊唁的第一天,他便身着一袭素黑西装,携着花圈挽联,早早来到了沈宅。
而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一身素黑的穆七。
几日不见,沈会长一下子便苍老了很多,头发似乎更白了些,眼中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而沈夫人承受不住丧女的打击,一病不起,甚至连丧礼都没能来参加。叶璃声送上了花圈与礼金,又走到沈会长面前行礼致哀,虽有万千歉疚在心,却也只能浅浅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节哀保重。沈会长没说什么,只是木木然点了点头,叶璃声向沈会长欠了欠身,便带着穆七来到了沈小姐的灵位前。
灵位上挂着沈小姐的黑白照片,相框上装点着纯白的绸花,下方摆了许许多多打理精致的黄白花束。照片上的沈小姐对着前来吊唁的宾客们嘴角弯弯地笑着,那笑容很是明媚,正如那日在酒会上一般模样。
那时自己还没有明确对她表示拒绝,她心里还满满盛着对自己、对未来的憧憬。不管这份憧憬在后来演化出了怎样的偏执味道,但至少在那时,她的明媚都是那样毫无疑问的美好和纯净。
如果不是遇到了自己……
如果不是遇到了自己。
叶璃声深吸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随后便低下头,与穆七一同,向着沈明珠的灵位深深鞠下了躬。微风穿堂,灵位上的白绸与花朵却是安安静静的,一动都没有动,不知是沈小姐魂不在此,又或是在高傲地拒绝着叶璃声的歉意。叶璃声暗着心情,郑重地行完了三次鞠躬礼,方才离开了灵位前,而临走之前,叶璃声脚步顿了顿,又来到沈会长面前,沉下声音,认真说道。
“令嫒带着遗憾离世,晚辈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沈会长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晚辈定当尽力做出弥补。”
沈会长仍是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叶璃声,许久,方才又点下了头。叶璃声也不再多言,向沈会长再次行了礼,便转身离开了沈家的灵堂。
丧礼结束,沈小姐便入土为安了,但直到三七过了,关于这桩案子,治安所也没能查出什么头绪。
不过大概也是很难查出什么头绪的。
叶璃声在心里推测着。
沈明珠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和她亲近的只有一些女性朋友,近期她本人也并没和谁结过仇怨。而叶璃声作为她最近频繁交往的对象,治安所也曾将他请去问过话。但这问话不过只是例行公事,在治安所看来,叶璃声完全没有要杀沈小姐的动机,他们也根本没有往叶璃声身上去怀疑。
治安队长很头大,据他对叶璃声私下透露,他们手上就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证据,连作案的凶器都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绳子,指向不到凶手的身份。如今只能判断出凶手是个身手了得的男性,而且行动目标很是明确。所以案件主要的调查方向仍是沈会长这边,排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他们最后还是认为这是沈会长结下的仇家做出来的报复行为。
这就离穆七越来越远了。这让叶璃声在歉疚之余,也很矛盾地安了些心。
但他同时也感觉得到,在沈会长那里,似乎并不认为女儿的死与他无关。
根据就是该给却没有发给自己的丧帖,以及沈会长最后的那个眼神。
细想来也可以理解。好好的女儿,刚与自己约了几次会,就莫名其妙惨遭杀害,这事情怎么想,怎么都像和自己有点关系。尽管分析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关系,但在治安所也找不到凶手的当下,巨大的悲痛总是要找个出口来纾解,寻个目标来宣泄。
恐怕沈家也在认为,是自己过去的风流债克死了沈小姐,无论真凶是谁,他叶璃声都必然是有责任的。
叶璃声这样猜着。
然而沈会长嘴上却什么都没有说,一切都藏在那双满是血丝与疲惫的眼中。叶璃声便也只能生扛着那如芒在背的眼神,在一片肃穆与哀恸之中煎熬着无人知晓的歉疚,草草吊唁完毕,随后落荒而逃。
他是要逃的,他实在没有脸面再在沈会长面前,在沈小姐的灵位前多呆一秒。
因为他不仅没能以死谢罪,便连以痛自惩,都没有做到。
他没有将穆七赶走。
舍不得,怎么都舍不得。
他舍不得他死,舍不得他受折磨。
甚至也舍不得他无人理睬,无人在乎,舍不得留他独自一人,活在一个没有自己的,空空荡荡的世界中。
好自私。
好卑劣。
你真是最差劲的人了,叶璃声。
“璃声,璃声?”
“嗯?”
