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忠诚 第19章 献祭

然而那无力掌控的方向，最终也并没有偏去别的地方。他的忠仆是听话的，叶璃声说回家，穆七便按叶璃声的意思将车开回了叶宅。

时间很晚了，小楼里昏暗暗的，只开了一盏留门用的吊灯，姜妈老杜也去睡了，只留了一个小丫头小梅，象征性地在等少爷回来。

“璃声少爷回来了。”

小梅见叶璃声进门，连忙迎上前来。叶璃声没应话，也没正眼看小梅，就像那小丫头并不存在一般，只是一言不发地向楼上走去。少爷没有吩咐，也没要服侍，小梅手足无措地也不知该不该就这么算了，她跟着叶璃声走了几步，又开口问了句“璃声少爷要不要吃水果”，但璃声少爷和他的随从，谁也没有给她回答。

叶璃声上了二楼，径直走去了卧室。一进卧室门，便直接仰倒在了床上，没脱鞋，连西装外套也没有脱。

不想脱衣服，不想理下人，什么也都不想做，便连呼吸都觉得负累。

他觉得厌弃，所有的一切都令人厌弃。

他厌弃他的姓氏，这个从来都名不正言不顺的姓氏。

他厌弃强塞给他这个姓氏的人，不仅是叶昭城，还有他那个想方设法要做叶家姨太太的母亲。

他厌弃这座叶宅，厌弃这座小楼，他厌弃这座城市，厌弃所有人。

也包括他自己。

他，叶璃声，明明厌恶自己的姓氏，却还腆着脸用这姓氏来为自己铺路。

而明明是叶昭城给了他这个任人羞辱的身份，他却还不得不把叶昭城搬出来，勉强保住自己的尊严。

甚至还顺带着，帮叶昭城也维护了一次体面。

真贱啊……怎么这么贱呢。

叶璃声回想起那面皮撕破的瞬间，大厅中一道道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看戏的，玩味的，审视的，嘲笑的。

视线四面八方，齐齐聚焦着自己，而自己就站在那一众视线的焦点正中，宛如一个全身赤|裸的演员。

人人表面不动声色，却是人人都在暗自亵玩。

人人都将他亵玩了个遍，却还继续与他虚情假意，谈笑风生。

事做得这么贱，也不知是为什么还非得要做。

活得也这么贱，也不知是为什么还非要活着。

没意思。

这二十几年活得，真是没意思。

笃笃。

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声，小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好像说是送来了水果。叶璃声不想回应，就只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等着下人自己离开。果然，没多一会儿，小梅的脚步声就渐渐远离卧室听不清了，然而此时房中却生出一点响动，像是盘子被放在了桌子上，随后房门便咔哒一声被关上了。

谁……！

叶璃声猛地睁眼，强撑起身子看去，只见在房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穆七。

“什么事。”

叶璃声微微皱眉，问他道。

穆七的房间就在旁边，叶璃声本以为他已经回房了，刚才倒在床上时，他也并没知觉到穆七的存在。

谁知他竟是留在这里没走。

叶璃声眯了眯眼，有些不悦。

自从田小四的事情被自己默认了之后，穆七似乎是比以前放肆了。视线放肆了，问话放肆了，行为举止也放肆了，好像是这默认模糊了原先的界线，一不留神，便纵着他堂而皇之，轻易踏入了他本不该涉足的领域。

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敢擅自留在自己房里不走，还把门关上了。

“出去。”

叶璃声沉着脸，声音冷冷的。他想他是不应该这样纵着穆七的，他是穆七的主人，穆七是他的狗，是他唯一仅有，可以完全掌控的所有物。

他只有穆七一个，他不能把他养坏。

“出去。”

叶璃声又说了一次，脸色愈发阴沉。

然而穆七确实是放肆了，叶璃声说了两次出去，他都没有乖乖离开叶璃声的房间。他没说话，脸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步走上前来，拿起水果盘中的餐叉，交到叶璃声手上，随后便矮下身子，跪在了叶璃声的床边，脱下了身上的西装外套，又一颗一颗，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叶璃声呼吸一顿，看看被穆七放进手里的餐叉，又惊异地看向穆七。穆七神色未变，很快便将衬衫脱去，分着双膝，赤着上身，直直跪在叶璃声面前。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微微仰着，视线不偏不倚，全部都落在了叶璃声的眼中。那眼神是平静的，静得有如深水一潭，但却莫名令叶璃声知觉到了一丝有如献祭般的狂热，仿佛他甘愿，甚至盼望着为了自己，完全奉献出他所能奉献一切。