叶璃声猛地回过神,方才意识到是贺展云在叫他。
“啊……不好意思。”
叶璃声忙提起嘴角笑了一下,对贺展云抱歉道。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没事,我是说,我最近计划离开风花城一阵。”
贺展云不在意叶璃声的心不在焉,将刚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政府那边的审批暂时还是跑不下来,我想就先不急了吧,我之后再多找找关系,多方面尝试一下。不过影院的单独审批是下来了,那我们不妨先将影院开张,其他项目今后再找机会,一项项加进去。”
“所以近期我想去一趟北方,那边的电影公司很多,有几家规模也很大,但他们的电影基本还都是在北方城市中放映。我去与那些电影公司谈一下合作,将他们的好片子引进到风花城来,最好是能拿到独家放映权,这样有利于我们在初期打开市场,打响名声。”
“嗯,这想法很不错。”
叶璃声点点头。
“影院装修也算顺利,大概一个月后就可以完成了,你去北方谈电影公司也需要时间,装修这边应该是也不会耽误到开业的。”
“那就好。”
贺展云笑道。
“这回去北方,我打算让叙章也与我一起去,谈条件签合同的,有他在比较靠谱。风花城这边有你顾着,我们就可以踏实离开一阵子了。”
“嗯,这边交给我,你们尽管放心。”
叶璃声也笑,不敷衍,很真诚。
贺展云是很好的。沈小姐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而他不仅知道沈小姐的事,他还知道自己和穆七的事,甚至也因为这些事,还经历过穆七的袭击。
但他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关于沈小姐的死,他就只是拍了拍叶璃声的肩膀,安慰地笑了笑。
以贺展云的敏锐,即便是不能确定什么,也不会没有一点猜测。
但他的态度,显然是不干涉自己一切决定的意思。
对此叶璃声很感激,发自内心的感激。
但这感激,却无形中让他的心里又多添了一份负累。
他实在是欠了太多债了。钱债他可以用钱来还,但如今身上的罪债,恐怕是他这辈子都脱不开,还不清的。即便是表面上一切如常,他心里却始终没办法放自己坦然;即便是将穆七留在了身边,他也做不到背负着这些隐秘的负累,还能与穆七一如从前一般谈情说爱,亲热快活。
于是就在穆七如往常一般要跟他进卧房时,他一转身,一伸手,便将穆七挡在了门外。
“回去你那里睡吧。”
叶璃声望着穆七的眼睛,平静说道。
穆七没想到叶璃声的拒绝,脸色明显一僵,呆愣愣地站在门外。
“回去吧。我累了,要睡了。”
说完,叶璃声便垂下眼皮,在穆七的注视中将房门关了起来,将那个人与他的视线,一同隔绝在了紧闭的房门之外。
少爷……不见了。
穆七站在门外,呆望着那扇房门,半天,都没有挪动一步。
少爷将自己关在了门里,而他则被挡在了门外。
……他看不到少爷了。
对于叶璃声一度想要将他赶走的事情,穆七其实很恍惚。被扔出门外之后,他的头便又开始痛了,比被鞭打过的后背还要痛。意识一直不太清醒,以至于少爷的那句“滚”虽然在他的脑中留着印象,但他始终也没能分清那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那时他身体好像又在抖了,抖了很久很久,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彻底断了意识的,待到他再睁开眼,他便已经躺在他房间的床上了。
而少爷就在他的床边。
少爷看到他醒了,说了句醒了就好,好好休息,然后就离开了。
少爷还吩咐小丫头来照顾他。
后来少爷一直也没有提过要赶他走的事情,所以穆七渐渐觉得那句“滚”应该还是自己的幻觉。他想少爷应该是原谅他了,少爷不生他的气了,那么少爷就还是他的少爷,是依然愿意对他笑,与他好,依然是好好留在他的世界中,没有被任何人强行带走的少爷。
但他没有想过,少爷会将他关在门外。
而不仅是那天,在之后长长的一段时间里,少爷也都没有再让他进过那间卧房。
少爷还是会带他去舞厅的,也依然让他站在吧台边的角落里等待。少爷也还是会带他回家,但却再不会与他睡在一处。少爷不会再有意无意地看他,不会再忙里偷闲地吻他,不再对他眉眼弯弯,好好看看地笑,也不再黏着他,抱着他,亲着他,小声对他说好想要。
少爷不愿再与他做快乐的事了。
从那天开始,就再没有过一次。
少爷没有被任何人强行带走,可少爷却还是走了。
甚至他已经开始接受他不能完全拥有少爷的事实了,可如今少爷却连那仅有的一小部分,也再不给他了。
少爷的小船漂走了,悠悠慢慢,寂寂无声。
湖水送走了小船,到湖中央,到湖那方。
少爷没有回头。
他将自己一个人,留在了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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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