在这个虚伪的、廉价的、令人厌弃的世界中，原来还有一个人，愿意做自己最纯粹、最虔诚的信徒。

惊异的神情渐渐淡去，叶璃声没有再赶穆七出去。他迎着穆七的眼神，与他安静地对视着，就像要透过那墨黑的潭水，探入到那最幽暗、最隐秘的深潭底处。二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在某一时刻，叶璃声突然就笑了一下，好似是终于决定回应他的邀请一般，手中餐叉一转，便在他的胸前狠狠划了下去！

穆七身体瞬间僵硬，脖颈间顿时暴起了青筋，但目光却始终牢牢包裹着叶璃声的一双眼眸，半分也没有移开。长长一道红痕很快显现在饱满的胸肌上，餐叉短暂地离开身体，他的神情似乎是放松了半分，而下一秒，银亮的餐叉又再一次狠划上了他的皮肤。

红痕一道接一道，交错在那年轻健壮的身体上，又一道连一道地在完好的皮肤下逐渐渗透出血色，穆七紧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一双眼涨满了鲜红的血丝，但却仍然那样目不转睛地望着叶璃声，就像望着自己灵魂深处最终极的渴望。

叶璃声并没有避开穆七的注视，他从不会逃避穆七的注视。他也望着穆七，就这样平静地望着，疲惫的大脑就在这对望中渐渐空白起来，好像一切的思绪都变得很轻、很淡，慢慢散开、飘远，整个心魂在不知不觉间，仿佛就要被那双无比专注、无比虔诚的眼睛深深吸入其中。

毫无预兆地，某根神经忽然动了一动，叶璃声顿时便从那迷离的恍惚中醒过了点神。他下意识停住了手，愣了几秒，方才在那一双充着血的幽黑深眸之外，看到了凸起的青筋，被冷汗黏住的发丝，还有遍布他上身的早已惨不忍睹的伤痕。

我这是在干什么……

头脑中又开始混沌起来，好似散开的思绪正在重新聚集，聚集得太快，一时间只混出了一团灰蒙。餐叉掉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小小的闷响，叶璃声又仰过身，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将自己陷在厚厚的被子里，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再剩不下一点力气。

但很奇怪，身体脱干了力气，换来的却是一种舒适，轻飘飘，软绵绵的，极致的舒适。他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想睡，就这样睡，软着身体，空着神魂，一觉睡去，一直睡到天荒地老。

“穆七……穆七……”

“穆七……我要睡觉。”

叶璃声喃喃说着，没有经过大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说出了口。不过很快，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床边响了起来。鞋子被人脱掉了，上身被稳稳托了起来，西装也被脱了下去。领带被解开，抽走，而抽走领带之后，仿佛是停了许久，那双手才触上了腰间的皮带。

叶璃声没有力气了，他思考不了这意味着什么，他也太舒服了，不想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少了衣裤的束缚，身体是那么轻松自在，无拘无束，只是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微微有些风凉。

再稍微暖和一点就好了，叶璃声朦朦胧胧地想。

而这念头刚刚在脑中浮现，竟然便真有一方温热覆在了他小腿的皮肤上，又慢慢向下移去。

有谁在抚摸他。

有谁在吻他。

轻柔，温软，带着一点些微的湿润。那吻落在小腿间，又落去了脚踝上，从一只，吻到另一只，绵绵密密，缱缱绻绻，一双腿，一双脚，都满满遍布了那温柔暧昧的触感。

好暖和……

但……这不行……

在混沌的间隙中，一丝意识勉强浮现了出来。

他的穆七，他的狗，居然更加放肆了。

他不能放肆……他不能……

不能……

勉强浮现的意识只存在了一瞬，便又随着那双脚间的暖意飘悠悠地散了开去。脑中的不能渐渐淡薄，消失，叶璃声提不起精力，撑不开眼皮，就在这无比舒适的抚摸与亲吻中，沉沉睡了过去。